第109章 大年初六，陈处长登门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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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李家门，他直奔王满仓家。老头起得比他还早，穿戴得板板正正，坐在堂屋等着。
大爷，过年好！ 李晓东跪下就磕。
起来起来。 王满仓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比李江山的厚。李晓东眼睛一亮，拆开一看，一张手表票。
大爷，这……
硬通货。 王满仓抬了抬手腕，他那块手表擦得锃亮，钱会毛，票不毛。拿着，攒着，将来给你外甥换奶粉票。
李晓东捧着手表票，激动得又给老头磕了一个。
消息传遍全院，小辈们都疯了，呼啦啦全涌向王满仓家。老头红包发到第五个，一摸兜，没了。他面不改色，把兜一翻：发完了。明年赶早。
没抢着的孩子当场就咧了嘴。赵大爷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把孩子们拢过来：别哭别哭，我这儿有。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纸包，一人发一个。孩子们拆开一看，一人一分钱。
大爷，这也太少了。 有个小子嘴快。
赵大爷眼睛一瞪，一分不是钱？一分钱买块糖，甜你一上午！
孩子们散了。那个嘴快的小子没走，仰着头说：大爷，我不要钱，您给我写个字吧。我爷说了，您那一手字，将来值钱。
赵大爷愣了半晌，捋着胡子，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这孩子，有眼光！ 他转身进屋，研墨铺纸，给那小子写了个斗大的福字。
大年初二，日头刚爬上房檐，南锣鼓巷的当院里就支棱起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李晓东揣着手站在当院，见人就掏兜。兜里那张手表票让他用红纸包了三层，见人就拆，拆完就一句：瞅见没，手表票，我王大爷给的，硬通货。
孩子们呼啦围上来，这个摸一把，那个瞅一眼。张婶家那个嘴快的小子挤在最前头，仰着脖子问：东子哥，票能买糖吗？
李晓东一噎：票不能买糖，票能换表。
表能买糖吗？
表不能吃，可表值钱啊。
值钱咋不直接给你糖呢？小子挠头，我爷给我一分钱，我这会儿就买着糖了。你那张纸，搁到开春也甜不了嘴。
院里大人全乐了。李晓东让一个毛孩子问得脸红脖子粗，正下不来台，赵大爷背着手踱过来，往孩子堆里一站，像尊土地爷。
你们懂什么。老头清清嗓子，一分钱，甜一上午。一张票，攒三年，娶媳妇的时候它就是三转一响里的一响。东子，听大爷的，揣好了，往后相亲往桌上一拍，比你那身肉都压场。
大爷，我这身肉咋就不压场了？
你肉压炕。赵大爷眼一瞪，压不了场。
全院又是一片哄笑。李晓东把票仔仔细细包回红纸，揣进贴身的兜，还拍了两下，跟安置了个祖宗似的。
初五一过，代销点开了半扇门。李二狗站柜，韩春妮坐在柜台里侧理账。院里人轮着班来串门，嘴上说是买东西，眼睛都往那两人身上瞟。
孙嫂子带头起哄：二狗，听说你如今会写字了？给大伙露一手。
露啥呀，我就会仨字。
仨字也是字，写！
李二狗红着脸，捏起半截铅笔，在包货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韩春妮。
满院子的脑袋凑过去。仨字工工整整，没一个错的。
哎哟，真成了！
二狗，下回在前头添俩字，写！
韩春妮腾地站起来，耳朵尖通红，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煮鸡蛋，往李二狗怀里一塞，扭头进了里间。全院的笑声快把房顶的雪震下来。
李二狗捧着那个鸡蛋，烫手似的，半天憋出一句：这蛋，我供起来。
供啥呀，吃了！下蛋的鸡听见都得乐！
李晓东也把手表票拿去给李二狗显摆。李二狗瞅了一眼，没眼馋，反倒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给李晓东看。里头一沓毛票，码得整整齐齐，角上还压着张纸条，写着仨字，自行车。
你猜攒多少了？李二狗压着嗓子，一脸得意，四十一块八。再攒仨月，飞鸽的钱就够一半了。
你要买车？
结婚用。李二狗把盒子收回去，宝贝的什么似的，三转一响，我一样一样凑。春妮说了，不着急，凑不齐也嫁。她越这么说，我越得凑齐。
李晓东捏着自己那张手表票，头一回觉得这张纸有点沉。他琢磨了半天，把票往李二狗面前一递：要不，先紧你用？
滚蛋。李二狗把票推回去，你王大爷给未来外甥换奶粉票的，我敢要？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挣。
热闹一直闹到初六。
初六晌午，院门口响起自行车铃，清脆的两声，全院都听见了。
陈卫国提着个点心匣子进了院，藏青呢子大衣，皮鞋锃亮。刘桂英正在院里收冻梨，一抬头，手都忘了搁。
陈、陈处长？
大过年的，来给老哥老嫂子拜个年。陈卫国把点心匣子往刘桂英手里一递，顺道，给家乐送个东西。
全院都惊动了。赵大爷把棋盘一推，王满仓从屋里出来，中山装的扣子系到了顶。
堂屋炕桌摆开，六样槽子糕码得整整齐齐。陈卫国盘腿上炕，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先抓一块塞嘴里，含混着夸：嫂子家这炕，烧得地道。
寒暄三句，他从大衣内兜掏出个信封，推到王家乐面前。
报到通知，正式下来了。陈卫国说，正月十六，东北，勘线先遣队。管吃管住，野外津贴一天四毛五，出差的全国粮票按天给你换足，不用家里贴补一两。
王家乐拆开。白纸黑字，大红章。
这趟任务，部里点的将。陈卫国声音压低了些，救灾粮，守桥墩，报矿脉，你这干的事，部里都一笔一笔记着账呢。这趟干漂亮了，往后的路，不用我多说。
屋里静了一瞬。
刘桂英的脸白了一层。东北俩字，在她耳朵里就是冰天雪地加狼虫虎豹。王满仓不吭声，掏出擦表布，一遍一遍擦那块上海表。
李晓婉坐在炕沿，替他把信封抚平，开口就一句：他做得来。
弟妹痛快。陈卫国一拍大腿，条件苦，我把丑话说前头。可越是苦的差事，越养人。
刘桂英在旁边搓着围裙角，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处长，我多嘴问一句，那地方，有狼没？
陈卫国答得干脆。
刘桂英的脸又白了一层。
也有枪。陈卫国补了一句，队里配保卫干事，转业侦察兵，一个能撂倒仨。嫂子，令郎在火车上都擒过敌特，区区几条狼，不够他塞牙缝的。
那是枪壮胆。王满仓忽然开口，头一句就是实底的，我问个实的，去了住啥？
地窨子，帐篷，开春化冻兴许住板房。
吃啥？
大灶。定量供应，荤素另说。
王满仓点点头，不问了，把表揣回兜里，来了一句：一天四毛五，三个月，四十块零五毛。这钱，给家里寄回来。
爸，我自己留着零花，寄啥。
寄回来。老头眼皮一撩，你媳妇怀着孩子，你不在家，钱得到位。人也得囫囵着回来。
王家乐喉咙动了动，应了一声：
李晓东扒着门框听半天，这会儿挤进来：处长，缺人不？我能扛能拉，一顿能吃四个窝头！
就你？刘桂英眼睛一瞪，你去了，先遣队的伙房三天就得让你吃黄了。
满屋都笑。陈卫国也笑，指着李晓东说：家里得留壮劳力，你姐往后指望你呢。
李晓东一听指望你仨字，腰板立马挺直了，也不闹了。
陈卫国喝完一缸子茶，起身告辞。全院送到院门口，他推着车，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还有桩事，通知上没写。他说，先遣队那边，吃喝拉撒全得自己张罗，定量比城里还紧。先去的十几号人，伙房都快揭不开锅了，正愁没人镇得住灶王爷。
他眯眼笑了笑，蹬上车走了。
消息没出晌午就飞遍了全院。孙嫂子头一个上门，人还没进屋声先到了：部里点的将！桂英，你家乐这是要往上走啊！
啥往上走，出趟苦差。刘桂英嘴上这么说，手里的抹布把炕桌擦了三遍，擦得亮堂堂的，像面镜子。
张婶跟着进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先遣队回来的人，十个有八个要提干。
提不提干的不打紧，人囫囵回来就行。
李晓婉在里屋听着，没言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把手轻轻搭上去。
王家乐站在院门口，捏着那张通知，心里把家底过了一遍。
揭不开锅？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厢房。门后头，是两千立方米的空间，细粮专区码得整整齐齐，富贵和平安一天俩蛋，雷打不动。
这差事，倒是照着他的家底派下来的。
出了李家门，他直奔王满仓家。老头起得比他还早，穿戴得板板正正，坐在堂屋等着。
大爷，过年好！ 李晓东跪下就磕。
起来起来。 王满仓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比李江山的厚。李晓东眼睛一亮，拆开一看，一张手表票。
大爷，这……
硬通货。 王满仓抬了抬手腕，他那块手表擦得锃亮，钱会毛，票不毛。拿着，攒着，将来给你外甥换奶粉票。
李晓东捧着手表票，激动得又给老头磕了一个。
消息传遍全院，小辈们都疯了，呼啦啦全涌向王满仓家。老头红包发到第五个，一摸兜，没了。他面不改色，把兜一翻：发完了。明年赶早。
没抢着的孩子当场就咧了嘴。赵大爷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把孩子们拢过来：别哭别哭，我这儿有。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纸包，一人发一个。孩子们拆开一看，一人一分钱。
大爷，这也太少了。 有个小子嘴快。
赵大爷眼睛一瞪，一分不是钱？一分钱买块糖，甜你一上午！
孩子们散了。那个嘴快的小子没走，仰着头说：大爷，我不要钱，您给我写个字吧。我爷说了，您那一手字，将来值钱。
赵大爷愣了半晌，捋着胡子，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这孩子，有眼光！ 他转身进屋，研墨铺纸，给那小子写了个斗大的福字。
大年初二，日头刚爬上房檐，南锣鼓巷的当院里就支棱起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李晓东揣着手站在当院，见人就掏兜。兜里那张手表票让他用红纸包了三层，见人就拆，拆完就一句：瞅见没，手表票，我王大爷给的，硬通货。
孩子们呼啦围上来，这个摸一把，那个瞅一眼。张婶家那个嘴快的小子挤在最前头，仰着脖子问：东子哥，票能买糖吗？
李晓东一噎：票不能买糖，票能换表。
表能买糖吗？
表不能吃，可表值钱啊。
值钱咋不直接给你糖呢？小子挠头，我爷给我一分钱，我这会儿就买着糖了。你那张纸，搁到开春也甜不了嘴。
院里大人全乐了。李晓东让一个毛孩子问得脸红脖子粗，正下不来台，赵大爷背着手踱过来，往孩子堆里一站，像尊土地爷。
你们懂什么。老头清清嗓子，一分钱，甜一上午。一张票，攒三年，娶媳妇的时候它就是三转一响里的一响。东子，听大爷的，揣好了，往后相亲往桌上一拍，比你那身肉都压场。
大爷，我这身肉咋就不压场了？
你肉压炕。赵大爷眼一瞪，压不了场。
全院又是一片哄笑。李晓东把票仔仔细细包回红纸，揣进贴身的兜，还拍了两下，跟安置了个祖宗似的。
初五一过，代销点开了半扇门。李二狗站柜，韩春妮坐在柜台里侧理账。院里人轮着班来串门，嘴上说是买东西，眼睛都往那两人身上瞟。
孙嫂子带头起哄：二狗，听说你如今会写字了？给大伙露一手。
露啥呀，我就会仨字。
仨字也是字，写！
李二狗红着脸，捏起半截铅笔，在包货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韩春妮。
满院子的脑袋凑过去。仨字工工整整，没一个错的。
哎哟，真成了！
二狗，下回在前头添俩字，写！
韩春妮腾地站起来，耳朵尖通红，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煮鸡蛋，往李二狗怀里一塞，扭头进了里间。全院的笑声快把房顶的雪震下来。
李二狗捧着那个鸡蛋，烫手似的，半天憋出一句：这蛋，我供起来。
供啥呀，吃了！下蛋的鸡听见都得乐！
李晓东也把手表票拿去给李二狗显摆。李二狗瞅了一眼，没眼馋，反倒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给李晓东看。里头一沓毛票，码得整整齐齐，角上还压着张纸条，写着仨字，自行车。
你猜攒多少了？李二狗压着嗓子，一脸得意，四十一块八。再攒仨月，飞鸽的钱就够一半了。
你要买车？
结婚用。李二狗把盒子收回去，宝贝的什么似的，三转一响，我一样一样凑。春妮说了，不着急，凑不齐也嫁。她越这么说，我越得凑齐。
李晓东捏着自己那张手表票，头一回觉得这张纸有点沉。他琢磨了半天，把票往李二狗面前一递：要不，先紧你用？
滚蛋。李二狗把票推回去，你王大爷给未来外甥换奶粉票的，我敢要？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挣。
热闹一直闹到初六。
初六晌午，院门口响起自行车铃，清脆的两声，全院都听见了。
陈卫国提着个点心匣子进了院，藏青呢子大衣，皮鞋锃亮。刘桂英正在院里收冻梨，一抬头，手都忘了搁。
陈、陈处长？
大过年的，来给老哥老嫂子拜个年。陈卫国把点心匣子往刘桂英手里一递，顺道，给家乐送个东西。
全院都惊动了。赵大爷把棋盘一推，王满仓从屋里出来，中山装的扣子系到了顶。
堂屋炕桌摆开，六样槽子糕码得整整齐齐。陈卫国盘腿上炕，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先抓一块塞嘴里，含混着夸：嫂子家这炕，烧得地道。
寒暄三句，他从大衣内兜掏出个信封，推到王家乐面前。
报到通知，正式下来了。陈卫国说，正月十六，东北，勘线先遣队。管吃管住，野外津贴一天四毛五，出差的全国粮票按天给你换足，不用家里贴补一两。
王家乐拆开。白纸黑字，大红章。
这趟任务，部里点的将。陈卫国声音压低了些，救灾粮，守桥墩，报矿脉，你这干的事，部里都一笔一笔记着账呢。这趟干漂亮了，往后的路，不用我多说。
屋里静了一瞬。
刘桂英的脸白了一层。东北俩字，在她耳朵里就是冰天雪地加狼虫虎豹。王满仓不吭声，掏出擦表布，一遍一遍擦那块上海表。
李晓婉坐在炕沿，替他把信封抚平，开口就一句：他做得来。
弟妹痛快。陈卫国一拍大腿，条件苦，我把丑话说前头。可越是苦的差事，越养人。
刘桂英在旁边搓着围裙角，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处长，我多嘴问一句，那地方，有狼没？
陈卫国答得干脆。
刘桂英的脸又白了一层。
也有枪。陈卫国补了一句，队里配保卫干事，转业侦察兵，一个能撂倒仨。嫂子，令郎在火车上都擒过敌特，区区几条狼，不够他塞牙缝的。
那是枪壮胆。王满仓忽然开口，头一句就是实底的，我问个实的，去了住啥？
地窨子，帐篷，开春化冻兴许住板房。
吃啥？
大灶。定量供应，荤素另说。
王满仓点点头，不问了，把表揣回兜里，来了一句：一天四毛五，三个月，四十块零五毛。这钱，给家里寄回来。
爸，我自己留着零花，寄啥。
寄回来。老头眼皮一撩，你媳妇怀着孩子，你不在家，钱得到位。人也得囫囵着回来。
王家乐喉咙动了动，应了一声：
李晓东扒着门框听半天，这会儿挤进来：处长，缺人不？我能扛能拉，一顿能吃四个窝头！
就你？刘桂英眼睛一瞪，你去了，先遣队的伙房三天就得让你吃黄了。
满屋都笑。陈卫国也笑，指着李晓东说：家里得留壮劳力，你姐往后指望你呢。
李晓东一听指望你仨字，腰板立马挺直了，也不闹了。
陈卫国喝完一缸子茶，起身告辞。全院送到院门口，他推着车，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还有桩事，通知上没写。他说，先遣队那边，吃喝拉撒全得自己张罗，定量比城里还紧。先去的十几号人，伙房都快揭不开锅了，正愁没人镇得住灶王爷。
他眯眼笑了笑，蹬上车走了。
消息没出晌午就飞遍了全院。孙嫂子头一个上门，人还没进屋声先到了：部里点的将！桂英，你家乐这是要往上走啊！
啥往上走，出趟苦差。刘桂英嘴上这么说，手里的抹布把炕桌擦了三遍，擦得亮堂堂的，像面镜子。
张婶跟着进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先遣队回来的人，十个有八个要提干。
提不提干的不打紧，人囫囵回来就行。
李晓婉在里屋听着，没言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把手轻轻搭上去。
王家乐站在院门口，捏着那张通知，心里把家底过了一遍。
揭不开锅？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厢房。门后头，是两千立方米的空间，细粮专区码得整整齐齐，富贵和平安一天俩蛋，雷打不动。
这差事，倒是照着他的家底派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