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桃花水卷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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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部的灯全亮了。
穆工站在门口，声音发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全体都有，撤收。粮食、铺盖、工具，先撤人，后撤物，一样一样来，不许乱！
队伍动起来。黑暗里，手电光柱乱晃，人声、脚步声、爬犁的吱嘎声搅成一团。
孙师傅把伙房的家什全捆上了爬犁，两口大锅倒扣着，拿绳子勒了三道。马广才赶着库房的爬犁，一边赶一边数口袋，数一遍念叨一遍。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乱跑，这些日子王家乐带着大家演练过两回紧急撤收，谁管哪摊，谁搬哪样，早就在心里装着。
老周头蹲在坡顶上，眯眼听着上游的动静，隔一会儿报一句：还远。近了。水头过鹰嘴崖了。
王家乐跟着人群往外撤，走到半路，心里咯噔一下。
穆工！他挤回去，测量棚！经纬仪、水准仪，还有这两个月的图纸原始记录，全在对岸棚子里！
板房里霎时静了。
那些东西，是全队的命。仪器没了，能再调；图纸和原始记录没了，这俩月的雪就白蹚了，四十多号人的罪就白受了。
便桥还能过人吗？穆工问。
老周头蹲在门槛上，吧嗒了一口烟：能过。可这会儿是半夜，水头没到。等后半夜水头一下来，桥啥时候散，神仙也说不准。
我回去搬。王家乐把棉袄一紧。
我也去！姜文明蹦起来。
都别争。贺长顺把枪往背上一背，我带两个人，拿绳子，在桥头接应。你们过去几个，搬多少是多少，听我哨子，哨子一响，立马往回跑，东西不要了也得跑。
穆工看着王家乐，看了足有五秒钟。
挑最要紧的搬。老头说，经纬仪，图纸筒。搬不完，就烧，不能让图纸落水泡烂。
搬得完。王家乐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便桥在夜色里横着，桥板让冰排挤得一头高一头低，人踩上去，整条桥都在晃。姜文明跟在后头，腿肚子直转筋。
哥，我腿软。
腿软就看着脚下，别看水。
看了水咋了？
看了水，腿更软。
姜文明果然没敢往下看。桥板在脚底嘎吱嘎吱响，河面上的冰排撞着桥腿，一下，又一下，整条河都在动。
贺长顺带着两个队员在桥头把绳子全拴好了，一头拴在大榆树上，一头缠在腰上，人扎进雪堆里当桩。
测量棚里黑黢黢的。王家乐打着手电扫了一圈，两台经纬仪，一台水准仪，三只图纸筒，还有两箱记录本。
他把最沉的经纬仪从架子上卸下来，姜文明去捆图纸筒，手抖得绳子老打滑。
小姜，你先扛一箱记录本回去，跟贺哥说，绳子拴牢，我随后就到。
那你呢？
我把这两台仪器捆成摞，一趟背回去。
哥，那几十斤呢！
我在工地扛过水泥。王家乐把箱子塞给他，走你的，别回头。
姜文明扛着箱子上了桥。手电光晃到桥那头，安全了。
棚子里就剩王家乐一个人。他关了手电，黑暗里，手掌贴上冰凉的仪器箱。
收。
两台经纬仪，一台水准仪，三只图纸筒，无声无息进了空间。他把剩下的一箱记录本往背上一背，又把提前拆空的两只仪器木箱摞起来，抱在怀里，空箱子轻飘飘的，看着倒像满满当当。
上了桥，他故意压得脚步很沉，一步一步，喘着粗气。桥那头的贺长顺打着手电迎上来，看他抱着两只大箱子还背着一箱，骂了一句：你不要命了！跑两趟会死啊！
桥晃成这样，多跑一趟是一趟的险。王家乐把箱子交给接应的人，我年轻，一趟顶两趟。
第二趟，他又摸黑回了测量棚。这一趟，他光明正大抱走了最后一箱记录本和一捆测量旗。走到桥中间，脚下的桥板忽然往下一沉。
咔嚓。
一条桥腿断了。
贺长顺的哨子吹得刺耳，往前扑！
王家乐三步并两步蹿上桥头，身后，整座便桥歪歪斜斜塌下去半边，冰排轰隆隆从桥洞里碾过去，转眼就把桥板卷得没影了。
他趴在桥头，怀里的记录本抱得死死的。
后半夜，桃花水的水头到了。浑黄的河水裹着冰排，从河湾里碾过去，测量棚眨眼就没了顶。全队人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水，谁都没说话。
东西全须全尾抢出来了。一样不少。
高坡上拢了一堆火。孙师傅把姜汤熬得滚开，一人一碗。王家乐捧着碗，手上的冻疮让热水一激，又疼又麻。老周头蹲在他旁边，吧嗒吧嗒抽着烟袋，忽然开口：后生，昨儿那桥上，你跑了两趟。
老头子我在河边六十年，桥塌的时候，人往回撤都嫌腿短。老头吐了口烟，你倒好，往里送了两趟。
东西在里头。
东西是死的。老周头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你是活的。下回再这么干，先跟老头子我说一声，我拿绳子拴着你。
王家乐捧着碗，笑了笑：听大爷的。
天亮清点，穆工抱着图纸筒，一张一张数。数完，他把图纸筒交给文书，整了整衣襟，走到王家乐面前。
当着全队四十多号人，老头弯下腰，鞠了半躬。
穆工！王家乐赶紧去扶。
你别拦。穆工直起身，眼镜片后头的眼睛通红，报到那天，我说你是押运队的，不懂勘线。我今天把这句话收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
仪器是队里的命，图纸是国家的账。你把命和账都保住了。勘线队上下，记你一大功。
河滩上静了片刻，不知道谁先拍的巴掌，紧跟着，掌声响成一片，像开了锅，把桃花水的轰隆声都压下去了。姜文明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抹眼睛。
掌声里，贺长顺挨个检查抢出来的箱子，检查完，走到王家乐跟前，立正，敬了个礼。
贺哥，你这是干啥。
礼数。贺长顺放下手，板着脸，昨儿夜里在桥上，我喊跳，你先护的是箱子。我得替全队谢谢这俩箱子。
谢啥，箱子里是图纸，又不是金元宝。
比金元宝值钱。旁边那个老测绘员接了话，金元宝买不来两个月的雪窝子。
当天下午，穆工带着人把原始记录全部重新誊抄了一份，两份分开存放。核数的时候，老头的手指在算盘上一遍一遍过，过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句：一个数都没少。
王家乐蹲在伙房门口帮孙师傅劈柴，心里盘算着给家里拍封电报。抢险的事不能说，说了晓婉得急出个好歹。就说工期提前了，兴许能早几天回家。他正琢磨电文怎么写，姜文明凑过来，递给他一个烤得焦香的土豆。
哥，想啥呢？
想电文。
给嫂子？姜文明挤挤眼，写，我想你。四个字，准保管用。
滚蛋。王家乐笑骂，把土豆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
他刚要说话，驻地文书骑着马从坡下冲上来，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纸。
王同志！加急！四九城来的！
王家乐接过来。电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求人代发的，代发的人文化也不高，可就这寥寥一行字，让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哥，嫂子见红，速回。
队部的灯全亮了。
穆工站在门口，声音发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全体都有，撤收。粮食、铺盖、工具，先撤人，后撤物，一样一样来，不许乱！
队伍动起来。黑暗里，手电光柱乱晃，人声、脚步声、爬犁的吱嘎声搅成一团。
孙师傅把伙房的家什全捆上了爬犁，两口大锅倒扣着，拿绳子勒了三道。马广才赶着库房的爬犁，一边赶一边数口袋，数一遍念叨一遍。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乱跑，这些日子王家乐带着大家演练过两回紧急撤收，谁管哪摊，谁搬哪样，早就在心里装着。
老周头蹲在坡顶上，眯眼听着上游的动静，隔一会儿报一句：还远。近了。水头过鹰嘴崖了。
王家乐跟着人群往外撤，走到半路，心里咯噔一下。
穆工！他挤回去，测量棚！经纬仪、水准仪，还有这两个月的图纸原始记录，全在对岸棚子里！
板房里霎时静了。
那些东西，是全队的命。仪器没了，能再调；图纸和原始记录没了，这俩月的雪就白蹚了，四十多号人的罪就白受了。
便桥还能过人吗？穆工问。
老周头蹲在门槛上，吧嗒了一口烟：能过。可这会儿是半夜，水头没到。等后半夜水头一下来，桥啥时候散，神仙也说不准。
我回去搬。王家乐把棉袄一紧。
我也去！姜文明蹦起来。
都别争。贺长顺把枪往背上一背，我带两个人，拿绳子，在桥头接应。你们过去几个，搬多少是多少，听我哨子，哨子一响，立马往回跑，东西不要了也得跑。
穆工看着王家乐，看了足有五秒钟。
挑最要紧的搬。老头说，经纬仪，图纸筒。搬不完，就烧，不能让图纸落水泡烂。
搬得完。王家乐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便桥在夜色里横着，桥板让冰排挤得一头高一头低，人踩上去，整条桥都在晃。姜文明跟在后头，腿肚子直转筋。
哥，我腿软。
腿软就看着脚下，别看水。
看了水咋了？
看了水，腿更软。
姜文明果然没敢往下看。桥板在脚底嘎吱嘎吱响，河面上的冰排撞着桥腿，一下，又一下，整条河都在动。
贺长顺带着两个队员在桥头把绳子全拴好了，一头拴在大榆树上，一头缠在腰上，人扎进雪堆里当桩。
测量棚里黑黢黢的。王家乐打着手电扫了一圈，两台经纬仪，一台水准仪，三只图纸筒，还有两箱记录本。
他把最沉的经纬仪从架子上卸下来，姜文明去捆图纸筒，手抖得绳子老打滑。
小姜，你先扛一箱记录本回去，跟贺哥说，绳子拴牢，我随后就到。
那你呢？
我把这两台仪器捆成摞，一趟背回去。
哥，那几十斤呢！
我在工地扛过水泥。王家乐把箱子塞给他，走你的，别回头。
姜文明扛着箱子上了桥。手电光晃到桥那头，安全了。
棚子里就剩王家乐一个人。他关了手电，黑暗里，手掌贴上冰凉的仪器箱。
收。
两台经纬仪，一台水准仪，三只图纸筒，无声无息进了空间。他把剩下的一箱记录本往背上一背，又把提前拆空的两只仪器木箱摞起来，抱在怀里，空箱子轻飘飘的，看着倒像满满当当。
上了桥，他故意压得脚步很沉，一步一步，喘着粗气。桥那头的贺长顺打着手电迎上来，看他抱着两只大箱子还背着一箱，骂了一句：你不要命了！跑两趟会死啊！
桥晃成这样，多跑一趟是一趟的险。王家乐把箱子交给接应的人，我年轻，一趟顶两趟。
第二趟，他又摸黑回了测量棚。这一趟，他光明正大抱走了最后一箱记录本和一捆测量旗。走到桥中间，脚下的桥板忽然往下一沉。
咔嚓。
一条桥腿断了。
贺长顺的哨子吹得刺耳，往前扑！
王家乐三步并两步蹿上桥头，身后，整座便桥歪歪斜斜塌下去半边，冰排轰隆隆从桥洞里碾过去，转眼就把桥板卷得没影了。
他趴在桥头，怀里的记录本抱得死死的。
后半夜，桃花水的水头到了。浑黄的河水裹着冰排，从河湾里碾过去，测量棚眨眼就没了顶。全队人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水，谁都没说话。
东西全须全尾抢出来了。一样不少。
高坡上拢了一堆火。孙师傅把姜汤熬得滚开，一人一碗。王家乐捧着碗，手上的冻疮让热水一激，又疼又麻。老周头蹲在他旁边，吧嗒吧嗒抽着烟袋，忽然开口：后生，昨儿那桥上，你跑了两趟。
老头子我在河边六十年，桥塌的时候，人往回撤都嫌腿短。老头吐了口烟，你倒好，往里送了两趟。
东西在里头。
东西是死的。老周头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你是活的。下回再这么干，先跟老头子我说一声，我拿绳子拴着你。
王家乐捧着碗，笑了笑：听大爷的。
天亮清点，穆工抱着图纸筒，一张一张数。数完，他把图纸筒交给文书，整了整衣襟，走到王家乐面前。
当着全队四十多号人，老头弯下腰，鞠了半躬。
穆工！王家乐赶紧去扶。
你别拦。穆工直起身，眼镜片后头的眼睛通红，报到那天，我说你是押运队的，不懂勘线。我今天把这句话收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
仪器是队里的命，图纸是国家的账。你把命和账都保住了。勘线队上下，记你一大功。
河滩上静了片刻，不知道谁先拍的巴掌，紧跟着，掌声响成一片，像开了锅，把桃花水的轰隆声都压下去了。姜文明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抹眼睛。
掌声里，贺长顺挨个检查抢出来的箱子，检查完，走到王家乐跟前，立正，敬了个礼。
贺哥，你这是干啥。
礼数。贺长顺放下手，板着脸，昨儿夜里在桥上，我喊跳，你先护的是箱子。我得替全队谢谢这俩箱子。
谢啥，箱子里是图纸，又不是金元宝。
比金元宝值钱。旁边那个老测绘员接了话，金元宝买不来两个月的雪窝子。
当天下午，穆工带着人把原始记录全部重新誊抄了一份，两份分开存放。核数的时候，老头的手指在算盘上一遍一遍过，过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句：一个数都没少。
王家乐蹲在伙房门口帮孙师傅劈柴，心里盘算着给家里拍封电报。抢险的事不能说，说了晓婉得急出个好歹。就说工期提前了，兴许能早几天回家。他正琢磨电文怎么写，姜文明凑过来，递给他一个烤得焦香的土豆。
哥，想啥呢？
想电文。
给嫂子？姜文明挤挤眼，写，我想你。四个字，准保管用。
滚蛋。王家乐笑骂，把土豆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
他刚要说话，驻地文书骑着马从坡下冲上来，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纸。
王同志！加急！四九城来的！
王家乐接过来。电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求人代发的，代发的人文化也不高，可就这寥寥一行字，让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哥，嫂子见红，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