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林场叙旧，长命锁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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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假归队那天，穆工正在收拾图纸。
河谷段的数据全交了底，后续的大部队开春就进驻，先遣队的活，算是干到了头。老头把最后一张图纸卷好，头也没抬：家里咋样？
托您的福，虚惊一场。
穆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假条，队里研究过了，给你三天假，办办私事。你姐在林场，大老远来了，该去看看。别推，这是队里的意思。
姜文明在旁边探头探脑：哥，三天后你还回来不？
回来，跟队里一块儿撤。
那就好。姜文明松了口气，又凑过来小声说，哥，跟你商量个事，往后我要是调到四九城，能去找你不？
来，管饭。
管啥饭？
我妈的炸糕。
姜文明美得直搓手。
走的那天早上，全队都来送。孙师傅往他挎包里塞了一包冻梨，拿棉袄捂得严严实实，说化开了正好到林场。马广才拉着他的手不放：王同志，账我都按你画的格子记着呢，一笔没乱。你回来查，错一笔，我把算盘吃了。
贺长顺话最少，替他整了整衣领，就一句：路上看好东西。
王家乐知道这话的意思。该看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人心。他点点头：贺哥，回头到四九城，我请你吃爆肚。
不去。贺长顺绷着脸，火车晃，我晕。
满驻地的人都笑了。这保卫干事，严肃起来像块铁板，一开口就是实话，实的让人没脾气。
林场的家属院，还是老样子，烟囱冒烟，狗不叫。王佳悦一见着弟弟，二话不说先捶一拳：瘦了。
姐，胖了。
胖啥胖，脸都尖了。王佳悦把他拽进屋，你姐夫上班去了，晌午回来。先坐，姐给你擀面条。
晌午，赵建国回来了，陪着来的还有两个人。前头那位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胳膊上戴着个红袖标，老远就伸出手来。
秦叔！
哎，后生！秦守业攥着王家乐的手，力气比上次大了十倍，救命之恩，记一辈子！
老头如今是省地质队的顾问，矿脉的事上了报，他跟着工程队做指导，气色红润，说话都带风。一落座，他就拉着王家乐说勘探的事，话像开了闸，说鹰嘴崖底下又探出一条支脉，说国家要在那儿建正规矿，说往后林区要通铁路支线。
支线一通，山货就能出山了。秦守业感慨，后生，这条线，也有你一份功。
说到矿洞，秦守业的声音低了些。他告诉王家乐，洞里那三具遗骨，省里派专人收殓了，就葬在林场后山的向阳坡上，立了三块木牌。清明那天，工程队全队去上了香。
张记淘金队，七个人进去，一个没出来。老头叹了口气，如今国家把矿接过来了，他们也算没白躺在那儿。后生，这是你报告里写明了的，功德一件。
秦叔，是国家的章程正。王家乐说，我就是在报告里多写了一行字。
一行字，让三个孤魂入了土。秦守业拍拍他的手背，这行字，比金子沉。
后头跟着的老周头不言语，从怀里掏出个棋盘，往炕桌上一摆。
大爷，您这是？
下棋。老头言简意赅，上回在山上，没下成。
王家乐陪老头下了两盘。头一盘，王家乐赢了。老周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俩车一摆：不算，这盘我让了你一个马，重来。
第二盘，老头亲自上阵排兵布阵，下到一半，趁王家乐给秦守业倒水的工夫，把自家的炮往前挪了一格。
大爷，您这炮咋过河了？
炮打隔山，我隔的就是这座山。老头面不改色，山那边的。
满屋都笑。王佳悦端着面条进来，笑骂：周大爷，您这耍赖的劲头，跟我们院赵大爷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赵大爷是谁？
我们院一老头，棋臭，瘾大，输了就说让的。
老周头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那是他没福气，没摊上让着他的对手。
饭吃到一半，王佳悦忽然放下碗，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咳嗽一声，闷了半天，憋出一句：家乐，我跟你姐，想把事办了。
办事？你俩不是早领证了？
领证是领证，办事是办事。王佳悦接过话，那会儿在山里，就领了个证，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我跟你姐夫合计了，回四九城，正正经经办一场，让爹妈都看着。
日子呢？
五月末。赵建国说，听佳悦说，二狗跟春妮也是五月？
对，春妮家定的五月。
那就凑一天。王佳悦一拍桌子，双喜临门，热闹！
王家乐举起碗：姐，姐夫，我提前敬你们。
面条当酒，碰了个响。
临走前一晚，姐俩盘腿坐在炕上说话。王佳悦问晓婉害口厉害不，问俩妈还掐不掐，问满满的小名是哪个起的。王家乐一样一样答，说到俩妈起名大战，刘桂英要叫铁柱，苏芳要叫怀瑾，王佳悦笑得直拍炕沿。
铁柱？她笑出眼泪，妈可真有才。弟啊，大名这事你可得拿住了，别真让满满叫铁柱。
佳悦姐，你小时候还想给我起名叫狗剩呢。
狗剩咋了，好养活！
姐弟俩笑作一团。笑完了，王佳悦忽然收了声，看着弟弟：家乐，姐在山里这些年，就盼着你好。如今你又是立功又是提干的，姐高兴。可姐跟你说一句，官再大，别忘了院里那口热乎饭。
忘不了。王家乐说，姐，那口饭就是我的根。
临走那天，王佳悦往他包里塞东西。狍子皮的小褥子，又轻又软，是给满满预备的；一包晒干的榛蘑，一包松子；最后是一网兜鸡蛋，个个拿谷壳裹着。
山里笨鸡下的，给晓婉补身子。王佳悦把网兜往他手里一塞，明晃晃拎着，别藏着。谁问起来，就说是姐给的，姐夫家疼弟妹，天经地义。
王家乐拎着那网兜鸡蛋，心里热乎乎的。这一网兜，往后院里见着鸡蛋，都有了来路。
赵建国送他到小站。爬犁装车的时候，他从爬犁底下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兔子灯。竹篾断了三根，全拿细篾续上了，白纸皮破了的地方，拿新纸仔仔细细糊了，还描了俩红眼睛。
东子的灯，上回你落在你姐这儿，开春化雪，屋檐水把它泡了，佳悦收起来的。赵建国说，我给修了。带回去，跟他说，灯骨断了能续，人这辈子，没过不去的坎。
王家乐捧着那盏灯，半天没说出话。
火车进四九城站，是三天后的傍晚。他拎着行李刚挤出出站口，一个人影就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二百斤，跑得一颠一颠。
李晓东一把抢过行李，掂了掂，先瞅见了行李卷上绑着的兔子灯，眼睛瞪圆了，我的灯！咋在你那儿？不是让雪水泡了吗？
你姐夫修了。
李晓东捧着那盏灯，翻来覆去地看，看着那俩新描的红眼睛，半天没吭声，末了把灯小心抱在怀里，嗓子眼发堵：姐夫他，他还记着这个。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这才想起正事，脸又憋红了，压着嗓子：哥，出事了！
家里咋了？王家乐心里一紧。
家里没事，嫂子好着呢，顿顿吃俩鸡蛋。李晓东喘了口气，是二狗哥！春妮她们厂接了大活，赶印文件，全体加班一个月，谁都不许请假！婚期正撞在加班上！
厂里啥说法？
厂里说，人可以走，婚假照批。李晓东一跺脚，可这月的先进没了，转正的名额，悬了！
销假归队那天，穆工正在收拾图纸。
河谷段的数据全交了底，后续的大部队开春就进驻，先遣队的活，算是干到了头。老头把最后一张图纸卷好，头也没抬：家里咋样？
托您的福，虚惊一场。
穆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假条，队里研究过了，给你三天假，办办私事。你姐在林场，大老远来了，该去看看。别推，这是队里的意思。
姜文明在旁边探头探脑：哥，三天后你还回来不？
回来，跟队里一块儿撤。
那就好。姜文明松了口气，又凑过来小声说，哥，跟你商量个事，往后我要是调到四九城，能去找你不？
来，管饭。
管啥饭？
我妈的炸糕。
姜文明美得直搓手。
走的那天早上，全队都来送。孙师傅往他挎包里塞了一包冻梨，拿棉袄捂得严严实实，说化开了正好到林场。马广才拉着他的手不放：王同志，账我都按你画的格子记着呢，一笔没乱。你回来查，错一笔，我把算盘吃了。
贺长顺话最少，替他整了整衣领，就一句：路上看好东西。
王家乐知道这话的意思。该看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人心。他点点头：贺哥，回头到四九城，我请你吃爆肚。
不去。贺长顺绷着脸，火车晃，我晕。
满驻地的人都笑了。这保卫干事，严肃起来像块铁板，一开口就是实话，实的让人没脾气。
林场的家属院，还是老样子，烟囱冒烟，狗不叫。王佳悦一见着弟弟，二话不说先捶一拳：瘦了。
姐，胖了。
胖啥胖，脸都尖了。王佳悦把他拽进屋，你姐夫上班去了，晌午回来。先坐，姐给你擀面条。
晌午，赵建国回来了，陪着来的还有两个人。前头那位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胳膊上戴着个红袖标，老远就伸出手来。
秦叔！
哎，后生！秦守业攥着王家乐的手，力气比上次大了十倍，救命之恩，记一辈子！
老头如今是省地质队的顾问，矿脉的事上了报，他跟着工程队做指导，气色红润，说话都带风。一落座，他就拉着王家乐说勘探的事，话像开了闸，说鹰嘴崖底下又探出一条支脉，说国家要在那儿建正规矿，说往后林区要通铁路支线。
支线一通，山货就能出山了。秦守业感慨，后生，这条线，也有你一份功。
说到矿洞，秦守业的声音低了些。他告诉王家乐，洞里那三具遗骨，省里派专人收殓了，就葬在林场后山的向阳坡上，立了三块木牌。清明那天，工程队全队去上了香。
张记淘金队，七个人进去，一个没出来。老头叹了口气，如今国家把矿接过来了，他们也算没白躺在那儿。后生，这是你报告里写明了的，功德一件。
秦叔，是国家的章程正。王家乐说，我就是在报告里多写了一行字。
一行字，让三个孤魂入了土。秦守业拍拍他的手背，这行字，比金子沉。
后头跟着的老周头不言语，从怀里掏出个棋盘，往炕桌上一摆。
大爷，您这是？
下棋。老头言简意赅，上回在山上，没下成。
王家乐陪老头下了两盘。头一盘，王家乐赢了。老周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俩车一摆：不算，这盘我让了你一个马，重来。
第二盘，老头亲自上阵排兵布阵，下到一半，趁王家乐给秦守业倒水的工夫，把自家的炮往前挪了一格。
大爷，您这炮咋过河了？
炮打隔山，我隔的就是这座山。老头面不改色，山那边的。
满屋都笑。王佳悦端着面条进来，笑骂：周大爷，您这耍赖的劲头，跟我们院赵大爷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赵大爷是谁？
我们院一老头，棋臭，瘾大，输了就说让的。
老周头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那是他没福气，没摊上让着他的对手。
饭吃到一半，王佳悦忽然放下碗，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咳嗽一声，闷了半天，憋出一句：家乐，我跟你姐，想把事办了。
办事？你俩不是早领证了？
领证是领证，办事是办事。王佳悦接过话，那会儿在山里，就领了个证，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我跟你姐夫合计了，回四九城，正正经经办一场，让爹妈都看着。
日子呢？
五月末。赵建国说，听佳悦说，二狗跟春妮也是五月？
对，春妮家定的五月。
那就凑一天。王佳悦一拍桌子，双喜临门，热闹！
王家乐举起碗：姐，姐夫，我提前敬你们。
面条当酒，碰了个响。
临走前一晚，姐俩盘腿坐在炕上说话。王佳悦问晓婉害口厉害不，问俩妈还掐不掐，问满满的小名是哪个起的。王家乐一样一样答，说到俩妈起名大战，刘桂英要叫铁柱，苏芳要叫怀瑾，王佳悦笑得直拍炕沿。
铁柱？她笑出眼泪，妈可真有才。弟啊，大名这事你可得拿住了，别真让满满叫铁柱。
佳悦姐，你小时候还想给我起名叫狗剩呢。
狗剩咋了，好养活！
姐弟俩笑作一团。笑完了，王佳悦忽然收了声，看着弟弟：家乐，姐在山里这些年，就盼着你好。如今你又是立功又是提干的，姐高兴。可姐跟你说一句，官再大，别忘了院里那口热乎饭。
忘不了。王家乐说，姐，那口饭就是我的根。
临走那天，王佳悦往他包里塞东西。狍子皮的小褥子，又轻又软，是给满满预备的；一包晒干的榛蘑，一包松子；最后是一网兜鸡蛋，个个拿谷壳裹着。
山里笨鸡下的，给晓婉补身子。王佳悦把网兜往他手里一塞，明晃晃拎着，别藏着。谁问起来，就说是姐给的，姐夫家疼弟妹，天经地义。
王家乐拎着那网兜鸡蛋，心里热乎乎的。这一网兜，往后院里见着鸡蛋，都有了来路。
赵建国送他到小站。爬犁装车的时候，他从爬犁底下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兔子灯。竹篾断了三根，全拿细篾续上了，白纸皮破了的地方，拿新纸仔仔细细糊了，还描了俩红眼睛。
东子的灯，上回你落在你姐这儿，开春化雪，屋檐水把它泡了，佳悦收起来的。赵建国说，我给修了。带回去，跟他说，灯骨断了能续，人这辈子，没过不去的坎。
王家乐捧着那盏灯，半天没说出话。
火车进四九城站，是三天后的傍晚。他拎着行李刚挤出出站口，一个人影就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二百斤，跑得一颠一颠。
李晓东一把抢过行李，掂了掂，先瞅见了行李卷上绑着的兔子灯，眼睛瞪圆了，我的灯！咋在你那儿？不是让雪水泡了吗？
你姐夫修了。
李晓东捧着那盏灯，翻来覆去地看，看着那俩新描的红眼睛，半天没吭声，末了把灯小心抱在怀里，嗓子眼发堵：姐夫他，他还记着这个。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这才想起正事，脸又憋红了，压着嗓子：哥，出事了！
家里咋了？王家乐心里一紧。
家里没事，嫂子好着呢，顿顿吃俩鸡蛋。李晓东喘了口气，是二狗哥！春妮她们厂接了大活，赶印文件，全体加班一个月，谁都不许请假！婚期正撞在加班上！
厂里啥说法？
厂里说，人可以走，婚假照批。李晓东一跺脚，可这月的先进没了，转正的名额，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