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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麻喇姑上了茶,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太后打量了宁珂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看她的气色。片刻后,太后端起茶盏,似是随口问道:“皇上在南苑如何?”

    宁珂如实回答:“皇上精神很好,行围那日身先士卒射了一只鹿,兴致颇高。又在湖边歇了两日,比在宫里松快些。”

    太后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哦?湖边歇了两日?”

    “是。”宁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多想,“行围结束那日下午,皇上带儿臣去湖边坐了一会儿。后来两日无事,儿臣便在院子里歇着,织织毛衣。”

    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像在想什么。然后笑了笑,语气温和:“哀家就说嘛,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是好的。在宫里闷着,人都闷坏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政务繁忙,难得有这般闲暇。你能陪他出去散散心,很好。”

    宁珂低头应了一声:“儿臣不敢当。”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隐约觉得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别的东西——不是不满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在意’。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确认完了,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问了。

    太后果然没有再追问南苑的事,转而问起了南三所那边的情况,第二批孩童来了之后住得是否习惯、和顺公主的功课如何。宁珂一一作答之后,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了。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袖口的滚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匾额,心里总觉得刚才那番对话里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宁珂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太后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太后没有叫人续,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苏麻喇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撤了,换了一盏热的,放在太后手边的小几上。

    “格格可要用些什么点心?”

    太后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茉儿,你说皇帝在南苑那几日,跟皇后如何?”

    苏麻喇姑垂着眼,答得很谨慎:“老奴未曾跟随,不好妄言,但格格方才也听到了,皇上带皇后去湖边歇息,还教了皇后射箭骑马——想来是相处得不错的。”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心里在算,满打满算,四个白天三个晚上,不算短了,皇帝跟皇后单独待了这么些天,若是有心,什么事都该成了。

    就算皇后还未长成,但两人之间那种相处的氛围也该变一变才对。

    再看宁珂说起南苑时的语气——平静、自然、没有一丝女儿家的羞怯或欢喜,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皇上做了什么’,‘臣妾做了什么’,像在汇报公务,不像在说一个跟自己很亲近的人。

    太后端起了茶盏,没有喝,只是端着。

    她想起自己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若是能有几天独处的机会,心里是要欢喜好几日的。那种欢喜是藏不住的,哪怕嘴上不说,眉梢眼角都会带出来。

    而宁珂没有。

    太后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不烫。

    把茶盏放下来,心里有了数,两个孩子之间,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不,就怕是皇帝单方面走到了那一步,而她这个侄孙女还没开窍。

    没关系,南苑只是一个开始。

    她有的是耐心。

    傍晚时分,宁珂斜靠在西暖阁的榻上。

    四天不在宫里,坤宁宫的一切都跟她走时一样,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的那盆栀子花又开了两朵,空气里浮着清甜的香。云德站在一旁,正在跟她汇报这几日宫里的情况,没什么大事,几位妃嫔都安安静静的,南三所那边第二批孩童也适应得很好。

    宁珂一边听一边有一针没一针地织着手里的毛线。

    云德说完了,垂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宁珂注意到他的表情:“还有事?”

    “娘娘,”云德压低了一点声音,“绰尔济贝勒前日托人带了一封信来,送到了十三衙门那边,奴才已经取回来了。”

    宁珂手上动作一顿:“信呢?”

    云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宁珂放下竹签,接过信拆开。信是用蒙文写的,字迹粗犷而潦草,一看就是她阿布的风格。

    信上说,上回那些羊毛纺线的样品他已经看过了,觉得可行。他正在跟喀喇沁那边的人谈收购的事,若是顺利,秋天便能送第一批原料进京。末尾加了一句——闺女你在宫里好好的,阿布秋天来看你。

    宁珂看完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信折好,收进妆奁中,重新拿起竹签。

    边上如花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是好事?”

    “嗯。”宁珂低头织着,语气平静,“是好事。”

    羊毛的事有眉目了,绰尔济秋天要进京。

    她忽然觉得,南苑回来的这一天,虽然累,但意外地充实。有一团自己给自己织的毛线,有一封阿布的信,有南苑湖边的风和那张画。

    日子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她想要的方向走。

    入夜之后,宁珂正准备歇下,外面传来通报——皇上来了。

    宁珂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更漏,戌时三刻了。这个时候来,不太像顺治的风格。她放下手里的毛线,理了理衣裳,起身迎了出去。

    顺治已经走进了院子里。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头披了件深色的氅衣,像是从寝宫直接走过来的,头发还有些湿意,像是刚沐浴过。他看到宁珂出来,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朕在乾清宫批折子,批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他说着,在榻上另一边坐下了。

    宁珂在他旁边坐下,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乾清宫跟坤宁宫根本不在一个方向,哪门子的“顺路”。

    她没有拆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说话。

    顺治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廊下的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晃动,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回宫了。”顺治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遗憾,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句确认,对自己说的。

    “是,回宫了。”宁珂应了一句。

    顺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皇后手里拿的是什么?”他问,目光落在她放在一旁的那团毛线上。

    宁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团月白色的毛线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几上,竹签还插在上面,织了一小片平整的针脚。

    “是臣妾闲着没事织的。”她说。

    顺治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把那团毛线拿了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他的手指修长,握着那团柔软的毛线,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感。他看了看那一片织好的部分,又看了看竹签上还没完成的针脚,像是想从那些细密的线圈里看出什么来。

    “是给自己织的?”他问。

    宁珂点了点头,脸上扬起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

    顺治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毛线,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织好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怕弄乱了那些针脚。

    然后他把毛线放回了小几上,说了一句:“挺好。”

    就两个字,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宁珂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解——她给自己织件东西,顺治高兴什么?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宁珂没有问什么,只是应了一句:“臣妾还没想好要织什么,先织着看。”

    “不着急。”顺治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慢慢织便是。”

    他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便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宁珂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穿过穿堂,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顺治今晚的反应,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想了一会儿,没想通,便不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慈宁宫请安,不如早点睡。

    把毛线放在枕边,吹了灯。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顺治今晚说的那句话——“挺好。”

    说话时的语气,不是那种“皇后手艺不错”的夸奖,也不是那种“皇后有心了”的客套。而是一种,像是她做了某件让他放心的事,他在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挺好”。

    她翻了个身,心想,怪不得说伴君如伴虎,这皇帝的心思,越来越难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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