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育才中学》（23）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操场的风比教学楼里更大，吹得人眼睛发涩。林涵走在最前面，认罪书揣在内侧口袋里，隔着外套和衬衫，纸张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晨间散步。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赵磊走在他右侧偏后一步的位置，目光扫视着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左侧的枯草坪，右侧的旗杆，正前方的广播室，还有身后那栋沉默的教学楼。他的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手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印记。陈默走在最后面，折叠刀握在手里，刀刃朝下贴着手腕，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猫。她的眼睛在所有人之间来回移动，不是在找人，是在找“不是人”的东西。
钱雨、郑小七、孙梅、周胖子走在中间。钱雨举着手机录像，但镜头晃得厉害，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发抖——冷，还有怕。郑小七攥着那叠剧本杀卡片，卡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但她还攥着，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孙梅走得最慢，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锁骨附近还有几道浅浅的灰痕，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还没有恢复。周胖子走在队伍的最中间，被所有人包围着，但他还是不停地回头看，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广播室在操场的东南角，是一栋独立的平房，红砖外墙，灰瓦屋顶，门是蓝色的铁皮门，上面用白漆写着“广播室”三个字。门旁边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旧报纸糊着，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翘起来，在风中啪啪作响。
距离广播室还有不到五十米。林涵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以现在的速度，大约四十秒后到达。
三十米。广播室的门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着的，挂在扣环上，像是在等人来打开。
二十米。赵磊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强烈的警觉。
所有人同时停下。操场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教学楼某个房间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吱呀声——像是门在风中开合，又像是有人在摇椅上来回晃动。
“怎么了？”钱雨的声音发虚。
赵磊没有回答。他盯着广播室的门，眉头紧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向陈默：“你看那个门，是不是有点不对？”
陈默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她的手握紧了折叠刀。“门把手上的锁是新的。”她说，“铁皮门上的锈是旧的，但锁是新的，一点锈都没有。”
林涵也注意到了。广播室废弃了二十年，门把手上的锁应该是锈迹斑斑的，但这把锁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像是刚从五金店买回来挂上去的。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我们之前进去了。”林涵说。
“那我们还进去吗？”周胖子的声音已经从发虚变成了发抖。
“进。”林涵的语气没有犹豫，“认罪书必须在广播室朗读，这是规则。规则没有说广播室必须是空的，只说必须在广播室朗读。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都要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十米，五米，三米——他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金属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而是那种刚刚从室温环境中拿过来的凉，不像是挂了二十年的锁。他从锁扣上取下锁，推开门。
广播室很小，大约只有十五平方米。一进门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台老式的广播设备——一台功放机，一台麦克风，还有一个混音台，上面布满了旋钮和推子。设备的指示灯是灭的，但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旁边的墙上写着“广播室电源”四个字，字迹工整，像是当初安装设备时工人写的。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校服上有很多污渍——暗红色的，黑色的，还有褐色的，像是不同时期的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所有人都停在了门口。林涵站在最前面，距离那个女生大约两米。
“这是谁？”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小芳。”林涵说，“天台三人组里的那个女生。她的遗书被烧了，安魂了，但她没有完全消失——她的灵体还在这里，只是没有了怨念。”
“那她来广播室干什么？”郑小七问。
林涵没有回答。他走到长桌前，把麦克风的开关打开，设备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功放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绿色的，微弱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还是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一尊雕塑。
林涵从口袋里掏出认罪书，翻开第一页，放在麦克风前面。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让它对准纸张，然后清了清嗓子。
“你在干什么？”赵磊的声音有些急，“她还在那里！”
“她在听。”林涵说，“她来广播室不是为了害我们，是为了听。听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读。
“1998年6月15日，育才中学高三（3）班班主任刘建国，利用职务之便，篡改贫困生补助名单，将原定发放给三十名贫困学生的补助金共计四万七千元，分别发放给了十九名不符合条件的学生。其中十二名为刘建国的亲属，七名为刘建国关系户的子女。”
林涵的声音在广播室里回荡，通过麦克风传送到教学楼的每一个喇叭里。那些沉寂了二十年的喇叭同时发出了声音——不是刺耳的杂音，而是清晰的、平稳的朗读声，像是有人把林涵的声音送进了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
那个低着头的女生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脸露了出来。不是空白的面孔，不是扭曲的鬼脸，而是一张普通的、甚至有些清秀的女孩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角有泪痕——淡红色的泪痕，和小慧流过的眼泪一样。
林涵继续朗读。
“张小慧，时任高三（3）班班长，发现了刘建国的贪污行为。她整理了完整的证据链，准备向校方举报。刘建国得知后，于1998年6月15日，以‘诚信重考’为名，将全班四十七名学生反锁在教室，强制进行考试。期间，张小慧因低血糖晕厥。刘建国认为她在装病，未予理会。三小时后，张小慧因未及时救治死亡。”
教学楼的喇叭里传出了第二段文字。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撞上围墙，撞上教学楼的外墙，被风撕碎又重新拼合，像是一首破碎的安魂曲。
那个女生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瞳孔是黑色的，黑到没有底，但在那黑色的深处，有一点光在闪烁——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微弱的、几乎看不到的光。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事后，刘建国为掩盖真相，伪造了张小慧因突发疾病死亡的假象。但班上三名学生——林建国、陈志明、赵小芳——目睹了全过程，决定在毕业典礼当天揭露真相。刘建国得知后，于典礼前夜将三人约到教学楼天台，在‘谈判’中，刘建国将赵小芳推下天台，随后将陈志明和林建国也推了下去，伪装成自杀。”
第三段朗读完毕。广播室的窗户开始震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某种低频的声波从教学楼方向传来，穿过操场，穿过墙壁，让玻璃发出了嗡嗡的共鸣。教学楼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下了，又像是墙壁在开裂。
林涵翻到第二页，继续读。他把认罪书里每一条证据都念了出来——物证清单、证人证言、笔迹鉴定报告、记者王建国的采访记录。每念一条，教学楼的震动就加剧一分。窗户上的玻璃出现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广播室里扬起一片灰色的雾。
那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锈了需要一点一点地活动开。她站起来之后，身高比坐着的时候高了很多——不，不是她长高了，而是她的身体在拉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抽走，让她变得轻盈、变得修长、变得不那么像一具尸体。
她走向门口。
赵磊和陈默同时后退，给她让出了一条路。但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出广播室，走进操场，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没有任何声音。她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是正在从三维变成二维，从实体变成投影。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四楼的天台。那里站着两个影子——阿明和阿杰。三个影子隔着二十年的时间和二十米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五秒。然后小芳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像是一阵风吹散了雾气。
阿明和阿杰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消失。他们还在那里，还站在天台的边缘，还在等。
林涵读完了认罪书的最后一页。
“……以上内容经调查属实。恳请有关部门彻查此案，还死者一个公道，还真相一个清白。”
他放下纸张，关掉麦克风。广播室的设备发出最后一声电流的嗡鸣，然后指示灯熄灭了。
教学楼方向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发出的，更像是建筑物的墙壁在发出声音，是水泥和钢筋在尖叫。整栋教学楼的所有窗户同时碎裂，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样从五楼倾泻而下，落在一楼的地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碎裂声。
然后，灯光灭了。
教学楼里的所有灯——日光灯、应急灯、走廊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整栋建筑陷入了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从窗户和门里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校史室的方向传来火焰燃烧的声音。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一种蓝白色的、温度极高的火焰，从校史室的窗户里喷出来，舔舐着外墙，把墙壁上的油漆烧得卷曲、发黑、脱落。
刘建国的投影崩溃了。
那个在校史室里坐了二十年、批改了二十年试卷的Npc，那个站起来后会变矮、后背上有三个人影压着的鬼教师，终于在真相被公之于众的那一刻，彻底瓦解了。他的灵体——或者说他的罪孽——在校史室的火焰中被烧成了灰烬。
但林涵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走出广播室，看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阿明和阿杰的影子还在天台上，他们在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被吹散，但始终没有散。他们的怨念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消散，因为真相不能让他们复活，不能改变他们被推下天台的事实。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真相是给活人看的。他们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是那个隐藏任务没有提供的东西。
林涵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距离午夜校车离开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在那之前，阿明和阿杰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上车。
“走。”林涵对身后的队友说，“回教学楼。在午夜之前，我们不能分开。”
七个人穿过操场，向教学楼走去。身后，广播室的门在风中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那把新的锁掉在了地上，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个句号。
教学楼大厅里一片狼藉。告示牌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那行血字“不要回宿舍”被碎玻璃覆盖了一半，像是被人用刀划掉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全部熄灭，只有楼梯间还亮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从五楼飘下来，混合着血腥味和霉味，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味组合。林涵用手背掩住口鼻，快步走向楼梯。他的计划很简单——在二楼找一间教室，把所有课桌椅堆在门口，堵住门，然后等。等到午夜，等到校车开过来，等到上车，等到离开。
但阿明和阿杰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地等下去。
他们刚上二楼，楼上就传来了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像是有人在用力跺地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不是从上往下走，而是从墙壁里走出来的，从天花板上走下来的，从任何可以渗透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快！”赵磊推着周胖子和钱雨往二楼走廊里跑。
陈默断后，折叠刀在手，刀刃指向楼梯口的方向。楼梯口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灭了，然后又亮了。就在那不到一秒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楼上冲了下来。
不是阿明，不是阿杰。是两个影子同时出现，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陈默的刀挥了出去，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但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影子从她身边掠过，穿过了她——不是撞到了她，而是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
操场的风比教学楼里更大，吹得人眼睛发涩。林涵走在最前面，认罪书揣在内侧口袋里，隔着外套和衬衫，纸张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晨间散步。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赵磊走在他右侧偏后一步的位置，目光扫视着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左侧的枯草坪，右侧的旗杆，正前方的广播室，还有身后那栋沉默的教学楼。他的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手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印记。陈默走在最后面，折叠刀握在手里，刀刃朝下贴着手腕，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猫。她的眼睛在所有人之间来回移动，不是在找人，是在找“不是人”的东西。
钱雨、郑小七、孙梅、周胖子走在中间。钱雨举着手机录像，但镜头晃得厉害，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发抖——冷，还有怕。郑小七攥着那叠剧本杀卡片，卡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但她还攥着，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孙梅走得最慢，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锁骨附近还有几道浅浅的灰痕，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还没有恢复。周胖子走在队伍的最中间，被所有人包围着，但他还是不停地回头看，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广播室在操场的东南角，是一栋独立的平房，红砖外墙，灰瓦屋顶，门是蓝色的铁皮门，上面用白漆写着“广播室”三个字。门旁边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旧报纸糊着，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翘起来，在风中啪啪作响。
距离广播室还有不到五十米。林涵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以现在的速度，大约四十秒后到达。
三十米。广播室的门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着的，挂在扣环上，像是在等人来打开。
二十米。赵磊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强烈的警觉。
所有人同时停下。操场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教学楼某个房间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吱呀声——像是门在风中开合，又像是有人在摇椅上来回晃动。
“怎么了？”钱雨的声音发虚。
赵磊没有回答。他盯着广播室的门，眉头紧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向陈默：“你看那个门，是不是有点不对？”
陈默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她的手握紧了折叠刀。“门把手上的锁是新的。”她说，“铁皮门上的锈是旧的，但锁是新的，一点锈都没有。”
林涵也注意到了。广播室废弃了二十年，门把手上的锁应该是锈迹斑斑的，但这把锁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像是刚从五金店买回来挂上去的。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我们之前进去了。”林涵说。
“那我们还进去吗？”周胖子的声音已经从发虚变成了发抖。
“进。”林涵的语气没有犹豫，“认罪书必须在广播室朗读，这是规则。规则没有说广播室必须是空的，只说必须在广播室朗读。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都要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十米，五米，三米——他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金属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而是那种刚刚从室温环境中拿过来的凉，不像是挂了二十年的锁。他从锁扣上取下锁，推开门。
广播室很小，大约只有十五平方米。一进门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台老式的广播设备——一台功放机，一台麦克风，还有一个混音台，上面布满了旋钮和推子。设备的指示灯是灭的，但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旁边的墙上写着“广播室电源”四个字，字迹工整，像是当初安装设备时工人写的。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校服上有很多污渍——暗红色的，黑色的，还有褐色的，像是不同时期的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所有人都停在了门口。林涵站在最前面，距离那个女生大约两米。
“这是谁？”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小芳。”林涵说，“天台三人组里的那个女生。她的遗书被烧了，安魂了，但她没有完全消失——她的灵体还在这里，只是没有了怨念。”
“那她来广播室干什么？”郑小七问。
林涵没有回答。他走到长桌前，把麦克风的开关打开，设备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功放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绿色的，微弱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还是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一尊雕塑。
林涵从口袋里掏出认罪书，翻开第一页，放在麦克风前面。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让它对准纸张，然后清了清嗓子。
“你在干什么？”赵磊的声音有些急，“她还在那里！”
“她在听。”林涵说，“她来广播室不是为了害我们，是为了听。听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读。
“1998年6月15日，育才中学高三（3）班班主任刘建国，利用职务之便，篡改贫困生补助名单，将原定发放给三十名贫困学生的补助金共计四万七千元，分别发放给了十九名不符合条件的学生。其中十二名为刘建国的亲属，七名为刘建国关系户的子女。”
林涵的声音在广播室里回荡，通过麦克风传送到教学楼的每一个喇叭里。那些沉寂了二十年的喇叭同时发出了声音——不是刺耳的杂音，而是清晰的、平稳的朗读声，像是有人把林涵的声音送进了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
那个低着头的女生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脸露了出来。不是空白的面孔，不是扭曲的鬼脸，而是一张普通的、甚至有些清秀的女孩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角有泪痕——淡红色的泪痕，和小慧流过的眼泪一样。
林涵继续朗读。
“张小慧，时任高三（3）班班长，发现了刘建国的贪污行为。她整理了完整的证据链，准备向校方举报。刘建国得知后，于1998年6月15日，以‘诚信重考’为名，将全班四十七名学生反锁在教室，强制进行考试。期间，张小慧因低血糖晕厥。刘建国认为她在装病，未予理会。三小时后，张小慧因未及时救治死亡。”
教学楼的喇叭里传出了第二段文字。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撞上围墙，撞上教学楼的外墙，被风撕碎又重新拼合，像是一首破碎的安魂曲。
那个女生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瞳孔是黑色的，黑到没有底，但在那黑色的深处，有一点光在闪烁——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微弱的、几乎看不到的光。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事后，刘建国为掩盖真相，伪造了张小慧因突发疾病死亡的假象。但班上三名学生——林建国、陈志明、赵小芳——目睹了全过程，决定在毕业典礼当天揭露真相。刘建国得知后，于典礼前夜将三人约到教学楼天台，在‘谈判’中，刘建国将赵小芳推下天台，随后将陈志明和林建国也推了下去，伪装成自杀。”
第三段朗读完毕。广播室的窗户开始震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某种低频的声波从教学楼方向传来，穿过操场，穿过墙壁，让玻璃发出了嗡嗡的共鸣。教学楼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下了，又像是墙壁在开裂。
林涵翻到第二页，继续读。他把认罪书里每一条证据都念了出来——物证清单、证人证言、笔迹鉴定报告、记者王建国的采访记录。每念一条，教学楼的震动就加剧一分。窗户上的玻璃出现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广播室里扬起一片灰色的雾。
那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锈了需要一点一点地活动开。她站起来之后，身高比坐着的时候高了很多——不，不是她长高了，而是她的身体在拉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抽走，让她变得轻盈、变得修长、变得不那么像一具尸体。
她走向门口。
赵磊和陈默同时后退，给她让出了一条路。但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出广播室，走进操场，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没有任何声音。她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是正在从三维变成二维，从实体变成投影。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四楼的天台。那里站着两个影子——阿明和阿杰。三个影子隔着二十年的时间和二十米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五秒。然后小芳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像是一阵风吹散了雾气。
阿明和阿杰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消失。他们还在那里，还站在天台的边缘，还在等。
林涵读完了认罪书的最后一页。
“……以上内容经调查属实。恳请有关部门彻查此案，还死者一个公道，还真相一个清白。”
他放下纸张，关掉麦克风。广播室的设备发出最后一声电流的嗡鸣，然后指示灯熄灭了。
教学楼方向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发出的，更像是建筑物的墙壁在发出声音，是水泥和钢筋在尖叫。整栋教学楼的所有窗户同时碎裂，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样从五楼倾泻而下，落在一楼的地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碎裂声。
然后，灯光灭了。
教学楼里的所有灯——日光灯、应急灯、走廊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整栋建筑陷入了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从窗户和门里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校史室的方向传来火焰燃烧的声音。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一种蓝白色的、温度极高的火焰，从校史室的窗户里喷出来，舔舐着外墙，把墙壁上的油漆烧得卷曲、发黑、脱落。
刘建国的投影崩溃了。
那个在校史室里坐了二十年、批改了二十年试卷的Npc，那个站起来后会变矮、后背上有三个人影压着的鬼教师，终于在真相被公之于众的那一刻，彻底瓦解了。他的灵体——或者说他的罪孽——在校史室的火焰中被烧成了灰烬。
但林涵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走出广播室，看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阿明和阿杰的影子还在天台上，他们在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被吹散，但始终没有散。他们的怨念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消散，因为真相不能让他们复活，不能改变他们被推下天台的事实。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真相是给活人看的。他们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是那个隐藏任务没有提供的东西。
林涵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距离午夜校车离开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在那之前，阿明和阿杰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上车。
“走。”林涵对身后的队友说，“回教学楼。在午夜之前，我们不能分开。”
七个人穿过操场，向教学楼走去。身后，广播室的门在风中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那把新的锁掉在了地上，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个句号。
教学楼大厅里一片狼藉。告示牌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那行血字“不要回宿舍”被碎玻璃覆盖了一半，像是被人用刀划掉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全部熄灭，只有楼梯间还亮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从五楼飘下来，混合着血腥味和霉味，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味组合。林涵用手背掩住口鼻，快步走向楼梯。他的计划很简单——在二楼找一间教室，把所有课桌椅堆在门口，堵住门，然后等。等到午夜，等到校车开过来，等到上车，等到离开。
但阿明和阿杰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地等下去。
他们刚上二楼，楼上就传来了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像是有人在用力跺地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不是从上往下走，而是从墙壁里走出来的，从天花板上走下来的，从任何可以渗透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快！”赵磊推着周胖子和钱雨往二楼走廊里跑。
陈默断后，折叠刀在手，刀刃指向楼梯口的方向。楼梯口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灭了，然后又亮了。就在那不到一秒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楼上冲了下来。
不是阿明，不是阿杰。是两个影子同时出现，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陈默的刀挥了出去，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但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影子从她身边掠过，穿过了她——不是撞到了她，而是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