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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法庭的时候,灯全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亮,而是惨白惨白的,像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纸扎的人。天花板上那具干尸还在,但姿势变了——原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现在交叉放在胸前,像一个在棺材里安睡的死人。

    不对,是像一具被重新摆放过姿势的尸体。

    谁动过他?

    没人承认,也没人知道。但林涵注意到,干尸的嘴角似乎比之前翘得更高了。那笑容不像是死人该有的表情,更像是……满意。像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观众。

    “各位请坐。”法官已经坐在了法官席上,面前的案卷翻到了新的一页,“公投时间到了。”

    “等一下。”刀疤举起手,“公投是什么意思?投什么?规则是什么?”

    法官用小眼睛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公投,就是大家投票,选出一个‘最可疑的人’。这个人会被关进地下室,等待进一步的……审查。”

    他说“审查”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像是在说什么美味的东西。

    “被关进去的人会怎么样?”眼镜问。

    “不知道。”法官笑了笑,“上一个被关进去的人,我没见到他出来。也许地下室有后门?也许他去了更好的地方?也许……”他顿了顿,把法槌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也许他死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雷声。

    “我们不能随便投票杀人!”律师站起来,声音很大,“这不符合法律程序!”

    法官歪着头看他,脸上那堆松垮的肉跟着往一边耷拉:“这里没有法律。这里只有规则。而规则是——每天下午三点,必须投票处决一个人。这是‘审判’的一部分。”

    他加重了“审判”两个字,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副本的名字。

    “如果我们不投呢?”老板问。

    法官笑了。那笑容让林涵想起了一个词——皮笑肉不笑。脸上的肌肉在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不投票?”他重复了一遍,“那我帮你们投。”

    他拿起桌上的案卷翻了两页,念道:“根据法庭规定,如果陪审团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由法官行使‘最终决定权’。”他合上案卷,抬起头,“我会随机选一个人。到时候,不要怪我。”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投票吧。”林涵说。

    所有人看向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门记得带伞”一样平静。

    “你有病吧?”模特第一个炸了,“投票就是杀人!你让我们投票杀人?”

    “不投票,法官杀人。”林涵看着她,眼神淡淡的,“区别只有一个——投票,我们还有选择权。不投票,我们连选择权都没有。”

    模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林涵说的是对的。

    在副本里,最可怕的事情从来不是死,而是没得选。

    “投票方式?”刀疤问法官。

    法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箱,箱子正面开了一个口子,大小刚好能塞进去一张纸条。他又拿出了一叠白纸和一支铅笔,放在桌上。

    “每个人写下一个名字,折好,放进箱子里。”他说,“得票最高的人,就是今天的‘被审判者’。”

    “平票呢?”学生问。

    法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小动物:“平票的话,两个人都进去。”

    两个人都进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胖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简直是透明的,能看见皮肤底下的血管。他旁边的学生也好不到哪去,下巴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医生握住了胖子的手,无声地安慰他。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很讽刺——一个即将投票杀人的人,在安慰另一个同样可能被杀的人。

    林涵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急着投。他在等。等第一个站起来的人,等第一个把纸条放进箱子的人。因为在所有人都在犹豫的时候,第一个行动的人,要么是心里有底,要么是被人授意。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刀疤。

    他大步走到木箱前,把纸条塞了进去,转身回去的时候和林涵对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涵读出了其中的意思——我投的是原告。

    原告。

    林涵皱了下眉。刀疤说得对,原告确实是最大的嫌疑人,但公投的对象是“玩家”,不是Npc。法官说的是“选出一个最可疑的人”,但没明说能不能投Npc。刀疤这是在试探规则的边界。

    第二个是律师。他投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投完之后他看了林涵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暗示什么。

    第三个是老板。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走路的步伐很稳。他把纸条塞进箱子的时候,林涵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表盘上的秒针在倒着走。

    倒着走。

    林涵盯着那块表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秒针逆时针旋转,一格一格地往回跳,像是时间在倒退。

    老板投完票回来,发现林涵在看他的手表,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表盘。

    有意思。那块表要么是副本里捡到的特殊道具,要么就是某种标记。林涵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接着是模特。她投完票回来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红印。

    高冷——模特,林涵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这种人他见过,外表越硬,内心越脆。一旦碎了,比谁都碎得快。

    然后是医生、学生、胖子、小偷。四个人几乎是连着投的,像排队的顾客在往捐款箱里塞钱。胖子投完回来的时候腿在打颤,学生扶着他走回来的。

    眼镜投完票,回到座位上,看了林涵一眼,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口型。林涵读出来了——“小心”。

    小心谁?

    她没有说。

    哑巴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在数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从座位到木箱正好十二步。她把纸条塞进去,回来的时候又走了十二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最后是林涵。

    他站起来,走到木箱前,把手里的纸条塞了进去。箱子里面已经有九张纸条了,加上他这张是十张。他注意到箱子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缝隙,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他弯下腰,假装整理鞋带,眼睛凑近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很小的手,像是婴儿的,但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又长又尖,像猫爪子。那只手在箱子里翻动着那些纸条,像是在挑选什么。

    林涵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走了回去。

    “可以了。”法官说。他没有打开箱子,而是把箱子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音调很怪,像是在念某种咒语。

    念了大约半分钟,他睁开眼睛,把箱子倒过来,里面的纸条哗啦啦全掉在了桌上。

    他一张一张地翻开,每翻一张就念一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法庭的穹顶把声音反射得清清楚楚,像是有好几个法官同时在念。

    “刀疤。”

    “律师。”

    “刀疤。”

    “眼镜。”

    “高冷。”

    “高冷。”

    “老板。”

    “高冷。”

    “高冷。”

    “刀疤。”

    念完了。十张纸条,五个名字。刀疤两票,律师一票,眼镜一票,老板一票,高冷——四票。

    法官抬起头,看着高冷:“你今天被审判了。”

    高冷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而是像被人抽走了血液的白,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等等。”林涵站了起来,“我想看一下票。”

    所有人都看着他。法官眯起小眼睛,那两颗葡萄干一样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为什么?”

    “因为票数不对。”林涵说,“十个人投票,总票数应该是十票。但您刚才念的名字,我数了一下,只有四个名字出现——刀疤、律师、眼镜、老板、高冷。总共十票没错,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在场的玩家,除了被投票的人,还有投票的人。谁投了谁的票,这是需要公开的信息。否则,我们无法判断投票是否公正。”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

    法官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那种“抓到你了”的笑容,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你想看?”法官把纸条推过来,“自己看。”

    林涵走过去,拿起那些纸条。第一张,上面写着“刀疤”,字迹潦草,像是在很紧张的情况下写的。第二张,“律师”,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第三张,“刀疤”,又是潦草的字迹。第四张,“眼镜”,字迹很小,挤在纸的角落里。第五张,“高冷”,字迹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笔画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第六张,“高冷”。字迹和第五张不一样,更圆润,像是女人的字。第七张,“老板”,字迹很老练,有连笔,像是经常写字的人。第八张,“高冷”,字迹很小,和第四张很像。第九张,“高冷”,字迹很乱,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第十张,“高冷”。这张最特别——字不是用铅笔写的,而是用血写的,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林涵把这张纸条举起来:“这张是谁投的?我们的铅笔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

    法庭里炸开了锅。

    胖子第一个尖叫起来,指着那张纸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学生躲到了刀疤身后,眼镜捂住了嘴,医生的脸色也变了。

    法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涵,眼睛里那种兴奋的光越来越亮,像是在看一个很会玩玩具的孩子。

    “这张纸条,不是任何人投的。”林涵说,声音很平静,“是箱子里的那只手写的。”

    “什么手?”刀疤快步走过来。

    林涵没有解释,而是转向法官:“箱子里的东西,是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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