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太平镇·肉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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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账本。
不是挂历，是真正的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麻绳捆着。她把麻绳解开，翻开第一页，推到林涵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林涵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上百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后面还写着几个字：走了、没了、站着。
“这是四十年来的所有人？”林涵问。
老太太摇摇头：“这是签字的人。”
林涵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签字的就这么多？”他问，“整个镇子不就百十来户？”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东西闪了一下：“这是第一次签字的那批。”
林涵低头再看那本账本。上百个名字，全是四十年前的。也就是说，当年太平镇所有人，一个不落，全在那份文书上按了手印。
“他们在哪儿？”
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这个，在老街东头第三家。四十年没出来过。”
手指往下移。
“这个，在井边那间屋里。晚上出来站着，白天回去。”
再往下。
“这个，在戏台后头。你白天路过能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别打招呼，他不会理你。”
老太太一个一个点过去，把每个名字对应的位置都说了一遍。林涵听着，脑子里在画一张地图——这些人分布在镇子各个角落，有的在屋里，有的在街上，有的在那些废弃的建筑里。他们白天不出来，晚上却要出来站着等人。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吗？”林涵问。
老太太想了想：“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时间长的，早就忘了。时间短的，还能想起来一点。”
“最短的是谁？”
老太太翻了翻账本，指着最后一个名字。
“这个，1969年来的。当时已经签字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他是最后一批签的。”
林涵看着那个名字：周建国。
“他现在在哪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门外，指了指老街尽头那个方向。
“屠户老宅旁边那间小屋，就是他的。”
林涵把账本合上，站起身。
“我一个个去找。”他说。
老太太看着他，嘴里的姜糖换了个位置：“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
林涵点点头：“知道。”
“你不怕？”
林涵没回答。他怕，当然怕。但他更怕另一件事——怕自己被困在这儿，怕自己变成那些站着的人，怕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把账本夹在腋下，出了供销社。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老街上，把那些站着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涵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往老街东头走。
第一家很好找。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门环锈成两坨。林涵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被报纸糊着。林涵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靠墙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他走近两步，床上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石头磨石头：
“谁？”
林涵站住了。
“我姓林，刚来的。”他说，“想问你点事。”
床上的人没动，也没说话。
林涵等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想拆了这个镇子。”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很轻，但林涵看见了——那人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没抬。
“拆不了。”那个干哑的声音说。
“我知道以前的人试过，没成。”林涵说，“但我有别的办法。”
那人没说话。
林涵往前走了一步，离床边更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闭着，眼皮陷下去，像是很久没睁开过。
“我想让所有签字的人一起说一句话。”林涵说，“说‘撤回’。”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了一层雾，但雾后面有东西在动。他盯着林涵，盯了很久，然后慢慢说：
“你知道说了会怎么样吗？”
林涵点点头：“知道。你们会消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
“消失？”他说，“我们早就消失了。剩这点东西，算什么消失？”
林涵没说话。
老头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骨头咯吱咯吱响。他坐直了，看着林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光。
“你今年多大？”
“三十。”林涵说。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三十。我三十那年签的字。那年我们杀了人，吃了肉，以为能活下去。结果呢？活是活了，活成这副鬼样子。”
他抬起手，让林涵看。那只手干枯得像树枝，皮肤贴在骨头上，指甲老长，弯弯曲曲地卷着。
“四十年，”老头说，“我在这床上躺了四十年。不吃不喝，不死不活。就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替。”
他看着林涵，眼睛里那点光更亮了。
“你来了。”
林涵没躲开他的目光。
“我不是来替的。”他说，“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老头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头。
“行。”他说，“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反正再坏也坏不过现在。”
林涵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纸，从兜里摸出根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可能是公交车上，可能是别的什么时候。他把纸和笔递给老头。
“你在这儿按个手印。等我把所有人都找齐了，一起来。”
老头接过纸，没问为什么。他用那干枯的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纸上按了一下。
一个淡淡的印子。
林涵把纸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子。”
林涵回头。
“别抱太大希望。”老头说，“有些人不想走。”
林涵点点头，推门出去。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走遍了整个镇子。
井边那间屋里，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井口，盯了四十年。林涵跟她说话，她不答，只是盯着。但当她听到“撤回”两个字的时候，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戏台后头，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他画一个圈，抹掉，再画一个，再抹掉。林涵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抬头。但林涵说完来意之后，他把树枝放下，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地上按了一下。
一个手印。
供销社后面那间破屋里，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缩在墙角。她看见林涵进来，吓得往后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动物。林涵没靠近，就站在门口，把话说了一遍。女人听完，呜呜声停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然后伸出舌头——她的舌头也没了，只剩半截肉茬。
她点点头，用手指在地上按了一下。
天黑之前，林涵走完了账本上所有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根本没反应。他把那些按了手印的纸一张一张收好，一共七十三张。
还有三十多个，不愿意。
太阳落山了。
老街上的灯突然亮起来，还是那种昏黄的光。那些站着的人开始动，慢慢聚拢，朝同一个方向——供销社门口那口大锅。
林涵站在老街中央，看着他们聚过去。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围成一圈，脸朝着锅的方向，眼睛空洞洞的。
锅里的水开始响，咕嘟咕嘟。
有人往锅里扔肉。一块，两块，三块。肉在汤里翻腾，香味飘过来。
林涵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突然，有人在背后拉了他一下。
他回头，是那个女生。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眼睛里的光比白天暗多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
“你快走。他们要开始了。”
林涵没走。他看着女生，问了一句：
“你想走吗？”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林涵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是空的。他把纸递给她，说：“按个手印。”
女生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已经开始变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骨头。
她用那透明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林涵把纸收好，看着她。
“等天亮。”他说，“如果成了，你就能走。”
女生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闪了闪。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口锅走去，走到那些站着的人中间，站定，脸朝着锅，一动不动。
林涵站在老街中央，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些人，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假月亮。
他攥紧了手里那叠纸。
七十三张手印。七十三个人愿意消失。
还有三十多个不愿意的。
他们怎么办？
远处，老宅的门开了。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脸朝着这边，一动不动地看。
林涵看着她，她也看着林涵。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手，招了招。
让他过去。
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账本。
不是挂历，是真正的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麻绳捆着。她把麻绳解开，翻开第一页，推到林涵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林涵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上百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后面还写着几个字：走了、没了、站着。
“这是四十年来的所有人？”林涵问。
老太太摇摇头：“这是签字的人。”
林涵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签字的就这么多？”他问，“整个镇子不就百十来户？”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东西闪了一下：“这是第一次签字的那批。”
林涵低头再看那本账本。上百个名字，全是四十年前的。也就是说，当年太平镇所有人，一个不落，全在那份文书上按了手印。
“他们在哪儿？”
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这个，在老街东头第三家。四十年没出来过。”
手指往下移。
“这个，在井边那间屋里。晚上出来站着，白天回去。”
再往下。
“这个，在戏台后头。你白天路过能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别打招呼，他不会理你。”
老太太一个一个点过去，把每个名字对应的位置都说了一遍。林涵听着，脑子里在画一张地图——这些人分布在镇子各个角落，有的在屋里，有的在街上，有的在那些废弃的建筑里。他们白天不出来，晚上却要出来站着等人。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吗？”林涵问。
老太太想了想：“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时间长的，早就忘了。时间短的，还能想起来一点。”
“最短的是谁？”
老太太翻了翻账本，指着最后一个名字。
“这个，1969年来的。当时已经签字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他是最后一批签的。”
林涵看着那个名字：周建国。
“他现在在哪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门外，指了指老街尽头那个方向。
“屠户老宅旁边那间小屋，就是他的。”
林涵把账本合上，站起身。
“我一个个去找。”他说。
老太太看着他，嘴里的姜糖换了个位置：“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
林涵点点头：“知道。”
“你不怕？”
林涵没回答。他怕，当然怕。但他更怕另一件事——怕自己被困在这儿，怕自己变成那些站着的人，怕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把账本夹在腋下，出了供销社。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老街上，把那些站着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涵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往老街东头走。
第一家很好找。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门环锈成两坨。林涵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被报纸糊着。林涵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靠墙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他走近两步，床上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石头磨石头：
“谁？”
林涵站住了。
“我姓林，刚来的。”他说，“想问你点事。”
床上的人没动，也没说话。
林涵等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想拆了这个镇子。”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很轻，但林涵看见了——那人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没抬。
“拆不了。”那个干哑的声音说。
“我知道以前的人试过，没成。”林涵说，“但我有别的办法。”
那人没说话。
林涵往前走了一步，离床边更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闭着，眼皮陷下去，像是很久没睁开过。
“我想让所有签字的人一起说一句话。”林涵说，“说‘撤回’。”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了一层雾，但雾后面有东西在动。他盯着林涵，盯了很久，然后慢慢说：
“你知道说了会怎么样吗？”
林涵点点头：“知道。你们会消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
“消失？”他说，“我们早就消失了。剩这点东西，算什么消失？”
林涵没说话。
老头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骨头咯吱咯吱响。他坐直了，看着林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光。
“你今年多大？”
“三十。”林涵说。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三十。我三十那年签的字。那年我们杀了人，吃了肉，以为能活下去。结果呢？活是活了，活成这副鬼样子。”
他抬起手，让林涵看。那只手干枯得像树枝，皮肤贴在骨头上，指甲老长，弯弯曲曲地卷着。
“四十年，”老头说，“我在这床上躺了四十年。不吃不喝，不死不活。就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替。”
他看着林涵，眼睛里那点光更亮了。
“你来了。”
林涵没躲开他的目光。
“我不是来替的。”他说，“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老头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头。
“行。”他说，“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反正再坏也坏不过现在。”
林涵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纸，从兜里摸出根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可能是公交车上，可能是别的什么时候。他把纸和笔递给老头。
“你在这儿按个手印。等我把所有人都找齐了，一起来。”
老头接过纸，没问为什么。他用那干枯的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纸上按了一下。
一个淡淡的印子。
林涵把纸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子。”
林涵回头。
“别抱太大希望。”老头说，“有些人不想走。”
林涵点点头，推门出去。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走遍了整个镇子。
井边那间屋里，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井口，盯了四十年。林涵跟她说话，她不答，只是盯着。但当她听到“撤回”两个字的时候，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戏台后头，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他画一个圈，抹掉，再画一个，再抹掉。林涵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抬头。但林涵说完来意之后，他把树枝放下，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地上按了一下。
一个手印。
供销社后面那间破屋里，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缩在墙角。她看见林涵进来，吓得往后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动物。林涵没靠近，就站在门口，把话说了一遍。女人听完，呜呜声停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然后伸出舌头——她的舌头也没了，只剩半截肉茬。
她点点头，用手指在地上按了一下。
天黑之前，林涵走完了账本上所有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根本没反应。他把那些按了手印的纸一张一张收好，一共七十三张。
还有三十多个，不愿意。
太阳落山了。
老街上的灯突然亮起来，还是那种昏黄的光。那些站着的人开始动，慢慢聚拢，朝同一个方向——供销社门口那口大锅。
林涵站在老街中央，看着他们聚过去。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围成一圈，脸朝着锅的方向，眼睛空洞洞的。
锅里的水开始响，咕嘟咕嘟。
有人往锅里扔肉。一块，两块，三块。肉在汤里翻腾，香味飘过来。
林涵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突然，有人在背后拉了他一下。
他回头，是那个女生。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眼睛里的光比白天暗多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
“你快走。他们要开始了。”
林涵没走。他看着女生，问了一句：
“你想走吗？”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林涵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是空的。他把纸递给她，说：“按个手印。”
女生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已经开始变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骨头。
她用那透明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林涵把纸收好，看着她。
“等天亮。”他说，“如果成了，你就能走。”
女生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闪了闪。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口锅走去，走到那些站着的人中间，站定，脸朝着锅，一动不动。
林涵站在老街中央，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些人，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假月亮。
他攥紧了手里那叠纸。
七十三张手印。七十三个人愿意消失。
还有三十多个不愿意的。
他们怎么办？
远处，老宅的门开了。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脸朝着这边，一动不动地看。
林涵看着她，她也看着林涵。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手，招了招。
让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