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白骨之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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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的任务是修理钟表。
他站在门厅那口大钟前，仰着头看。钟比他高两头，木壳子雕花，漆面斑驳，指针停在两点十九分。钟摆垂着，一动不动，像吊死鬼的脚。
他不敢动。
不是怕钟，是怕钟里面那些东西。昨天周瑾清理壁炉，灰烬里扒拉出十几颗牙齿，人的，各种位置的。今天轮到他修钟，钟里能有什么？手指头？眼珠子？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小摄像机。还在，凉的。这是他最后的依靠——只要拍下来，就能分析，就能找规律。他是程序员，他信数据。
深呼吸，他搬过一把椅子，站上去，够到钟面。
钟面是玻璃的，蒙着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往里看。指针后面是表盘，表盘上刻着罗马数字，一圈十二个。表盘后面是空的——不是钟表该有的机芯、齿轮、摆轮，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黑洞。
他把脸凑近，想看清那洞里有什么。
洞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他猛地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扶住钟稳住身子，再凑过去看，洞里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
他伸手去开钟面的玻璃罩。玻璃罩是活的，往上一推就开了。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根时针——冰凉的，金属的，用力一掰。
时针掉了。
他拿着那根针，愣在那儿。不是拧螺丝拆下来的，是掰下来的，像掰断一根枯树枝。断口不是金属，是灰白色的，骨头一样的颜色。
他把时针往兜里一塞，又去掰分针。
分针也断了。断口一样，骨头茬子。
他把两根针都揣好，开始摸表盘后面那个洞。洞里深，胳膊伸进去大半截还没到底。他摸到一些东西——软的，凉的，一根一根的。
头发。
他手一抖，想缩回来，但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人手。是细细的，一根一根的东西，缠在他手腕上，一圈一圈收紧。他使劲往外拽，拽不动。那些东西越缠越紧，勒进肉里，疼得他叫出声。
“眼镜！”
有人在喊他。他低头看，是林涵，站在椅子下面，仰着脸看他。
“别动。”林涵说，“慢慢把手拿出来。”
“我动不了！”眼镜的声音都变了，“有东西拽着我！”
林涵没说话。他爬上椅子，站在眼镜旁边，往钟里看。看了几秒，他伸手进去，在眼镜胳膊旁边摸了一把。摸到什么，往外一扯。
缠着眼镜手腕的东西松了。眼镜把手缩回来，低头看，手腕上一圈红印，像被绳子勒过。但没破皮，也没流血。
林涵手里攥着一团头发。黑的，长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把头发往地上一扔，头发在地上扭了扭，像活的虫子，扭了几下不动了。
“那是什么？”眼镜声音发飘。
“上一批修钟的人。”林涵跳下椅子，“走吧，别修了。”
“可是任务——”
“你的任务是什么？”
眼镜掏出纸条，念：“修理钟表——让钟走起来。”
林涵看着他手里的纸条，又看看那口钟。钟没了指针，钟面后面的黑洞还在，黑洞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走不起来。”林涵说，“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时间根本就没动。”
他把刚才从钟里掰下来的两根针递给眼镜：“拿着这个，回去放着。明天如果没死，就算完成任务。”
眼镜愣愣地接过来。两根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金属重。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口——灰白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纹路，像骨头上的生长纹。
是人的骨头。指骨。两根，一根粗一根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爷爷的遗骨迁坟。那些骨头在太阳底下晒着，就是这个颜色，这种纹路。
他把两根针揣进兜里，跟着林涵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钟。钟面上的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细细的，一根一根的，是头发。从洞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水，漫过表盘，漫过钟面，往外淌。
他不敢再看，跑上楼。
二楼走廊里，孙姐站在孕妇房间门口。门关着，她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林涵走过去，推开房门。
房间里还是那样，床上空空的，被褥上的血干了，变成黑褐色。床单垂到地上，遮着床底。床底那双小鞋还在，并排摆着。
但鞋里的东西没了。他早上掏出来的那只人手，现在不在鞋里。
去哪儿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床底。床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他走过去，拉开衣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老式的，碎花的，灰蓝色的，跟那个女人穿的一模一样。衣服下面，摆着一双小鞋。黑面白底，并排摆着。
跟床底那双一样。
他伸手去拿那双鞋。鞋拿起来，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黑白的，发黄发脆。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婴儿。女的穿碎花裙子，男的穿中山装，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一张小脸。三个人都笑着，看着镜头。
女的脸上五官清晰——圆脸，细眉，小眼睛，嘴角有一颗痣。和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不一样。
但她的手。照片里那只抱着婴儿的手，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光秃秃的。
就是她。
林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蓝墨水，字迹娟秀：
一九七五年一月十四日。百日留念。
一月十四日。
今天是几号？没人知道。但钟停在一月十四日，门上的挠痕写着一月十四日，镜子上也写着一月十四日。
一九七五年的一月十四日。距离现在多少年了？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走出房间。走廊里，孙姐还在念经，眼镜蹲在墙根，脸色发白。周瑾和老胡从楼下上来，问：“有什么发现？”
林涵没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女人是一九七五年死的，那她在这个古堡里待了多少年？这些年里，来过多少批客人？柴垛里那七八十根“柴”，就是七八十个人。每批十三人，算下来——
他忽然抬头，问周瑾：“壁炉里那些牙齿，你数过没有？”
周瑾愣了一下：“数过。十三颗。”
“全是臼齿？”
“不全。有门牙，有犬齿，有臼齿。各种位置的。”
“大小呢？大人的还是小孩的？”
周瑾想了想：“大人的。没有乳牙。”
林涵点点头，没说话。他在脑子里算一笔账：十三颗牙齿，就是至少两个人——一个人不可能有十三颗牙同时掉下来。壁炉里烧过不止一个人。
柴垛里七八十根“柴”，壁炉里两个人的牙，镜子里那个“他”还活着——这个古堡里到底困着多少人？
婴儿的哭声又响起来。这回很近，就在走廊里。
所有人转头。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哭声就在耳边，像有人抱着孩子，贴着他们后背在哭。
孙姐第一个忍不住了。她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往下冲。冲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去，摔在门厅地上，一动不动。
几个人跑下去。孙姐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脑勺磕破了，血流了一地。老胡把她翻过来，探了探鼻息，摇摇头。
死了。
就这么死了。没有鬼，没有怪物，自己摔死的。
林涵蹲下来看她。孙姐眼睛睁着，嘴张着，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但她的手——右手攥着佛珠，左手伸向一边，指着什么。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面镜子。
镜子里，孙姐站在那儿。
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平静，没有惊恐。她站在镜子里的门厅中央，看着镜子外的自己。
然后她抬起手，冲这边挥了挥。
老胡骂了一声，往后退。周瑾拔出了随身带的水果刀，握在手里。眼镜缩在林涵身后，浑身发抖。
镜子里那个孙姐，开始往前走。走到镜子边缘，停下。她伸出手，按在镜面上。镜面起了一层雾，像冬天哈气。她的手慢慢穿过镜子，伸出来——先是指尖，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
一只完整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伸向镜子外的孙姐。
那只手碰到孙姐的脸，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缩回镜子里。镜面上的雾散了，镜子里那个孙姐还站在那儿，表情平静，看着外面。
孙姐脸上的惊恐，没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表情变了——变得平静，跟镜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林涵盯着那面镜子，脑子里飞速转着。镜子里的人可以出来？还是说，镜子外的死了，镜子里的就能取代？
他想起三楼那个窗台。那个缺手指的女人，在他“不擦”那扇窗台之后，长出了新的手指。那些手指从哪儿来？从镜子里？
他想起二楼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他”，虎口没有疤，后来进了那扇锁着的门。那个“他”现在在哪儿？还在里面吗？
婴儿的哭声停了。
门厅里安静得瘆人。墙上那口钟，指针还停在两点十九分。但钟摆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左右摆着，像刚上过发条。
眼镜猛地抓住林涵的胳膊：“你听！”
所有人竖起耳朵。有声音，从钟里传出来。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林涵走到钟前，侧耳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别进来……别进来……进来了就出不去……”
是孙姐的声音。
他往钟里看。黑洞洞的，但这一次，他能看见东西了。洞里有一张脸，孙姐的脸，正往外看。
那张嘴还在动：“……她说得对……柴垛里的人……都是想出去的……别进来……”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钟摆也停了，停在右边，不再摆动。
林涵后退一步，看着那口钟。钟面上的黑洞还在，但那张脸没了。只有头发，细细的，一根一根的，从洞里垂下来，垂到表盘上，垂到钟面外面，轻轻晃着。
老胡忽然说：“那是什么？”
他指着镜子。镜子里，门厅里站着五个人——林涵、周瑾、老胡、眼镜，还有地上的孙姐。但镜子里的门厅，多了一个人。
碎花裙子，布鞋，缺两根手指的手垂在身侧。她站在镜子里的角落里，脸朝着他们，没有五官的脸上，好像在笑。
她的手——右手，那两根新长出来的手指，现在更长了。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已经长到和正常手指一样长。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疤还在。他又看镜子里的自己，虎口的疤也在。
那个“镜子里他”进了锁着的门之后，这个镜子里他，还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晚上，他必须进那扇门。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搞清楚——镜子里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眼镜的任务是修理钟表。
他站在门厅那口大钟前，仰着头看。钟比他高两头，木壳子雕花，漆面斑驳，指针停在两点十九分。钟摆垂着，一动不动，像吊死鬼的脚。
他不敢动。
不是怕钟，是怕钟里面那些东西。昨天周瑾清理壁炉，灰烬里扒拉出十几颗牙齿，人的，各种位置的。今天轮到他修钟，钟里能有什么？手指头？眼珠子？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小摄像机。还在，凉的。这是他最后的依靠——只要拍下来，就能分析，就能找规律。他是程序员，他信数据。
深呼吸，他搬过一把椅子，站上去，够到钟面。
钟面是玻璃的，蒙着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往里看。指针后面是表盘，表盘上刻着罗马数字，一圈十二个。表盘后面是空的——不是钟表该有的机芯、齿轮、摆轮，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黑洞。
他把脸凑近，想看清那洞里有什么。
洞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他猛地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扶住钟稳住身子，再凑过去看，洞里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
他伸手去开钟面的玻璃罩。玻璃罩是活的，往上一推就开了。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根时针——冰凉的，金属的，用力一掰。
时针掉了。
他拿着那根针，愣在那儿。不是拧螺丝拆下来的，是掰下来的，像掰断一根枯树枝。断口不是金属，是灰白色的，骨头一样的颜色。
他把时针往兜里一塞，又去掰分针。
分针也断了。断口一样，骨头茬子。
他把两根针都揣好，开始摸表盘后面那个洞。洞里深，胳膊伸进去大半截还没到底。他摸到一些东西——软的，凉的，一根一根的。
头发。
他手一抖，想缩回来，但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人手。是细细的，一根一根的东西，缠在他手腕上，一圈一圈收紧。他使劲往外拽，拽不动。那些东西越缠越紧，勒进肉里，疼得他叫出声。
“眼镜！”
有人在喊他。他低头看，是林涵，站在椅子下面，仰着脸看他。
“别动。”林涵说，“慢慢把手拿出来。”
“我动不了！”眼镜的声音都变了，“有东西拽着我！”
林涵没说话。他爬上椅子，站在眼镜旁边，往钟里看。看了几秒，他伸手进去，在眼镜胳膊旁边摸了一把。摸到什么，往外一扯。
缠着眼镜手腕的东西松了。眼镜把手缩回来，低头看，手腕上一圈红印，像被绳子勒过。但没破皮，也没流血。
林涵手里攥着一团头发。黑的，长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把头发往地上一扔，头发在地上扭了扭，像活的虫子，扭了几下不动了。
“那是什么？”眼镜声音发飘。
“上一批修钟的人。”林涵跳下椅子，“走吧，别修了。”
“可是任务——”
“你的任务是什么？”
眼镜掏出纸条，念：“修理钟表——让钟走起来。”
林涵看着他手里的纸条，又看看那口钟。钟没了指针，钟面后面的黑洞还在，黑洞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走不起来。”林涵说，“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时间根本就没动。”
他把刚才从钟里掰下来的两根针递给眼镜：“拿着这个，回去放着。明天如果没死，就算完成任务。”
眼镜愣愣地接过来。两根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金属重。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口——灰白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纹路，像骨头上的生长纹。
是人的骨头。指骨。两根，一根粗一根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爷爷的遗骨迁坟。那些骨头在太阳底下晒着，就是这个颜色，这种纹路。
他把两根针揣进兜里，跟着林涵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钟。钟面上的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细细的，一根一根的，是头发。从洞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水，漫过表盘，漫过钟面，往外淌。
他不敢再看，跑上楼。
二楼走廊里，孙姐站在孕妇房间门口。门关着，她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林涵走过去，推开房门。
房间里还是那样，床上空空的，被褥上的血干了，变成黑褐色。床单垂到地上，遮着床底。床底那双小鞋还在，并排摆着。
但鞋里的东西没了。他早上掏出来的那只人手，现在不在鞋里。
去哪儿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床底。床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他走过去，拉开衣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老式的，碎花的，灰蓝色的，跟那个女人穿的一模一样。衣服下面，摆着一双小鞋。黑面白底，并排摆着。
跟床底那双一样。
他伸手去拿那双鞋。鞋拿起来，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黑白的，发黄发脆。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婴儿。女的穿碎花裙子，男的穿中山装，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一张小脸。三个人都笑着，看着镜头。
女的脸上五官清晰——圆脸，细眉，小眼睛，嘴角有一颗痣。和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不一样。
但她的手。照片里那只抱着婴儿的手，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光秃秃的。
就是她。
林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蓝墨水，字迹娟秀：
一九七五年一月十四日。百日留念。
一月十四日。
今天是几号？没人知道。但钟停在一月十四日，门上的挠痕写着一月十四日，镜子上也写着一月十四日。
一九七五年的一月十四日。距离现在多少年了？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走出房间。走廊里，孙姐还在念经，眼镜蹲在墙根，脸色发白。周瑾和老胡从楼下上来，问：“有什么发现？”
林涵没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女人是一九七五年死的，那她在这个古堡里待了多少年？这些年里，来过多少批客人？柴垛里那七八十根“柴”，就是七八十个人。每批十三人，算下来——
他忽然抬头，问周瑾：“壁炉里那些牙齿，你数过没有？”
周瑾愣了一下：“数过。十三颗。”
“全是臼齿？”
“不全。有门牙，有犬齿，有臼齿。各种位置的。”
“大小呢？大人的还是小孩的？”
周瑾想了想：“大人的。没有乳牙。”
林涵点点头，没说话。他在脑子里算一笔账：十三颗牙齿，就是至少两个人——一个人不可能有十三颗牙同时掉下来。壁炉里烧过不止一个人。
柴垛里七八十根“柴”，壁炉里两个人的牙，镜子里那个“他”还活着——这个古堡里到底困着多少人？
婴儿的哭声又响起来。这回很近，就在走廊里。
所有人转头。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哭声就在耳边，像有人抱着孩子，贴着他们后背在哭。
孙姐第一个忍不住了。她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往下冲。冲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去，摔在门厅地上，一动不动。
几个人跑下去。孙姐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脑勺磕破了，血流了一地。老胡把她翻过来，探了探鼻息，摇摇头。
死了。
就这么死了。没有鬼，没有怪物，自己摔死的。
林涵蹲下来看她。孙姐眼睛睁着，嘴张着，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但她的手——右手攥着佛珠，左手伸向一边，指着什么。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面镜子。
镜子里，孙姐站在那儿。
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平静，没有惊恐。她站在镜子里的门厅中央，看着镜子外的自己。
然后她抬起手，冲这边挥了挥。
老胡骂了一声，往后退。周瑾拔出了随身带的水果刀，握在手里。眼镜缩在林涵身后，浑身发抖。
镜子里那个孙姐，开始往前走。走到镜子边缘，停下。她伸出手，按在镜面上。镜面起了一层雾，像冬天哈气。她的手慢慢穿过镜子，伸出来——先是指尖，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
一只完整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伸向镜子外的孙姐。
那只手碰到孙姐的脸，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缩回镜子里。镜面上的雾散了，镜子里那个孙姐还站在那儿，表情平静，看着外面。
孙姐脸上的惊恐，没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表情变了——变得平静，跟镜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林涵盯着那面镜子，脑子里飞速转着。镜子里的人可以出来？还是说，镜子外的死了，镜子里的就能取代？
他想起三楼那个窗台。那个缺手指的女人，在他“不擦”那扇窗台之后，长出了新的手指。那些手指从哪儿来？从镜子里？
他想起二楼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他”，虎口没有疤，后来进了那扇锁着的门。那个“他”现在在哪儿？还在里面吗？
婴儿的哭声停了。
门厅里安静得瘆人。墙上那口钟，指针还停在两点十九分。但钟摆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左右摆着，像刚上过发条。
眼镜猛地抓住林涵的胳膊：“你听！”
所有人竖起耳朵。有声音，从钟里传出来。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林涵走到钟前，侧耳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别进来……别进来……进来了就出不去……”
是孙姐的声音。
他往钟里看。黑洞洞的，但这一次，他能看见东西了。洞里有一张脸，孙姐的脸，正往外看。
那张嘴还在动：“……她说得对……柴垛里的人……都是想出去的……别进来……”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钟摆也停了，停在右边，不再摆动。
林涵后退一步，看着那口钟。钟面上的黑洞还在，但那张脸没了。只有头发，细细的，一根一根的，从洞里垂下来，垂到表盘上，垂到钟面外面，轻轻晃着。
老胡忽然说：“那是什么？”
他指着镜子。镜子里，门厅里站着五个人——林涵、周瑾、老胡、眼镜，还有地上的孙姐。但镜子里的门厅，多了一个人。
碎花裙子，布鞋，缺两根手指的手垂在身侧。她站在镜子里的角落里，脸朝着他们，没有五官的脸上，好像在笑。
她的手——右手，那两根新长出来的手指，现在更长了。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已经长到和正常手指一样长。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疤还在。他又看镜子里的自己，虎口的疤也在。
那个“镜子里他”进了锁着的门之后，这个镜子里他，还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晚上，他必须进那扇门。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搞清楚——镜子里的世界，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