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白骨之家》（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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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等着。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
“他会回来的。因为他妈在镜子里等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他妈谈过。”林涵说，“她答应我的。”
周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趴在钟上，听着里面细细的呼吸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他妈真行。”他说，“自己进去换别人。”
林涵没说话。
老胡又叫起来。这回不是手，是腿。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开始肿，开始裂，开始往外长木头。
“它来了……”老胡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它来找我了……”
周瑾跑过去，按住他。老胡的腿已经不能看了——皮肤裂成一条一条的，里面全是木头，灰白色的，干枯的，跟柴垛里那些一模一样。
“那条腿。”周瑾忽然想起来，“你埋在后院那条腿，是谁的？”
老胡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是小王的。”他说，“我埋的是小王的腿。”
“小王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根柴了。只有那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掉在旁边，我就埋了。”
周瑾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老胡埋了小王的腿，现在他的腿在变成木头——他在变成小王。
那条腿在找他。
“你埋哪儿了？”他问。
老胡指着后院的方向：“墙根底下，那颗枯树旁边。”
周瑾站起来，拿起刀，往后院跑。推开后门，院子里灰蒙蒙的，柴垛还在，木墩子还在，斧头还在。他找到那颗枯树，蹲下来，用手扒土。
土很松，一扒就开。扒了没几下，他摸到一样东西——凉的，硬的，人腿的形状。
他使劲往外拽，拽出来一条腿。从膝盖往下，齐根断掉的，穿着裤子的，脚上还穿着鞋。
他把那条腿拎起来，跑回门厅。老胡还在那儿叫，腿已经肿到大腿根了。
周瑾把那条腿往他面前一扔：“是这个吗？”
老胡盯着那条腿，眼睛瞪得溜圆。那条腿的裤子和他的裤子一模一样，鞋也一模一样，连鞋带上那个结，都跟他系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腿。”老胡的声音发飘，“这不是小王的，是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肿起来的皮肉里，木头正在往外顶。他又看地上那条腿——灰白色的，干枯的，但形状跟他自己的腿一模一样。
“我埋的是我的腿。”他抬起头，看着周瑾，“我把自己的腿埋了。”
周瑾愣住。他忽然想起老胡说过的话——他劈柴的时候，劈到一张脸，那个脸他认识，但叫不出名字。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老胡在劈自己的时候，就死了。
现在的老胡，是什么？
老胡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盯着那条腿，盯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裤子和鞋，忽然笑了。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他妈早就死了。”他说，“第一天就死了。劈柴的时候，劈的就是我自己的脸。”
他站起来，那条腿已经不能走了，他单腿跳了两步，扶住墙。
“那我算什么？”他问，“鬼？”
没人回答。
钟响了。两点四十分。
老胡忽然不抖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木头，灰白色的，干枯的，跟柴垛里那些一模一样。他又看自己的腿，腿也变成了木头。
他整个人，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变成木头。
但他还在笑。
“也好。”他说，“变成柴，就不用吃了。”
他转头看着周瑾，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在熄灭。
“替我跟林涵说一声，”他说，“谢谢他没让我砍手。砍了，我就变不成这样了。”
他倒下去。倒在地上，发出木头砸地的声音——咚的一声，闷闷的。
周瑾走过去，低头看。地上躺着一根柴。跟柴垛里那些一模一样，长短，粗细，颜色，都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这根柴的顶端，长着一张脸。
老胡的脸。闭着眼，像睡着了。
周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脸。凉的，硬的，木头。
他站起来，走到钟前。
“老胡死了。”他说。
钟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涵的声音：
“他变成柴了？”
“嗯。”
“那就好。”林涵说，“他解脱了。”
周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着钟，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地上。钟还在走，两点四十三分。
小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有一天。”小牧说。
周瑾点头。
“你会上车吗？”
周瑾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你呢？”
小牧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小小的，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妈在镜子里等我。”他说，“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周瑾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人还是鬼？”
小牧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黑漆漆的，没有光。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灰蒙蒙的世界。
“但我妈在等我。”他说，“我得进去。”
他伸出手，摸向镜面。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他的手穿进去了，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他消失在镜子里。
门厅里只剩下周瑾一个人。他坐在地上，靠着钟，听着钟摆一下一下地响。
两点四十五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小牧进去了，那明天上车的人，还剩谁？
只剩他一个。
十三个人，死得只剩他一个。林涵在钟里，不算活人。小牧在镜子里，也不算活人。老胡变成了柴，眼镜死了，孙姐死了，孕妇死了，小王死了，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还是灰雾，石碑立在那儿。他走过去，绕到背面，看那行字：
林涵写的。他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下面还有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
周瑾写的。他还活着。但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刀上没血，但他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灰雾。雾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马车吗？还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有一天。
一天之后，马车会来。
他能不能上去，他不知道。
但林涵说，他会出来的。
他信林涵。
他走回门厅，靠着钟坐下，闭上眼睛。
钟还在走。
两点四十七分。
周瑾等着。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
“他会回来的。因为他妈在镜子里等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他妈谈过。”林涵说，“她答应我的。”
周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趴在钟上，听着里面细细的呼吸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他妈真行。”他说，“自己进去换别人。”
林涵没说话。
老胡又叫起来。这回不是手，是腿。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开始肿，开始裂，开始往外长木头。
“它来了……”老胡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它来找我了……”
周瑾跑过去，按住他。老胡的腿已经不能看了——皮肤裂成一条一条的，里面全是木头，灰白色的，干枯的，跟柴垛里那些一模一样。
“那条腿。”周瑾忽然想起来，“你埋在后院那条腿，是谁的？”
老胡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是小王的。”他说，“我埋的是小王的腿。”
“小王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根柴了。只有那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掉在旁边，我就埋了。”
周瑾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老胡埋了小王的腿，现在他的腿在变成木头——他在变成小王。
那条腿在找他。
“你埋哪儿了？”他问。
老胡指着后院的方向：“墙根底下，那颗枯树旁边。”
周瑾站起来，拿起刀，往后院跑。推开后门，院子里灰蒙蒙的，柴垛还在，木墩子还在，斧头还在。他找到那颗枯树，蹲下来，用手扒土。
土很松，一扒就开。扒了没几下，他摸到一样东西——凉的，硬的，人腿的形状。
他使劲往外拽，拽出来一条腿。从膝盖往下，齐根断掉的，穿着裤子的，脚上还穿着鞋。
他把那条腿拎起来，跑回门厅。老胡还在那儿叫，腿已经肿到大腿根了。
周瑾把那条腿往他面前一扔：“是这个吗？”
老胡盯着那条腿，眼睛瞪得溜圆。那条腿的裤子和他的裤子一模一样，鞋也一模一样，连鞋带上那个结，都跟他系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腿。”老胡的声音发飘，“这不是小王的，是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肿起来的皮肉里，木头正在往外顶。他又看地上那条腿——灰白色的，干枯的，但形状跟他自己的腿一模一样。
“我埋的是我的腿。”他抬起头，看着周瑾，“我把自己的腿埋了。”
周瑾愣住。他忽然想起老胡说过的话——他劈柴的时候，劈到一张脸，那个脸他认识，但叫不出名字。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老胡在劈自己的时候，就死了。
现在的老胡，是什么？
老胡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盯着那条腿，盯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裤子和鞋，忽然笑了。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他妈早就死了。”他说，“第一天就死了。劈柴的时候，劈的就是我自己的脸。”
他站起来，那条腿已经不能走了，他单腿跳了两步，扶住墙。
“那我算什么？”他问，“鬼？”
没人回答。
钟响了。两点四十分。
老胡忽然不抖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木头，灰白色的，干枯的，跟柴垛里那些一模一样。他又看自己的腿，腿也变成了木头。
他整个人，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变成木头。
但他还在笑。
“也好。”他说，“变成柴，就不用吃了。”
他转头看着周瑾，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在熄灭。
“替我跟林涵说一声，”他说，“谢谢他没让我砍手。砍了，我就变不成这样了。”
他倒下去。倒在地上，发出木头砸地的声音——咚的一声，闷闷的。
周瑾走过去，低头看。地上躺着一根柴。跟柴垛里那些一模一样，长短，粗细，颜色，都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这根柴的顶端，长着一张脸。
老胡的脸。闭着眼，像睡着了。
周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脸。凉的，硬的，木头。
他站起来，走到钟前。
“老胡死了。”他说。
钟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涵的声音：
“他变成柴了？”
“嗯。”
“那就好。”林涵说，“他解脱了。”
周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着钟，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地上。钟还在走，两点四十三分。
小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有一天。”小牧说。
周瑾点头。
“你会上车吗？”
周瑾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你呢？”
小牧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小小的，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妈在镜子里等我。”他说，“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周瑾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人还是鬼？”
小牧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黑漆漆的，没有光。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灰蒙蒙的世界。
“但我妈在等我。”他说，“我得进去。”
他伸出手，摸向镜面。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他的手穿进去了，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他消失在镜子里。
门厅里只剩下周瑾一个人。他坐在地上，靠着钟，听着钟摆一下一下地响。
两点四十五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小牧进去了，那明天上车的人，还剩谁？
只剩他一个。
十三个人，死得只剩他一个。林涵在钟里，不算活人。小牧在镜子里，也不算活人。老胡变成了柴，眼镜死了，孙姐死了，孕妇死了，小王死了，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还是灰雾，石碑立在那儿。他走过去，绕到背面，看那行字：
林涵写的。他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下面还有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
周瑾写的。他还活着。但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刀上没血，但他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灰雾。雾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马车吗？还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有一天。
一天之后，马车会来。
他能不能上去，他不知道。
但林涵说，他会出来的。
他信林涵。
他走回门厅，靠着钟坐下，闭上眼睛。
钟还在走。
两点四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