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等妈妈回家》（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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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没有说话。他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冰箱底部那条密封条——刚才肉块涌出来又退回去的过程中，冰箱底部的挡板似乎被什么东西顶松了一点点，露出一条细缝。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细缝深处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在闪。
铁柱，你手边有螺丝刀吗？
铁柱还在平复呼吸，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秒，然后往厨房抽屉里摸了一把。抽屉里果然有一把旧十字螺丝刀，铁柄上积满了灰。他把螺丝刀递给了林涵。
林涵接过螺丝刀，把冰箱底部那块挡板的固定螺丝拧了下来。挡板脱落之后露出冰箱底部和地板之间一条窄窄的空隙，里面塞着一个极小的牛皮纸折块，被折成了指甲盖大小，卡在地板和冰箱底盘之间。
他用螺丝刀尖把它挑了出来。展开之后是一张巴掌大的牛皮纸，纸质厚实，比之前那些便签和信纸都更耐磨，像是从什么包装袋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小豪的那张纸条如出一辙，但更工整一些：
冰箱底下的肉不能拿。拿了妈妈会生气。
和前面的纸条完全不同。这不是一张规则书，这是针对冰箱本身的警告。底下的肉指的是冷冻抽屉最底层那些泡在粉色液体里的东西。那些脏器本身就和其他肉块不一样——它们会分泌那种粉色液体，会膨胀到变形。
所以冰箱里分层的，林涵把这张纸也收了起来，上层生肉可以做仪式材料。底层那些泡着的东西不能碰。碰了触发惩罚机制。
铁柱在旁边听得心有余悸。刚才那个肉人用的是上层的肉还是底层的？
全部。林涵说，它把所有肉都召出去了，包括底层的。但组装完成之后，底层那些脏器可能就变成了它的。你刚才是被蛆骗了，但如果你的手真的够到了那只碗——那些蛆会顺着你的手钻进你的皮下。
铁柱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上面鸡皮疙瘩起了一层。行，那我以后再也不进厨房了，做饭的事儿你们谁爱干谁干。
你不进厨房怎么完成挨打的个人任务？林涵看了他一眼，妈妈出来吃热饭的时候，你必须在场。不然你连挨打的机会都没有。
铁柱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口黄连。
秋雨站在旁边，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台冰箱上，又挪开，又落回去。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数字。林涵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
我在数，秋雨说，刚才那个肉人从冰箱里出来用了大概三秒半。回去用了不到两秒。它的速度在变快。
林涵皱了一下眉。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秋雨说得对——出来和回去的速度确实不同。回去更快。为什么回去比出来快？只有一种解释：它在拖延。出来的过程刻意放慢了速度，好制造更多的恐惧和引诱的时间。回去的时候不再需要演戏，所以直接用最快速度收了。
这意味着伪人在进化。它在学习人类的反应模式，在调整自己的策略。
它变聪明了，林涵说，或者它本来就这么聪明，只是前几个小时的试探让它在摸我们的底。铁柱是第一个被它锁定目标的，因为铁柱的反应最冲动。它在试我们谁的防线最松。
铁柱在旁边叉着腰喘气，听到这句话有些不乐意：你的意思是我就蠢呗？
不是蠢，是直。林涵转过头看他，直的人想得少，所以容易被情绪驱动。它的香味和声音对这种性格的人最有效。秋雨不受影响，因为她闻到的永远是本身而不是伪装后的内容。眼镜不受太大影响，因为他脑子里永远在分析数据。唯独你——你会被味道和声音直接带跑。
铁柱咂了咂嘴，想反驳，但刚才自己确实差点把手伸进那碗蛆里了，反驳的话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最后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从冰箱事件结束到现在又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墙上没有挂钟，但林涵的手表清楚显示着上午十一点整。离中午还有一小时。离截止还有整整十三个小时。
回客厅，他说，继续推步骤。
四个人回到客厅重新围坐在茶几周围。林涵把五张线索纸按时间顺序排好，又用手机拍了一张完整的排布照片存档。
仪式有三步。第一步取肉，第二步热饭，第三步端桌。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每一步都有触发风险。取肉的时候冰箱里的东西会抵抗，可能会重演刚才肉人出来的场景。热饭的时候锅里温度升高会释放气味——伪人会被气味吸引过来。端桌上桌的时候是最危险的，因为妈妈可能提前出来。
那我们分步来，铁柱这会儿已经从刚才的震惊里恢复了七八成，说话带上了那股子糙劲儿，先取肉，取了先不动火。等时间差不多了再热。热完立刻端。
林涵点头，取肉的时间定在晚上九点。热饭定在十一点。端桌定在十一点五十五分。留五分钟缓冲。
眼镜在旁边推了推镜框：那我的任务呢？你的时间表里没有安排我的任务。
所有人都安静了。眼镜的个人任务像一块一直没被翻开的牌，压在所有人的心里。座机。打电话。说那句话。
你的任务我还没想好怎么解，林涵坦白说，当前阶段座机属于高度危险品。强行去碰触发死亡的风险超过九成。但如果等到时间线彻底切换——等到冰箱里的肉真的被孩子们当成食物吃掉了、座机变成唯一连接外界的工具时——那座机反而可能变成安全物品。
我怎么知道时间线切没切？眼镜问。
看锅。林涵说，当锅里出现了新的食物，而不是我们放进去的肉的时候，就说明时间线切到了孩子们自己做饭的阶段。那时候座机才安全。
眼镜听完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反复摩挲。那我等到那时候。但如果一直没有切换——
那就别打。
别打我的任务就完不成。
完不成的下场是活着回不去，打的当场是死。林涵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两个选择里怎么选你自己知道。
眼镜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
秋雨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纸片之间游移。她的嘴唇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像在无声地数什么东西。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来：那个小豪……是谁的孩子？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铁柱挠头：不就是这家的孩子吗？
但小豪写纸条的时候明显已经是自己生活的阶段了，秋雨说，那之前妈妈便签里提的孩子们——有两个还是三个？我们不知道。如果妈妈出门的时候家里不止一个孩子，那后来那些孩子去哪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冷水泼在了每个人后背上。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他们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床、堆着童书的书房、衣柜里挂着的小码衣服。三个卧室里有两间布置得像小孩的房间——次卧的铁架床适合十来岁的孩子，那间空屋子里的床更小，大约七八岁的小孩睡正合适。但这两个房间里都没有任何活人存在的痕迹。
至少两个孩子，林涵说，妈妈出门前至少有两个孩子在家。不然用不着三室一厅。一个孩子一间屋。
那两个孩子后来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秋雨接下来的那句话让空气彻底冻住了：那个肉人……它叫铁柱名字的时候，用了妈妈的口吻。但它的身体是用冰箱里的肉拼的。如果冰箱里的肉是这个家里原本储备的食物……那那些肉……来自哪里？
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菜市场买的。眼镜说，但他的声音没有底气。
菜市场买的肉不会在冰箱里活好几年。秋雨摇头，那些肉一直在动。一直在长。它们有生命。什么样的肉会有生命？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林涵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小豪写的那张纸条。第三行：妈妈说冰箱里的肉能吃。那个孩子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以为冰箱里是他妈妈留下的食物。他不知道那些肉是别的什么。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如果有一天小豪在吃那些肉的时候发现肉块上长出了和人脸相似的东西——他会怎么写下一张纸条？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
铁柱第一个站起来，说他要去卫生间洗把脸。他走向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有些沉，推开卫生间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两秒，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里面的红布盖着的镜子安安静静地挂在洗手台上方，他没掀，低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林涵靠在走廊墙壁上等铁柱洗完脸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三十五分。
距离中午还差二十五分钟。他注意到客厅的光线没有变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永远是同一种灰蒙蒙的阴天亮度，看不出任何时间流逝的迹象。如果没有手表，他根本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深夜。这个家把自己从时间里摘出来了，成了一个小小的、封闭的、永恒阴天笼罩下的空间。
铁柱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那些褪色的玫瑰花纹墙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一朵玫瑰花的中心位置——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圆孔，像是什么东西被钉子扎过后又拔出来留下的。
铁柱随手凑上去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贴在那个小孔上朝里面一望，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弹了半步，后背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林涵走过去。
铁柱的嘴唇在哆嗦，他伸手指着那个小孔，声音发颤：里面……里面有一只眼睛。它在看我。
林涵凑过去，但没有把眼睛贴上去。他侧着脸从小孔的侧面往里面看了一眼——孔洞很浅，不到两厘米深，但洞底确实有一个半透明的、像角膜一样的圆形物体。它正在缓缓转动，瞳孔从孔洞的一侧滑到另一侧。
那不是墙纸本身的图案。那是嵌在墙壁内部的某种东西的眼球。
林涵拽了一下铁柱的胳膊，别看它。它在定位。
两人快步走回了客厅。眼镜和秋雨看到他们灰白的脸色就知道又出事了。林涵简短地复述了墙纸小孔里眼睛的事，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新鲜的恐惧里——这意味着这个家的不局限于座机、电视、镜子、照片这些明显的平面，它可能分布在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板、每一寸天花板里。这个家本身就是一个活的、有眼睛的生物。
所以我们不管走到哪、做什么，都在被看着？眼镜问。
林涵回答得很干脆，区别只在于它选择什么时候出手。它看我们，和我们看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间线。它可能已经观察了我们很久，我们才刚发现它在看。
他这番话之后，客厅里的空气越来越沉了。每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但每一面墙壁都在重新变得可疑。铁柱开始下意识地避免靠着墙坐，他干脆坐在了沙发正中央，离四面墙壁都有距离。眼镜把书桌搬到了房间中间，蹲在桌子旁边继续翻他的记录。
秋雨坐在沙发一角，目光扫过四面墙壁的每一寸墙纸，像是在寻找其他隐藏的眼睛。林涵则站在房间正中央，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墙壁里有眼睛。冰箱里的肉有自己的生命。座机的听筒里能伸出活的头发。镜子能映射出另一个形态的自己。窗外砖墙上嵌着几百张同一女人的被刮花的脸。
这个家本身就是一个伪人的巢穴。所有物品都在不同程度上被了，转化成了某种具有感知能力的类生命体。它们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动、可以伸手。而它们的本体——那个真正的核心——至今仍然藏在某个他们没找到的地方。
只是其中一个形象。真正的根在更深的地方。
林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些窗外的照片，每一张都被刮花了脸。谁的指甲刮的？妈妈自己的？还是那个被剪掉脸的男人？还是那些没出现的孩子？
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想这个，手表上的指针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他抬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说，但对我们来说，时间不多了。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做好随时进入执行状态的准备。
铁柱握了握拳头。眼镜攥紧了手机。秋雨把一直抱着的胳膊松开了。
墙壁里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他们。整个公寓都在等着下一轮进攻的到来。而进攻前的寂静，比进攻本身更让人发疯。
林涵没有说话。他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冰箱底部那条密封条——刚才肉块涌出来又退回去的过程中，冰箱底部的挡板似乎被什么东西顶松了一点点，露出一条细缝。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细缝深处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在闪。
铁柱，你手边有螺丝刀吗？
铁柱还在平复呼吸，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秒，然后往厨房抽屉里摸了一把。抽屉里果然有一把旧十字螺丝刀，铁柄上积满了灰。他把螺丝刀递给了林涵。
林涵接过螺丝刀，把冰箱底部那块挡板的固定螺丝拧了下来。挡板脱落之后露出冰箱底部和地板之间一条窄窄的空隙，里面塞着一个极小的牛皮纸折块，被折成了指甲盖大小，卡在地板和冰箱底盘之间。
他用螺丝刀尖把它挑了出来。展开之后是一张巴掌大的牛皮纸，纸质厚实，比之前那些便签和信纸都更耐磨，像是从什么包装袋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小豪的那张纸条如出一辙，但更工整一些：
冰箱底下的肉不能拿。拿了妈妈会生气。
和前面的纸条完全不同。这不是一张规则书，这是针对冰箱本身的警告。底下的肉指的是冷冻抽屉最底层那些泡在粉色液体里的东西。那些脏器本身就和其他肉块不一样——它们会分泌那种粉色液体，会膨胀到变形。
所以冰箱里分层的，林涵把这张纸也收了起来，上层生肉可以做仪式材料。底层那些泡着的东西不能碰。碰了触发惩罚机制。
铁柱在旁边听得心有余悸。刚才那个肉人用的是上层的肉还是底层的？
全部。林涵说，它把所有肉都召出去了，包括底层的。但组装完成之后，底层那些脏器可能就变成了它的。你刚才是被蛆骗了，但如果你的手真的够到了那只碗——那些蛆会顺着你的手钻进你的皮下。
铁柱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上面鸡皮疙瘩起了一层。行，那我以后再也不进厨房了，做饭的事儿你们谁爱干谁干。
你不进厨房怎么完成挨打的个人任务？林涵看了他一眼，妈妈出来吃热饭的时候，你必须在场。不然你连挨打的机会都没有。
铁柱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口黄连。
秋雨站在旁边，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台冰箱上，又挪开，又落回去。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数字。林涵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
我在数，秋雨说，刚才那个肉人从冰箱里出来用了大概三秒半。回去用了不到两秒。它的速度在变快。
林涵皱了一下眉。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秋雨说得对——出来和回去的速度确实不同。回去更快。为什么回去比出来快？只有一种解释：它在拖延。出来的过程刻意放慢了速度，好制造更多的恐惧和引诱的时间。回去的时候不再需要演戏，所以直接用最快速度收了。
这意味着伪人在进化。它在学习人类的反应模式，在调整自己的策略。
它变聪明了，林涵说，或者它本来就这么聪明，只是前几个小时的试探让它在摸我们的底。铁柱是第一个被它锁定目标的，因为铁柱的反应最冲动。它在试我们谁的防线最松。
铁柱在旁边叉着腰喘气，听到这句话有些不乐意：你的意思是我就蠢呗？
不是蠢，是直。林涵转过头看他，直的人想得少，所以容易被情绪驱动。它的香味和声音对这种性格的人最有效。秋雨不受影响，因为她闻到的永远是本身而不是伪装后的内容。眼镜不受太大影响，因为他脑子里永远在分析数据。唯独你——你会被味道和声音直接带跑。
铁柱咂了咂嘴，想反驳，但刚才自己确实差点把手伸进那碗蛆里了，反驳的话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最后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从冰箱事件结束到现在又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墙上没有挂钟，但林涵的手表清楚显示着上午十一点整。离中午还有一小时。离截止还有整整十三个小时。
回客厅，他说，继续推步骤。
四个人回到客厅重新围坐在茶几周围。林涵把五张线索纸按时间顺序排好，又用手机拍了一张完整的排布照片存档。
仪式有三步。第一步取肉，第二步热饭，第三步端桌。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每一步都有触发风险。取肉的时候冰箱里的东西会抵抗，可能会重演刚才肉人出来的场景。热饭的时候锅里温度升高会释放气味——伪人会被气味吸引过来。端桌上桌的时候是最危险的，因为妈妈可能提前出来。
那我们分步来，铁柱这会儿已经从刚才的震惊里恢复了七八成，说话带上了那股子糙劲儿，先取肉，取了先不动火。等时间差不多了再热。热完立刻端。
林涵点头，取肉的时间定在晚上九点。热饭定在十一点。端桌定在十一点五十五分。留五分钟缓冲。
眼镜在旁边推了推镜框：那我的任务呢？你的时间表里没有安排我的任务。
所有人都安静了。眼镜的个人任务像一块一直没被翻开的牌，压在所有人的心里。座机。打电话。说那句话。
你的任务我还没想好怎么解，林涵坦白说，当前阶段座机属于高度危险品。强行去碰触发死亡的风险超过九成。但如果等到时间线彻底切换——等到冰箱里的肉真的被孩子们当成食物吃掉了、座机变成唯一连接外界的工具时——那座机反而可能变成安全物品。
我怎么知道时间线切没切？眼镜问。
看锅。林涵说，当锅里出现了新的食物，而不是我们放进去的肉的时候，就说明时间线切到了孩子们自己做饭的阶段。那时候座机才安全。
眼镜听完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反复摩挲。那我等到那时候。但如果一直没有切换——
那就别打。
别打我的任务就完不成。
完不成的下场是活着回不去，打的当场是死。林涵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两个选择里怎么选你自己知道。
眼镜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
秋雨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纸片之间游移。她的嘴唇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像在无声地数什么东西。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来：那个小豪……是谁的孩子？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铁柱挠头：不就是这家的孩子吗？
但小豪写纸条的时候明显已经是自己生活的阶段了，秋雨说，那之前妈妈便签里提的孩子们——有两个还是三个？我们不知道。如果妈妈出门的时候家里不止一个孩子，那后来那些孩子去哪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冷水泼在了每个人后背上。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他们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床、堆着童书的书房、衣柜里挂着的小码衣服。三个卧室里有两间布置得像小孩的房间——次卧的铁架床适合十来岁的孩子，那间空屋子里的床更小，大约七八岁的小孩睡正合适。但这两个房间里都没有任何活人存在的痕迹。
至少两个孩子，林涵说，妈妈出门前至少有两个孩子在家。不然用不着三室一厅。一个孩子一间屋。
那两个孩子后来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秋雨接下来的那句话让空气彻底冻住了：那个肉人……它叫铁柱名字的时候，用了妈妈的口吻。但它的身体是用冰箱里的肉拼的。如果冰箱里的肉是这个家里原本储备的食物……那那些肉……来自哪里？
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菜市场买的。眼镜说，但他的声音没有底气。
菜市场买的肉不会在冰箱里活好几年。秋雨摇头，那些肉一直在动。一直在长。它们有生命。什么样的肉会有生命？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林涵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小豪写的那张纸条。第三行：妈妈说冰箱里的肉能吃。那个孩子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以为冰箱里是他妈妈留下的食物。他不知道那些肉是别的什么。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如果有一天小豪在吃那些肉的时候发现肉块上长出了和人脸相似的东西——他会怎么写下一张纸条？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
铁柱第一个站起来，说他要去卫生间洗把脸。他走向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有些沉，推开卫生间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两秒，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里面的红布盖着的镜子安安静静地挂在洗手台上方，他没掀，低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林涵靠在走廊墙壁上等铁柱洗完脸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三十五分。
距离中午还差二十五分钟。他注意到客厅的光线没有变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永远是同一种灰蒙蒙的阴天亮度，看不出任何时间流逝的迹象。如果没有手表，他根本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深夜。这个家把自己从时间里摘出来了，成了一个小小的、封闭的、永恒阴天笼罩下的空间。
铁柱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那些褪色的玫瑰花纹墙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一朵玫瑰花的中心位置——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圆孔，像是什么东西被钉子扎过后又拔出来留下的。
铁柱随手凑上去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贴在那个小孔上朝里面一望，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弹了半步，后背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林涵走过去。
铁柱的嘴唇在哆嗦，他伸手指着那个小孔，声音发颤：里面……里面有一只眼睛。它在看我。
林涵凑过去，但没有把眼睛贴上去。他侧着脸从小孔的侧面往里面看了一眼——孔洞很浅，不到两厘米深，但洞底确实有一个半透明的、像角膜一样的圆形物体。它正在缓缓转动，瞳孔从孔洞的一侧滑到另一侧。
那不是墙纸本身的图案。那是嵌在墙壁内部的某种东西的眼球。
林涵拽了一下铁柱的胳膊，别看它。它在定位。
两人快步走回了客厅。眼镜和秋雨看到他们灰白的脸色就知道又出事了。林涵简短地复述了墙纸小孔里眼睛的事，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新鲜的恐惧里——这意味着这个家的不局限于座机、电视、镜子、照片这些明显的平面，它可能分布在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板、每一寸天花板里。这个家本身就是一个活的、有眼睛的生物。
所以我们不管走到哪、做什么，都在被看着？眼镜问。
林涵回答得很干脆，区别只在于它选择什么时候出手。它看我们，和我们看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间线。它可能已经观察了我们很久，我们才刚发现它在看。
他这番话之后，客厅里的空气越来越沉了。每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但每一面墙壁都在重新变得可疑。铁柱开始下意识地避免靠着墙坐，他干脆坐在了沙发正中央，离四面墙壁都有距离。眼镜把书桌搬到了房间中间，蹲在桌子旁边继续翻他的记录。
秋雨坐在沙发一角，目光扫过四面墙壁的每一寸墙纸，像是在寻找其他隐藏的眼睛。林涵则站在房间正中央，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墙壁里有眼睛。冰箱里的肉有自己的生命。座机的听筒里能伸出活的头发。镜子能映射出另一个形态的自己。窗外砖墙上嵌着几百张同一女人的被刮花的脸。
这个家本身就是一个伪人的巢穴。所有物品都在不同程度上被了，转化成了某种具有感知能力的类生命体。它们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动、可以伸手。而它们的本体——那个真正的核心——至今仍然藏在某个他们没找到的地方。
只是其中一个形象。真正的根在更深的地方。
林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些窗外的照片，每一张都被刮花了脸。谁的指甲刮的？妈妈自己的？还是那个被剪掉脸的男人？还是那些没出现的孩子？
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想这个，手表上的指针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他抬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说，但对我们来说，时间不多了。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做好随时进入执行状态的准备。
铁柱握了握拳头。眼镜攥紧了手机。秋雨把一直抱着的胳膊松开了。
墙壁里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他们。整个公寓都在等着下一轮进攻的到来。而进攻前的寂静，比进攻本身更让人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