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心里有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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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别动。”
林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盯着老头的手指，那根干枯得像树皮的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报纸上同一个字。
“他在数什么？”阿坤缩在柜台边上，声音像掐着脖子。
“数我们。”赵海说，“从陈冲死开始数的。刚才点了五下，五个人。”
“那点完呢？”孙梅问。
没人回答。
老头的手指还在点，速度很慢，像老钟的秒针。点一下，停三秒，再点一下。
周晓雯盯着那根手指，突然发现一件事——老头的指甲缝里有东西。黑红色的，干成渣了，嵌在肉里。那不是泥。
是血。
“我们得离开这。”她说。
“外头有鬼。”阿坤反对，“陈冲刚才就在外头，死的。”
“里头也有。”周晓雯指着老头，“他就坐在这。他还没站起来。”
蜡烛又闪了一下。
孙梅突然说：“照片。”
柜台玻璃底下，陈冲那张碎成四片的照片，正在慢慢消失。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像被橡皮擦擦掉。几秒钟后，玻璃底下只剩五张黑白照。
五张。
周晓雯低头看自己的照片。黑白的，一寸，拍的是她的脸。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头发比现在短，衣服是碎花衬衫，她从没穿过那种衣服。
照片里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林涵。林涵正盯着自己的照片，眉头皱着。
“规则第二条。”他从本子上抬起眼，“进供销社，就得买东西。买你心里最怕的东西。问题是，怎么买？”
“把钱放下？”阿坤把兜里的zippo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头没反应。
“跪下磕头？”阿坤换了个姿势，腿弯了弯。
还是没反应。
“你心里最怕的是什么？”林涵问他。
阿坤愣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说。”赵海逼他，“这时候藏着没用。”
阿坤的脸涨红，又变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怕……怕被人堵在巷子里打。爬不起来的那种打。”
“谁打你？”
“以前网吧那片，有几个混社会的。我欠他们钱，三千块，拖了半年没还。后来他们把我堵在后巷，用棍子，用脚，用皮带扣……”他声音越来越低，“我趴在地上，看自己的血流到下水道里，我以为我要死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林涵问。
阿坤抬头，眼神发直：“我没看清脸。我就看见他的鞋——回力鞋，白的，溅上我的血了。”
周晓雯低头看阿坤的脚。
他穿着一双回力鞋。白的，有点脏，鞋帮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
阿坤也低头看自己的鞋，脸色刷白：“这不是我的血！这是我之前踩的——刚才棺材里——我不知道——”
“你没踩棺材里的血。”林涵说，“我看了，你爬出来的时候，鞋底是干净的。”
阿坤愣住。
柜台上，那个zippo突然自己打开了盖，“噌”的一声，火苗窜起来。
不是正常的黄色，是绿色的。绿得像鬼火。
火苗照着柜台玻璃，玻璃上映出六个人的倒影——但屋里只有五个人。
第六个站在阿坤身后。
回力鞋。白的。鞋帮上有血。
阿坤没敢回头。他盯着玻璃里的倒影，浑身僵住。那个影子比他高半头，穿着黑色运动服，手里拎着一根棍子，棍头上往下滴东西。
“不……不是……”阿坤嘴唇哆嗦，“我没欠那么多——三千块——我不至于——”
棍子举起来了。
“跑！”赵海一把拽住阿坤的胳膊，把他从柜台边拖开。
两人摔在地上。阿坤回头看——柜台边什么都没有。zippo还亮着，绿火，但照出来的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在哪？在哪？”阿坤疯了似的转着脖子看。
林涵没动。他盯着那团绿火，又看玻璃底下的照片。阿坤那张，正在变颜色。从黑白，慢慢洇出一层淡淡的绿。
“买东西。”他说，“你的zippo，它替你付了。”
阿坤爬起来，想去拿zippo，手刚伸出去，火苗“噗”地灭了。
供销社陷入黑暗。
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是外头的雾。那点亮光照在地上，照出五双鞋的轮廓。
周晓雯盯着那些鞋，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五双。
但她明明看见，门缝那点亮光里，多出来一道影子。很淡，贴在地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柜台底下。
“火柴。”孙梅的声音，压抑着颤抖，“柜台上有火柴。”
赵海摸过去，手指碰到火柴盒，刚拿起来——
柜台底下，伸出一只手。
干枯的、灰白的、指甲缝里有黑渣的手。那只手抓住赵海的脚踝。
赵海没喊。他一脚踹过去，手松了，他往后跳开，划亮火柴。
火光窜起来的一瞬间，所有人看见柜台底下趴着一个人。穿着蓝色中山装，脸朝下，正往外爬。
“老头活了！”阿坤尖叫。
老头抬起头。
那张脸不是刚才干枯的脸了。肿胀、发青、嘴唇外翻，眼球鼓出来，像在水里泡了七天。嘴角往两边咧开，咧到耳朵根，露出黑红色的牙龈。
火柴灭了。
黑暗里，传来爬行的声音。手掌拍在地砖上，膝盖拖着往前挪。一下，一下，一下。
和刚才数数的节奏一样。
“门！”孙梅喊。
几个人同时冲向门口。周晓雯跑在最后，脚下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前扑。她手撑在地上，撑到一个软的东西——
那东西动了动。
她低头，借着门缝的光，看见老头的脸就在她手边，仰着，嘴张着，舌头从嘴里慢慢伸出来。
舌头是分叉的。像蛇。
周晓雯尖叫，爬起来往外冲。门被撞开，五个人跌跌撞撞冲进雾里。
跑了十几步，阿坤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
门开着。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陈冲。
浑身是血，脑袋歪着，脖子上一道一道的刀口，肉往外翻着。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车。
他的嘴在动。
阿坤听不清他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去！”周晓雯拽他。
陈冲的嘴还在动，这次阿坤听清了，一个字一个字，从被割断的喉咙里挤出来：
“心——里——有——鬼——才——能——活——”
“你——你心里想的什么？”阿坤声音发抖。
陈冲抬起头。
他的眼睛没有了，眼眶里黑洞洞的，往外淌东西。
“我——”他嘴咧开，像笑，“我想的是你。”
阿坤转身就跑。
身后，门槛上那个影子站起来，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跟上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啪叽”，“啪叽”，像踩在烂泥里。
雾更浓了。
周晓雯跑着跑着，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见了。前面只有灰白色的雾，后面只有“啪叽”“啪叽”的脚步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
脚下一空。
她整个人往下坠，掉进一个坑里。背摔在地上，疼得她眼睛发黑。
等她能看清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口井边。井沿是青石的，长满青苔。井口不大，直径一米左右。
她撑着地爬起来，想喊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井里，有水光。
不是正常的水光。是红的。像一整口井，装的都是血。
周晓雯想站起来跑，但腿不听使唤。她盯着那口井，看见井水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浮上来。
先是一缕头发。
黑的，长的，湿的，贴在头皮上。
然后是一个额头。
白的，青的，皮肉都泡涨了。
然后是一双眼睛。
睁着的，往上翻着，只有眼白。
那东西慢慢浮上来，脸对着井口，对着她。
嘴张开。
“——你来了。”
周晓雯闭上眼，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后拖。
“别出声。”
是林涵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林涵蹲在她旁边，浑身湿透，眼镜片上都是水汽。他的眼睛盯着井口，慢慢松开手，用气声说：
“看井沿。”
周晓雯低头看。
井沿的青石上，刻着一行字，被青苔盖住一半，但还是能认出来：
照过井水的人，才会看见真正的自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的，刀痕还是白的：
你照了吗？
“都别动。”
林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盯着老头的手指，那根干枯得像树皮的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报纸上同一个字。
“他在数什么？”阿坤缩在柜台边上，声音像掐着脖子。
“数我们。”赵海说，“从陈冲死开始数的。刚才点了五下，五个人。”
“那点完呢？”孙梅问。
没人回答。
老头的手指还在点，速度很慢，像老钟的秒针。点一下，停三秒，再点一下。
周晓雯盯着那根手指，突然发现一件事——老头的指甲缝里有东西。黑红色的，干成渣了，嵌在肉里。那不是泥。
是血。
“我们得离开这。”她说。
“外头有鬼。”阿坤反对，“陈冲刚才就在外头，死的。”
“里头也有。”周晓雯指着老头，“他就坐在这。他还没站起来。”
蜡烛又闪了一下。
孙梅突然说：“照片。”
柜台玻璃底下，陈冲那张碎成四片的照片，正在慢慢消失。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像被橡皮擦擦掉。几秒钟后，玻璃底下只剩五张黑白照。
五张。
周晓雯低头看自己的照片。黑白的，一寸，拍的是她的脸。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头发比现在短，衣服是碎花衬衫，她从没穿过那种衣服。
照片里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林涵。林涵正盯着自己的照片，眉头皱着。
“规则第二条。”他从本子上抬起眼，“进供销社，就得买东西。买你心里最怕的东西。问题是，怎么买？”
“把钱放下？”阿坤把兜里的zippo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头没反应。
“跪下磕头？”阿坤换了个姿势，腿弯了弯。
还是没反应。
“你心里最怕的是什么？”林涵问他。
阿坤愣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说。”赵海逼他，“这时候藏着没用。”
阿坤的脸涨红，又变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怕……怕被人堵在巷子里打。爬不起来的那种打。”
“谁打你？”
“以前网吧那片，有几个混社会的。我欠他们钱，三千块，拖了半年没还。后来他们把我堵在后巷，用棍子，用脚，用皮带扣……”他声音越来越低，“我趴在地上，看自己的血流到下水道里，我以为我要死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林涵问。
阿坤抬头，眼神发直：“我没看清脸。我就看见他的鞋——回力鞋，白的，溅上我的血了。”
周晓雯低头看阿坤的脚。
他穿着一双回力鞋。白的，有点脏，鞋帮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
阿坤也低头看自己的鞋，脸色刷白：“这不是我的血！这是我之前踩的——刚才棺材里——我不知道——”
“你没踩棺材里的血。”林涵说，“我看了，你爬出来的时候，鞋底是干净的。”
阿坤愣住。
柜台上，那个zippo突然自己打开了盖，“噌”的一声，火苗窜起来。
不是正常的黄色，是绿色的。绿得像鬼火。
火苗照着柜台玻璃，玻璃上映出六个人的倒影——但屋里只有五个人。
第六个站在阿坤身后。
回力鞋。白的。鞋帮上有血。
阿坤没敢回头。他盯着玻璃里的倒影，浑身僵住。那个影子比他高半头，穿着黑色运动服，手里拎着一根棍子，棍头上往下滴东西。
“不……不是……”阿坤嘴唇哆嗦，“我没欠那么多——三千块——我不至于——”
棍子举起来了。
“跑！”赵海一把拽住阿坤的胳膊，把他从柜台边拖开。
两人摔在地上。阿坤回头看——柜台边什么都没有。zippo还亮着，绿火，但照出来的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在哪？在哪？”阿坤疯了似的转着脖子看。
林涵没动。他盯着那团绿火，又看玻璃底下的照片。阿坤那张，正在变颜色。从黑白，慢慢洇出一层淡淡的绿。
“买东西。”他说，“你的zippo，它替你付了。”
阿坤爬起来，想去拿zippo，手刚伸出去，火苗“噗”地灭了。
供销社陷入黑暗。
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是外头的雾。那点亮光照在地上，照出五双鞋的轮廓。
周晓雯盯着那些鞋，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五双。
但她明明看见，门缝那点亮光里，多出来一道影子。很淡，贴在地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柜台底下。
“火柴。”孙梅的声音，压抑着颤抖，“柜台上有火柴。”
赵海摸过去，手指碰到火柴盒，刚拿起来——
柜台底下，伸出一只手。
干枯的、灰白的、指甲缝里有黑渣的手。那只手抓住赵海的脚踝。
赵海没喊。他一脚踹过去，手松了，他往后跳开，划亮火柴。
火光窜起来的一瞬间，所有人看见柜台底下趴着一个人。穿着蓝色中山装，脸朝下，正往外爬。
“老头活了！”阿坤尖叫。
老头抬起头。
那张脸不是刚才干枯的脸了。肿胀、发青、嘴唇外翻，眼球鼓出来，像在水里泡了七天。嘴角往两边咧开，咧到耳朵根，露出黑红色的牙龈。
火柴灭了。
黑暗里，传来爬行的声音。手掌拍在地砖上，膝盖拖着往前挪。一下，一下，一下。
和刚才数数的节奏一样。
“门！”孙梅喊。
几个人同时冲向门口。周晓雯跑在最后，脚下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前扑。她手撑在地上，撑到一个软的东西——
那东西动了动。
她低头，借着门缝的光，看见老头的脸就在她手边，仰着，嘴张着，舌头从嘴里慢慢伸出来。
舌头是分叉的。像蛇。
周晓雯尖叫，爬起来往外冲。门被撞开，五个人跌跌撞撞冲进雾里。
跑了十几步，阿坤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
门开着。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陈冲。
浑身是血，脑袋歪着，脖子上一道一道的刀口，肉往外翻着。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车。
他的嘴在动。
阿坤听不清他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去！”周晓雯拽他。
陈冲的嘴还在动，这次阿坤听清了，一个字一个字，从被割断的喉咙里挤出来：
“心——里——有——鬼——才——能——活——”
“你——你心里想的什么？”阿坤声音发抖。
陈冲抬起头。
他的眼睛没有了，眼眶里黑洞洞的，往外淌东西。
“我——”他嘴咧开，像笑，“我想的是你。”
阿坤转身就跑。
身后，门槛上那个影子站起来，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跟上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啪叽”，“啪叽”，像踩在烂泥里。
雾更浓了。
周晓雯跑着跑着，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见了。前面只有灰白色的雾，后面只有“啪叽”“啪叽”的脚步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
脚下一空。
她整个人往下坠，掉进一个坑里。背摔在地上，疼得她眼睛发黑。
等她能看清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口井边。井沿是青石的，长满青苔。井口不大，直径一米左右。
她撑着地爬起来，想喊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井里，有水光。
不是正常的水光。是红的。像一整口井，装的都是血。
周晓雯想站起来跑，但腿不听使唤。她盯着那口井，看见井水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浮上来。
先是一缕头发。
黑的，长的，湿的，贴在头皮上。
然后是一个额头。
白的，青的，皮肉都泡涨了。
然后是一双眼睛。
睁着的，往上翻着，只有眼白。
那东西慢慢浮上来，脸对着井口，对着她。
嘴张开。
“——你来了。”
周晓雯闭上眼，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后拖。
“别出声。”
是林涵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林涵蹲在她旁边，浑身湿透，眼镜片上都是水汽。他的眼睛盯着井口，慢慢松开手，用气声说：
“看井沿。”
周晓雯低头看。
井沿的青石上，刻着一行字，被青苔盖住一半，但还是能认出来：
照过井水的人，才会看见真正的自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的，刀痕还是白的：
你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