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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他把这些念头先压下去,先去储物柜。路上要是碰到清洁工,别跟她对视,别理她,各走各的。

    五个人下到一楼。这次他们没有走楼梯正面的通道,而是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了一圈,避开了主球场的开阔地带,摸到了球场边线外那排储物柜的位置。晨光照在铁皮柜子上,把表面的锈迹和凹陷照得清清楚楚。

    李狗昨天只撬开了第一个柜子。剩下五个柜子都是锁着的,锁头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老刘掏出那串钥匙翻了翻,找到一把大小差不多的,插进锁孔里试了试。第一把没开。第二把没开。第三把——,锁弹开了。

    他把柜门拉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扎着口。老刘把袋子提出来放在地上,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一摞东西。

    录像带。他说,标号2到8。跟办公室那盘1号是一套。

    七盘录像带。加上昨天那盘,总共八盘。跟荣誉展厅里那八件球衣的数量对上了。

    还有这个。老刘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盒盖上有字,印着曼巴饮品有限责任公司·内部存档。他撬开盒盖,里面是一叠A4纸,装订成册,封面写着受益人名单。

    林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列了一排名字,二十四个。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段简短的备注。他迅速扫了一遍,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

    那个名字他很熟悉。林正国。日期是1998年3月。备注栏写着:前职业球员,退役后回归普通生活。协议签署后未再参与任何相关活动。

    那是他的外祖父。

    林涵继续往后翻。倒数第二行是一个更年轻的名字,但他不认识。最后一行是最大的字号,印着科比·布莱恩特,日期2007年6月23日,备注栏只有两个字:对象。

    二十四个名字。二十四个跟那份合同、跟那个品牌、跟牢大临死前最后那份疯狂有关的名字。而其中七个——林涵数了数——被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三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另外四个圈旁边写着相关者。

    七个人。七个玩家。他被圈在后代那一栏里。

    名单。林涵把册子合上,声音很平,但握册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跟每个人有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四张脸。赵磊靠墙站着,目光落在册子封面上;老刘叼着烟眉头紧拧;陈雪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而沉默;阿琳垂下眼,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五个人站在那排铁皮储物柜前面,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不同长度。远处主球场的深处,球员通道的铁门依然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传来了那若有若无的砰、砰声——极轻,极远,像是隔着好几堵墙在拍球。

    第二天早上七点。还剩下五个人。还有三十七个小时。

    储物柜旁边的晨光维持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又被一层薄薄的灰云挡住了。场馆里的光线重新暗下来,从浅灰变成了那种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暧昧色调,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层脏纱窗。

    林涵把受益人名单收进外套里侧,跟病历盒子放在一起。五个人从储物柜区域退出来,沿着球场边线的阴影处往回走。赵磊走在最前面开路,老刘殿后,中间三个人贴着墙根鱼贯而行,脚步声被地板上的旧地毯吸掉了大半,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碎窸窣。

    走到球员通道拐角的时候,赵磊突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前面二十米处,清洁车正从通道深处推出来。灰蓝色的工作服,花白的低马尾,佝偻的背影。那个哑巴女人推着车拐了个弯,朝着主球场的另一侧走去,车轮碾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

    她没看到他们。她的头垂着,目光落在清洁车把手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纹路。

    她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出现?陈雪压低声音问。

    昨天是六点多。林涵说,现在七点刚过,时间区间差不多。她可能每天早晚各出现一次。

    跟踪她?赵磊回头看了林涵一眼。

    林涵想了想。清洁工是这个副本里唯一还活着的Npc——如果她真的算的话。王叔死了,她说不了话,整个场馆里所有的信息源就只剩下她这一个了。

    他说,保持距离。别让她发现。

    五人贴着墙根,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间距,跟在清洁车后面。清洁工推车的速度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拖把蘸一下水,在地板上划几道湿润的弧线。她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产生一种恍惚——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普通的清洁工在做她分内的工作,而旁边那几个鬼鬼祟祟跟着的人才是这个场景里最不正常的东西。

    清洁车拐过球场边缘的转角,朝着一楼和地下的交界处推去。那里有一扇灰扑扑的铁门,跟保安室那扇门差不多款式,但稍微小一些,门上没有贴任何标牌。清洁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推开门,把清洁车推了进去。

    然后她回身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一声。她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赵磊走到门前停住,侧耳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里面有隔音?他皱了皱眉。

    不止。老刘走到墙边,用手掌贴了贴墙壁表面,这面墙比外面那层厚,中间大概是夹层。门的铁皮也加厚了。她住的地方做了隔音处理,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她为什么要做隔音?阿琳问。

    要么是怕被外面的东西听到,要么是怕里面的声音传到外面来。林涵走到门边蹲下来,打量着门锁的结构。普通的弹子锁,老式的那种。他回头看向老刘:你那串钥匙里面,有跟这把锁配套的?

    老刘掏出钥匙串翻了翻。一把一把地试过去,试到第四把的时候——一声轻响,锁芯转了。门开了条缝,里面涌出一股暖烘烘的气流,带着一种跟场馆里完全不同的味道——那是人味。汗味、旧衣服味、还有很淡的饭菜味,跟外面那种永恒的冰红茶甜腻完全不同。

    林涵推开门,第一个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的,有的用胶带粘着,有的用图钉钉着。照片上全是同一个人——穿球衣的年轻男人,黑头发,棕眼睛,嘴角带着那种张扬的、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笑。有些照片是比赛现场拍的,有些是杂志封面剪下来的,还有些是手写的旧报纸上的照片。

    全都是牢大。年轻的时候,还在打球的时候,还没被那份合同缠上之前。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房间,比保安室大不了多少。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很整齐。一个矮柜上面放着热水瓶和搪瓷缸,旁边有一台老式收音机。角落里堆着一摞旧杂志,全是体育类的,封面人物都是同一个人。

    而最让林涵注意的是那面墙。床正对着的那面墙上,贴满了同一张照片的放大复印件——牢大在2008年6月23日那天早晨拍的一张照片,穿着紫色球衣,站在竞技馆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全是灰。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跟那些纸条上的潦草不一样:

    对不起。

    每一张复印件下面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同一个笔迹,同一种力度。满墙都是对不起,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人的良心在墙上反复刻同一个伤口。

    她在自责。阿琳的声音很轻,她是目击者。她看到了什么,但她没说出来。

    或者说不出来。林涵说。

    他的目光落到床头上放着的那个小铁盒上。盒子没有锁,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张折好的纸条。他展开第一张,上面写着:他上飞机前看了我一眼。他看着我,嘴动了。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到。

    第二张:那天下午,球场里有二十八个人。后来只剩下二十四个。

    第三张:第24个人掉下来了。我看到了。

    第四张——最新的一张,纸面比前面那些都干净,折痕也更新:他死前在找一个人。一个背叛他的人。背叛他的人不是那个签合同的。背叛他的人就在那天下午的球场里,坐在第二排。

    第二排?赵磊凑过来看,哪里的第二排?

    看台。林涵把纸条叠好放回铁盒里,2008年6月23日那天下午,竞技馆落成典礼。牢大应该出现在活动现场,但他没来,他上了直升机。而在那之前——

    他停了一下:在那之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座场馆里的时候,看台第二排坐着某个人。那个人才是他真正在找的背叛者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老刘问。

    林涵从外套里侧掏出那份受益人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二十四个名字。大部分名字他不认识,但最后几行里,林正国——他外祖父的名字——旁边写着1998年3月。另一个名字他之前没注意看,这会儿仔细扫了一眼,在看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陈建国。旁边标注着1998年3月。跟林正国同一个月。

    他转头看向陈雪。

    陈雪没说话。她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我祖父。他已经去世了。

    他做过什么?

    他做过法务。陈雪说,他给别人起草过很多合同。我一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份。直到昨天在包厢里我才知道——他起草过一份跟品牌方的代理合同。那份合同的内容……跟牢大的代言合同是对应的。

    什么意思?赵磊问。

    一份合同有两方。陈雪推了推眼镜,品牌方请了代理律师起草代言合同,同时也请了另一边的法务来确保合同的合法性和执行力。我祖父就是后者的那个角色。他不是策划者,但他帮那份合同过了审查。

    所以他也是背叛者。林涵说,至少,在牢大眼里。

    陈雪没有反驳。她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候,房间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是有人站在走廊里拍了一下球。

    五个人同时僵住。林涵转身把铁盒盖子合上塞进口袋,动作快而无声。老刘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其他人往后退了几步,贴着床边的墙壁站好。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了一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砰、砰、砰的节奏,就是普通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但每一步之间都夹杂着一记,像是有人在一边走路一边拍球。

    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清洁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花白的头发散下来一些,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看着房间里的五个人,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的平静。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

    然后她抬手指了一下床底下的地板。那里有一块地砖,跟周围的地砖颜色一样,但边缘的缝隙宽了一圈,像是可以撬开的。

    第三声。就在走廊尽头,距离房间大概十米。

    清洁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目光落在林涵身上。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没有声带的——像是想说话但发不出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把右手的食指竖起来贴在嘴唇上,比了一个。

    第四声。更近了。

    清洁工转身朝着走廊走去。她的步伐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仔细丈量。她走出房间门口,走进走廊,逆着那砰、砰声的方向迎了上去。

    她要干什么?阿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涵蹲下去,手指扣住那块地砖的边缘用力一提,地砖松动了,下面是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东西——一把钥匙。比老刘那串上的任何一把都要新,银白色的,上面刻着残骸区三个字。

    他把钥匙攥进手心。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清洁工站在距离房间大概五米的位置,背对着他们。她面前站着一团紫色——那件二十四号球衣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暗沉的光。牢大就在那里,不到三米远,右手握着冰红茶,黄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

    清洁工看着他的眼睛。她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恐惧,嘴唇在动,很慢很轻地动着。

    她在说话。发不出声音的那种说。但林涵看清了她的口型,她在反复重复同一个词——

    对不起。

    牢大站在那里,黄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抬起了左手。那只金属质感的肘关节在昏暗的光线里泛了一下光,然后——撞了出去。

    那一下打在清洁工的胸口正中间。她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往后飞出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然后滑落下来,蜷缩在地上。她的嘴角在冒血,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工作服的领口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牢大的方向,没有痛苦,甚至嘴角还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她不动了。

    牢大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他的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但那双黄色的眼睛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里面的火光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截。

    他弯腰。从清洁工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他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攥进手里,直起身。

    他转身。他没有走向房间这边。他走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声砰、砰、砰地朝走廊深处去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某个拐角后面。

    房间里的四个人站在门边,看着走廊里那具蜷缩的尸体。老刘第一个走出去,蹲下来探了一下清洁工的脉搏——没有跳动,皮肤还是温热的,但已经软了。他摇了摇头,站起来。

    死了。他说。

    林涵走出来,蹲在清洁工的旁边。她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半闭着,嘴角那个微弱的弧度还留着。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心里攥着什么。林涵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露出一团揉皱的纸,已经被汗浸得软了。

    他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比那些纸条上的字写得更用力,笔画粗得纸面都快戳破了:

    第二排,第三个座位。他坐在那里。

    林涵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看着走廊深处那片黑暗。牢大已经走了,但空气中的那股甜腻味道比刚才更重了,像是他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整瓶冰红茶蒸发出来的雾气。

    目击者死了。陈雪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林涵身边,最后一条能说话的线索,断了。

    断了,但留下了东西。林涵把手里的残骸区钥匙举起来晃了一下,残骸展示区还有我们没翻到的地方。这把钥匙能打开某个锁。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三十一分。

    他转过身,在牢大回来之前,把残骸区翻完。

    五个人离开了那间贴满照片的小房间。走廊里那具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尸体安静地蜷在墙角,像一只在睡眠中离去的旧鸟。她的脸朝着球场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那两个字的口型还留在嘴角的弧度里。

    对不起。

    门在五人身后关上了,锁芯发出一声轻响。

    七点三十三分。第二天。还剩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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