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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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看起来只有一米宽的井口，下面却是一个直径至少三米的地下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碗。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和白色的菌丝，菌丝在发光，发出微弱的、冷白色的光，像无数根细小的灯丝。
井底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淤泥，淤泥里埋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碎骨头、破衣服、生锈的铁器、发霉的木头。这些东西在黑暗中半隐半现，像一座被水淹没的垃圾场。
林涵的脚踩到了淤泥。淤泥很软，踩下去就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的一声闷响。他开始在水底行走，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尽量不搅起太多的淤泥，保持水的能见度。
时间在流逝。
他从进入水面开始在心里默数——1、2、3、4……每一下心跳算一秒。现在数到了15，过去了十五秒。
他在找宋翠花的遗骸。
淤泥里的东西太多了，但大部分都不是完整的尸骨。他看到了一个头骨，很小，像小孩的，滚在角落里，被菌丝缠住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不是——这个头骨的牙齿是乳牙，宋翠花死的时候二十二岁，牙齿应该是恒牙。
继续找。
数到28秒的时候，他看到了。
在井底的正中央，有一块比其他地方更亮的区域。那里的菌丝更密集，发出的光也更亮，像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的中央，躺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林涵走过去，拨开菌丝。
宋翠花的遗骸。
她保存得比宋德茂好得多。皮肤虽然泡得发白，但还没有完全腐烂，肌肉组织还在，只是变得很软，像泡了太久的豆腐。她的衣服还在——蓝色的褂子，和林涵在上面看到她穿的一模一样。头发还在，散在身体周围，像一张黑色的网。
她的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但她的双手是张开的，十指张开，指甲里全是淤泥——这说明她掉进井里之后挣扎过，用手抓过井壁，指甲里嵌进了泥土和青苔。
林涵在她身边蹲下来，开始解腰上的绳子。
他把绳子的末端系在宋翠花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外科结——这是白鸦教他的，越拉越紧，不会松脱。他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用力拽了一下，确认牢固。
数到52秒。
还有一分多钟。
林涵正准备拉三下绳子给陈烬信号，突然感觉到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低头看。
淤泥里伸出一只手——一只灰白色的、瘦骨嶙峋的手，手指像枯枝一样细长，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那只手抓住了林涵的左脚踝，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林涵用力蹬了一下，没蹬开。
他又蹬了一下，脚踝从那只手里滑出来了一点，但手立刻又抓住了，这次抓得更紧，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血丝在暗绿色的水中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林涵低头看着那只手。
淤泥在慢慢裂开，手下面的东西在往上爬。
一个头。
一张脸。
不是宋翠花的脸，也不是宋德茂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扭曲的、像被水泡了一百年的脸。脸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五官错位了——嘴巴长在额头上，眼睛长在脸颊上，鼻子歪到了下巴的位置。这张脸在笑，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发黑的牙齿。
黑袍人。
不是黑袍人本人，而是他留下的“锁”——一个用死者的残骸拼凑而成的看守者，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它的本能就是抓住任何试图带走宋翠花遗骸的人，把他们拖进淤泥里，成为井底的一部分。
林涵的手从绳子上松开，摸向自己的口袋。
铜钱在那里。
他把铜钱掏出来，攥在右手里，然后用尽全力，朝那张脸的额头砸了下去。
铜钱碰到那张脸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金属碰撞的声音，同时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那张脸在光中扭曲、变形、融化，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蜡烛。那只抓住林涵脚踝的手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最后整只手缩回了淤泥里，像一条蛇钻回了洞里。
白光消失了。
井底恢复了暗绿色的幽暗。
林涵没有时间思考。他拉了三次绳子——一下、一下、一下，间隔一秒。
绳子立刻绷紧了。
陈烬在上面拉，速度很快，力量很大。林涵的身体被拖离井底，往上升。他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拽着宋翠花遗骸手腕上的绳结，确保她没有被什么东西卡住。
上升的过程很快，不到十秒，他就看到了井口的光——油灯的光，暖黄色的，和井底的暗绿色完全不同。那光在井口上方晃动，像一颗温暖的星星。
林涵的头露出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涌进肺里，带着墓园特有的纸灰味和泥土味。他从来没有觉得这种味道这么好闻过。
陈烬继续拉，把林涵从井里拖了出来。林涵爬出井口，躺在石板地上，全身湿透，大口喘气。他的左脚踝上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血还在往外渗，但不是很深，皮外伤。
宋翠花的遗骸也被拉了上来。她躺在井边的石板上，全身湿透，蓝色的褂子贴在身上，露出下面干瘪的、缩水的身体。她的脸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详，嘴角似乎微微上翘了一点，像是在笑。
林涵翻身坐起来，看着那具遗骸。
“把她葬在宋德茂旁边。”他对陈烬说，“现在就去。守墓人的时间不多了。”
陈烬点了点头，抱起宋翠花的遗骸，往北区走去。白鸦和李薇跟在后面，一个拿着铁锹，一个举着油灯。钱多多挣扎着站起来，跟了上去，走得很慢，但没有掉队。
周小鹿还昏迷着，靠在老槐树下。
林涵站起来，把湿透的内裤拧了拧水，穿上衣服。衣服贴在湿皮肤上，又冷又湿，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看着周小鹿的脸。
周小鹿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林涵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他站起来，准备往北区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北区传来的，也不是从井里传来的，而是从小屋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林涵转身，看向小屋。
小屋二楼的窗户开着。
那扇窗户，应该关着的。
规则——守墓人小屋二楼的窗户夜晚必须关闭。
林涵的血液凝固了。
他跑向小屋，跑得很快，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摔倒。他冲进小屋的门，冲上楼梯，脚步声在整栋楼里回荡。
二楼的走廊里，长明灯灭了。
最后一盏还亮着的长明灯，灭了。
灯座倒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灯芯烧成了黑色的炭渣，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窗台上有一串脚印——很小的脚印，梅花形的鞋底花纹，和祠堂门口的一模一样。
林涵走到窗户前，往外看。
上面看起来只有一米宽的井口，下面却是一个直径至少三米的地下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碗。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和白色的菌丝，菌丝在发光，发出微弱的、冷白色的光，像无数根细小的灯丝。
井底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淤泥，淤泥里埋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碎骨头、破衣服、生锈的铁器、发霉的木头。这些东西在黑暗中半隐半现，像一座被水淹没的垃圾场。
林涵的脚踩到了淤泥。淤泥很软，踩下去就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的一声闷响。他开始在水底行走，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尽量不搅起太多的淤泥，保持水的能见度。
时间在流逝。
他从进入水面开始在心里默数——1、2、3、4……每一下心跳算一秒。现在数到了15，过去了十五秒。
他在找宋翠花的遗骸。
淤泥里的东西太多了，但大部分都不是完整的尸骨。他看到了一个头骨，很小，像小孩的，滚在角落里，被菌丝缠住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不是——这个头骨的牙齿是乳牙，宋翠花死的时候二十二岁，牙齿应该是恒牙。
继续找。
数到28秒的时候，他看到了。
在井底的正中央，有一块比其他地方更亮的区域。那里的菌丝更密集，发出的光也更亮，像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的中央，躺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林涵走过去，拨开菌丝。
宋翠花的遗骸。
她保存得比宋德茂好得多。皮肤虽然泡得发白，但还没有完全腐烂，肌肉组织还在，只是变得很软，像泡了太久的豆腐。她的衣服还在——蓝色的褂子，和林涵在上面看到她穿的一模一样。头发还在，散在身体周围，像一张黑色的网。
她的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但她的双手是张开的，十指张开，指甲里全是淤泥——这说明她掉进井里之后挣扎过，用手抓过井壁，指甲里嵌进了泥土和青苔。
林涵在她身边蹲下来，开始解腰上的绳子。
他把绳子的末端系在宋翠花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外科结——这是白鸦教他的，越拉越紧，不会松脱。他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用力拽了一下，确认牢固。
数到52秒。
还有一分多钟。
林涵正准备拉三下绳子给陈烬信号，突然感觉到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低头看。
淤泥里伸出一只手——一只灰白色的、瘦骨嶙峋的手，手指像枯枝一样细长，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那只手抓住了林涵的左脚踝，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林涵用力蹬了一下，没蹬开。
他又蹬了一下，脚踝从那只手里滑出来了一点，但手立刻又抓住了，这次抓得更紧，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血丝在暗绿色的水中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林涵低头看着那只手。
淤泥在慢慢裂开，手下面的东西在往上爬。
一个头。
一张脸。
不是宋翠花的脸，也不是宋德茂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扭曲的、像被水泡了一百年的脸。脸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五官错位了——嘴巴长在额头上，眼睛长在脸颊上，鼻子歪到了下巴的位置。这张脸在笑，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发黑的牙齿。
黑袍人。
不是黑袍人本人，而是他留下的“锁”——一个用死者的残骸拼凑而成的看守者，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它的本能就是抓住任何试图带走宋翠花遗骸的人，把他们拖进淤泥里，成为井底的一部分。
林涵的手从绳子上松开，摸向自己的口袋。
铜钱在那里。
他把铜钱掏出来，攥在右手里，然后用尽全力，朝那张脸的额头砸了下去。
铜钱碰到那张脸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金属碰撞的声音，同时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那张脸在光中扭曲、变形、融化，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蜡烛。那只抓住林涵脚踝的手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最后整只手缩回了淤泥里，像一条蛇钻回了洞里。
白光消失了。
井底恢复了暗绿色的幽暗。
林涵没有时间思考。他拉了三次绳子——一下、一下、一下，间隔一秒。
绳子立刻绷紧了。
陈烬在上面拉，速度很快，力量很大。林涵的身体被拖离井底，往上升。他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拽着宋翠花遗骸手腕上的绳结，确保她没有被什么东西卡住。
上升的过程很快，不到十秒，他就看到了井口的光——油灯的光，暖黄色的，和井底的暗绿色完全不同。那光在井口上方晃动，像一颗温暖的星星。
林涵的头露出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涌进肺里，带着墓园特有的纸灰味和泥土味。他从来没有觉得这种味道这么好闻过。
陈烬继续拉，把林涵从井里拖了出来。林涵爬出井口，躺在石板地上，全身湿透，大口喘气。他的左脚踝上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血还在往外渗，但不是很深，皮外伤。
宋翠花的遗骸也被拉了上来。她躺在井边的石板上，全身湿透，蓝色的褂子贴在身上，露出下面干瘪的、缩水的身体。她的脸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详，嘴角似乎微微上翘了一点，像是在笑。
林涵翻身坐起来，看着那具遗骸。
“把她葬在宋德茂旁边。”他对陈烬说，“现在就去。守墓人的时间不多了。”
陈烬点了点头，抱起宋翠花的遗骸，往北区走去。白鸦和李薇跟在后面，一个拿着铁锹，一个举着油灯。钱多多挣扎着站起来，跟了上去，走得很慢，但没有掉队。
周小鹿还昏迷着，靠在老槐树下。
林涵站起来，把湿透的内裤拧了拧水，穿上衣服。衣服贴在湿皮肤上，又冷又湿，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看着周小鹿的脸。
周小鹿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林涵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他站起来，准备往北区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北区传来的，也不是从井里传来的，而是从小屋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林涵转身，看向小屋。
小屋二楼的窗户开着。
那扇窗户，应该关着的。
规则——守墓人小屋二楼的窗户夜晚必须关闭。
林涵的血液凝固了。
他跑向小屋，跑得很快，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摔倒。他冲进小屋的门，冲上楼梯，脚步声在整栋楼里回荡。
二楼的走廊里，长明灯灭了。
最后一盏还亮着的长明灯，灭了。
灯座倒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灯芯烧成了黑色的炭渣，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窗台上有一串脚印——很小的脚印，梅花形的鞋底花纹，和祠堂门口的一模一样。
林涵走到窗户前，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