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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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趴在轿厢的玻璃上，脸贴着玻璃，看着他。
几十个孩子，几十双空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8号轿厢。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轿厢的角落里。很低，很轻，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憋着笑，不敢笑出声。
林涵没有转头。他保持身体静止，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轿厢的右侧——那个角落是空的，但空气中的灰尘在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像是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在呼吸。
笑声停了。
摩天轮重新开始转动，这次是向下。林涵的轿厢缓缓下降，他透过玻璃看到阿妍、莉莉、苏念的轿厢也在下降。阿妍的嘴唇在动，她已经说完了；莉莉的轿厢里传出哭声，她也说了；苏念的轿厢——
苏念的轿厢在11号位置，比林涵的8号更远。他看不到苏念的脸，但能看到她的动作——她正趴在玻璃上，朝一个方向看。
朝9号轿厢的方向看。
9号轿厢在下降过程中经过11号轿厢旁边，两个轿厢擦肩而过，距离不到半米。苏念的脸贴在玻璃上，9号轿厢的玻璃也是透明的，她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东西。
然后林涵看到苏念的轿厢猛地一震。
不是机械故障的那种震，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苏念的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抓住座椅扶手，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林涵听不到任何声音——轿厢的隔音很好，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吞噬了。
苏念的轿厢继续下降。但她的姿势变了，不再坐着，而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的轿厢玻璃上开始出现水雾，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
水雾上出现了字。
一笔一划，像是在被人用手指写出来。
“我看到了。”
三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辨认。然后水雾消失了，苏念的轿厢恢复了平静。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摩天轮缓缓降到地面。林涵打开轿厢门——不对，规则说全程不得打开轿厢门，但现在游戏已经结束了，摩天轮停稳了，可以开了。他拉开门，踩上平台。
阿妍从7号出来，脸色苍白，但还站着。莉莉从10号出来，腿软得几乎走不动，阿妍扶住了她。
苏念从11号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喝醉了酒，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她的左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点白色——是一张纸。
“苏念？”阿妍叫她。
苏念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像是有人把她的情绪全部抽空了。
“我看到9号里面的东西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里面不是布偶，是一个人。一个孩子，七八岁，穿着蓝色的背带裤，头发乱糟糟的。它在笑，嘴角裂到耳根，和那些雕像一样。”
她停了一下，松开左手。掌心里是一张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你看到我了。你欠我一次笑。”
“它说……我要在明天的摩天轮上，对着9号轿厢笑。”苏念的声音依然很平，“如果我笑不出来，它就把我的嘴角剪开，让我永远笑。”
“你不能去。”林涵说，“规则说每个项目只可游玩一次，你已经玩过摩天轮了，明天不能再来。如果你来了，就是违反规则。”
“那如果我不来呢？”苏念看着他，“我欠它一次笑。不来就是违反另一条规则。”
两条规则冲突，无论选哪个都是死。
林涵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鬼屋带出来的生锈铃铛，放在苏念手里：“这个铃铛可以在被鬼锁定时抵消一次。明天的摩天轮，你拿着它上去。在顶点之前笑，对着9号轿厢笑，然后立刻下来。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你呢？”苏念问。
“我还有布偶。”林涵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自动跟来的小丑布偶，“两个鬼物，你一个我一个。”
苏念握紧铃铛，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依然是空的。
阿妍扶着莉莉走在前头，林涵和苏念跟在后面。他们朝员工休息区走去，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灰白色的天空开始变暗，第二天快结束了。
经过旋转木马时，林涵注意到那匹黑色木马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木马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红光，像是在笑。
经过鬼屋时，门口的小丑雕像又换了姿势。这次是两只手都伸出来，像是在拥抱什么。雕像的嘴角有一道新的裂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
回到员工休息区，铁门关好，拖把抵住。四个人坐在长桌前，没有人说话。
莉莉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小：“我在摩天轮上说最后悔的事，是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猫死了，我没有好好埋它，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她的眼泪掉下来，“说完之后，我的轿厢里多了一只猫。它蹲在角落里，看着我。然后它叫了一声，就不见了。”
阿妍说：“我说的是我当护士第一年，给一个小孩打针，打了好几针都没打进，小孩哭得很厉害。后来那个小孩死了，不是因为我，但我总觉得如果当时我技术好一点，他至少能少受点苦。”她顿了顿，“说完之后，我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很小，就在我背后。然后哭声停了，我的脖子上多了一个手印。”
她撩起衣领，脖子上确实有一个青紫色的手印，像是被人用力掐过。
林涵说了自己的经历——妹妹掉进湖里，轿厢里有人笑，但没出现具体的鬼物。
“你呢？”阿妍看向苏念。
苏念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铃铛，铃铛上的裂纹更深了，几乎要裂成两半。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没有说最后悔的事。因为我看到9号里面的东西之后，就忘了要说。规则第二条，‘请在到达顶点时说出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我没有说。”
所有人沉默了。
“那怎么办？”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违反规则了？”
“铃铛抵消了。”苏念举起铃铛，铃铛在她手心里裂成两半，化为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它响了一声，然后碎了。所以我现在还活着。但明天的笑，铃铛帮不了我。”
林涵看着那些粉末落在地上，心里在计算。苏念违反了摩天轮的规则，被鬼锁定，铃铛抵消了一次。但9号轿厢里的孩子还要求她明天笑一次，这是另一个独立的锁定。铃铛已经碎了，明天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先休息。”林涵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入夜了。
窗外的黑暗中，传来木马转动的吱呀声，过山车轨道上风声呜咽，碰碰车场偶尔响起一声刺耳的撞击。但最让人不安的，是摩天轮方向传来的笑声——不是孩子的，是小丑的，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哭，但发出的却是笑的声音。
凌晨一点，林涵醒来。
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一种直觉——有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长桌对面坐着一个人影。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苏念。
她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林涵，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形成一个很小的弧度——一个笑。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拉扯出来的、不自然的弧度。和她平时说话时的表情完全不同。
“苏念。”林涵叫了一声。
苏念没有反应。
林涵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珠没有动，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嘴角的皮肤开始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醒醒。”林涵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
它们趴在轿厢的玻璃上，脸贴着玻璃，看着他。
几十个孩子，几十双空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8号轿厢。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轿厢的角落里。很低，很轻，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憋着笑，不敢笑出声。
林涵没有转头。他保持身体静止，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轿厢的右侧——那个角落是空的，但空气中的灰尘在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像是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在呼吸。
笑声停了。
摩天轮重新开始转动，这次是向下。林涵的轿厢缓缓下降，他透过玻璃看到阿妍、莉莉、苏念的轿厢也在下降。阿妍的嘴唇在动，她已经说完了；莉莉的轿厢里传出哭声，她也说了；苏念的轿厢——
苏念的轿厢在11号位置，比林涵的8号更远。他看不到苏念的脸，但能看到她的动作——她正趴在玻璃上，朝一个方向看。
朝9号轿厢的方向看。
9号轿厢在下降过程中经过11号轿厢旁边，两个轿厢擦肩而过，距离不到半米。苏念的脸贴在玻璃上，9号轿厢的玻璃也是透明的，她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东西。
然后林涵看到苏念的轿厢猛地一震。
不是机械故障的那种震，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苏念的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抓住座椅扶手，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林涵听不到任何声音——轿厢的隔音很好，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吞噬了。
苏念的轿厢继续下降。但她的姿势变了，不再坐着，而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的轿厢玻璃上开始出现水雾，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
水雾上出现了字。
一笔一划，像是在被人用手指写出来。
“我看到了。”
三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辨认。然后水雾消失了，苏念的轿厢恢复了平静。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摩天轮缓缓降到地面。林涵打开轿厢门——不对，规则说全程不得打开轿厢门，但现在游戏已经结束了，摩天轮停稳了，可以开了。他拉开门，踩上平台。
阿妍从7号出来，脸色苍白，但还站着。莉莉从10号出来，腿软得几乎走不动，阿妍扶住了她。
苏念从11号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喝醉了酒，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她的左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点白色——是一张纸。
“苏念？”阿妍叫她。
苏念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像是有人把她的情绪全部抽空了。
“我看到9号里面的东西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里面不是布偶，是一个人。一个孩子，七八岁，穿着蓝色的背带裤，头发乱糟糟的。它在笑，嘴角裂到耳根，和那些雕像一样。”
她停了一下，松开左手。掌心里是一张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你看到我了。你欠我一次笑。”
“它说……我要在明天的摩天轮上，对着9号轿厢笑。”苏念的声音依然很平，“如果我笑不出来，它就把我的嘴角剪开，让我永远笑。”
“你不能去。”林涵说，“规则说每个项目只可游玩一次，你已经玩过摩天轮了，明天不能再来。如果你来了，就是违反规则。”
“那如果我不来呢？”苏念看着他，“我欠它一次笑。不来就是违反另一条规则。”
两条规则冲突，无论选哪个都是死。
林涵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鬼屋带出来的生锈铃铛，放在苏念手里：“这个铃铛可以在被鬼锁定时抵消一次。明天的摩天轮，你拿着它上去。在顶点之前笑，对着9号轿厢笑，然后立刻下来。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你呢？”苏念问。
“我还有布偶。”林涵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自动跟来的小丑布偶，“两个鬼物，你一个我一个。”
苏念握紧铃铛，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依然是空的。
阿妍扶着莉莉走在前头，林涵和苏念跟在后面。他们朝员工休息区走去，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灰白色的天空开始变暗，第二天快结束了。
经过旋转木马时，林涵注意到那匹黑色木马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木马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红光，像是在笑。
经过鬼屋时，门口的小丑雕像又换了姿势。这次是两只手都伸出来，像是在拥抱什么。雕像的嘴角有一道新的裂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
回到员工休息区，铁门关好，拖把抵住。四个人坐在长桌前，没有人说话。
莉莉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小：“我在摩天轮上说最后悔的事，是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猫死了，我没有好好埋它，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她的眼泪掉下来，“说完之后，我的轿厢里多了一只猫。它蹲在角落里，看着我。然后它叫了一声，就不见了。”
阿妍说：“我说的是我当护士第一年，给一个小孩打针，打了好几针都没打进，小孩哭得很厉害。后来那个小孩死了，不是因为我，但我总觉得如果当时我技术好一点，他至少能少受点苦。”她顿了顿，“说完之后，我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很小，就在我背后。然后哭声停了，我的脖子上多了一个手印。”
她撩起衣领，脖子上确实有一个青紫色的手印，像是被人用力掐过。
林涵说了自己的经历——妹妹掉进湖里，轿厢里有人笑，但没出现具体的鬼物。
“你呢？”阿妍看向苏念。
苏念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铃铛，铃铛上的裂纹更深了，几乎要裂成两半。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没有说最后悔的事。因为我看到9号里面的东西之后，就忘了要说。规则第二条，‘请在到达顶点时说出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我没有说。”
所有人沉默了。
“那怎么办？”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违反规则了？”
“铃铛抵消了。”苏念举起铃铛，铃铛在她手心里裂成两半，化为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它响了一声，然后碎了。所以我现在还活着。但明天的笑，铃铛帮不了我。”
林涵看着那些粉末落在地上，心里在计算。苏念违反了摩天轮的规则，被鬼锁定，铃铛抵消了一次。但9号轿厢里的孩子还要求她明天笑一次，这是另一个独立的锁定。铃铛已经碎了，明天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先休息。”林涵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入夜了。
窗外的黑暗中，传来木马转动的吱呀声，过山车轨道上风声呜咽，碰碰车场偶尔响起一声刺耳的撞击。但最让人不安的，是摩天轮方向传来的笑声——不是孩子的，是小丑的，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哭，但发出的却是笑的声音。
凌晨一点，林涵醒来。
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一种直觉——有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长桌对面坐着一个人影。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苏念。
她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林涵，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形成一个很小的弧度——一个笑。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拉扯出来的、不自然的弧度。和她平时说话时的表情完全不同。
“苏念。”林涵叫了一声。
苏念没有反应。
林涵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珠没有动，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嘴角的皮肤开始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醒醒。”林涵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