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伪人（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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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场上的灰色泥浆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粉末，被风吹起来，像骨灰一样在空中飘散。那些粉末落在林涵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擦。他蹲在小美面前，看着她哭完，看着她抬起头，看着她那张七岁的、沾满泪痕的脸。
“叔叔。”小美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要杀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捅进了林涵的胸口。不是因为他心疼这个小女孩，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副本的任务是【找出隐藏在小区的伪人】。他已经找到了——最老的伪人藏在小美的身体里，寄生在她的思念上。任务完成了吗？系统没有提示。因为“找出”不等于“杀死”。他只是找到了，但没有解决。伪人还在，小区还是那个死亡陷阱，24小时的倒计时还没有结束。
“我不会杀你。”林涵说，“但我要把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赶出去。”
“赶出去之后呢？”小美歪着头，“那个东西走了，我会怎么样？”
林涵没有回答。他看向陈丽。陈丽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日记里没有写，周大爷的笔记本里没有写，没有任何线索告诉他们，宿主的意识在被伪人寄生后，到底能不能独立存活。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林涵站起来，对小美伸出手，“跟我走。”
小美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但她的手指是热的——五根手指，每一根指尖都有一点温热，像五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我们要去哪？”她问。
“去找地下室里的那两个叔叔。然后一起想办法。”
三个人从广场往回走。雾开始散了，不是慢慢散的那种，是被风吹散的。一阵大风从东边刮来，把浓雾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小区的地面上，把那些血渍、碎肉、灰色的粉末照得一清二楚。
林涵看到了整个幸福小区的全貌。
六栋楼，品字形排列。外墙的粉红色涂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每栋楼的窗户都是黑的——不是关着灯的那种黑，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涂黑了的那种黑。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黑色的、油腻的东西，像烟囱内壁上的烟灰。
地面上的血渍从每栋楼的门口延伸出来，汇聚到广场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放射状的图案。像一朵花，又像一个靶心。而广场中央那个台子，就是靶心的正中心。
“那个台子，是第一天就搭好的。”陈丽突然说。
林涵看向她。
“你看台子的木板。”陈丽指了指，“木板的颜色不一样。中间那块颜色最深，是新的。旁边的颜色浅，是旧的。这说明台子不是一次搭成的——先搭了中间那一块，然后每天往外扩一圈。搭了三天，刚好三层。三层对应三天的失踪人数——第一天七个，第二天十一个，第三天九个。”
“所以这不是临时搭的。这是计划好的。”林涵接上她的思路，“从一开始，这个小区就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仪式场。伪人不是随机杀人，它们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次杀人，都是仪式的一部分。二十七个人，二十七块砖，搭成了这个台子。”
“那仪式完成了吗？”
林涵看了看台子。台子中央的那块木板已经裂开了，从裂缝里长出了一根绿色的嫩芽——一根细细的、翠绿的、带着两片小叶子的芽。在周围全是灰色、黑色、红色的环境里，这根嫩芽绿得不真实，像一个p上去的色块。
“完成了。”他说，“但不是在今天完成的。是在小美融化那二十七个伪人的时候完成的。她把它们融合在了一起，然后——长出了这个东西。”
他蹲下来，看着那根嫩芽。嫩芽的根部连接着那些渗进砖缝的灰色粉末。它在吸收那些粉末，把它们转化成自己的养分。它在长大。就在林涵盯着它看的这十几秒里，它长高了一厘米，两片小叶子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可见。
“它在用伪人的尸体当肥料。”陈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它在长大。等它长大，会怎么样？”
“会开花。”小美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小美指着那根嫩芽，语气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它开花的时候，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回来。不是回到身体里，是回到花里。花开了，他们就住在花里了。爸爸也会住在花里。妈妈也会。所有人都会。那是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死亡。只有花。”
“那外面的世界呢？”林涵问。
小美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外面的世界，不需要这朵花。因为这朵花是只给幸福小区的人的。外面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花。”
林涵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副本的背景，不是“伪人入侵了人类小区”。而是“人类小区召唤了伪人”。这些居民不是受害者，他们是参与者。他们自愿被伪人覆盖，自愿变成那些泥胎，自愿成为这朵花的养料。
因为他们想住在那朵花里。那朵没有痛苦的、永远幸福的花。
“幸福小区。”
林涵念出这个名字，第一次理解了它的真正含义。
“走。”他站起来，拉着小美的手，“先去找那两个叔叔。”
三个人走到3号楼后面的地下室。通风口还开着，林涵趴下去朝里喊了一声：“胖子！张扬！是我们！”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王奎的脸从通风口里探了出来。他的眼镜碎得更厉害了，只剩半片镜片还挂在框上，但他的眼神是亮的——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兴奋的、程序员式的亮。
“你们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尖，“我破解了周大爷留下的保险柜的二级密码！你们猜保险柜里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地图！小区的地下水道地图！幸福小区下面有一套完整的地下水道系统，从每栋楼的地下室一直通到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我们可以从地下水道逃出去！”
林涵的脑子飞速转动。地下水道——逃出去——离开小区——这算不算完成了存活24小时的任务？系统说的是“存活24小时”，没有说必须待在小区里。如果能在零点之前离开幸福小区的范围，可能也算存活。
“地图给我看看。”林涵说。
王奎从通风口塞出一张发黄的图纸。林涵展开，借着微弱的阳光看。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每一个下水道井口的位置、管道的直径、水流的方向。有一条主管道从小区正中央的广场下面经过，向东延伸，一直通到三百米外的主干道。
主干道——那就是小区的边界。只要到了主干道，就算离开了幸福小区的范围。
“走这条路。”林涵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条线，“从3号楼地下室出发，经过广场下方的总管道，往东，从东门的井口出去。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如果顺利，半小时就能出去。”
“但有一个问题。”王奎指了指广场下方的那个区域，那里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四个字——“仪式中心”。
“这就是台子下面的空间。地下水道在这里被改造成了某种……祭坛。图纸上标注了‘不可通过’，但没有写原因。周大爷可能下去看过，也可能没下去。但不管怎样，我们要去东门，就必须经过这个区域。”
林涵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十分。
“没有别的路吗？”
王奎摇头：“没有。地下水道是单通道。从3号楼下去，只能走这一条路到东门。其他方向都是死路或者通往别的楼。别的楼里可能还有伪人——虽然小美融化了那二十七个，但我不确定那些楼里还有没有残留的。”
林涵看向陈丽。陈丽把手枪的最后几颗子弹压进弹匣，咔嗒一声，推弹上膛。
“走。”她说。
四个人从通风口爬进了地下室。小美是最后一个，她爬进来的时候裙子挂在了通风口的铁丝上，撕了一个口子。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口子，没有说话，默默把裙摆塞进了腰带里。
张扬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剁骨刀。他看到小美，愣了一下，刀差点没拿稳。
“她……她怎么跟来了？”
“她是我们的向导。”林涵说。
张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涵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蹲下来，尽可能让自己和小美平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妹妹，别怕啊，叔叔保护你。”
小美看着他，没笑，也没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王奎已经找到了地下水道的入口。在地下室的最里面，一个被铁板盖住的方形洞口。铁板上焊着一个拉环，拉环上系着一条尼龙绳，绳子一直延伸到洞口的深处。
“周大爷下去过。”王奎拉了拉绳子，很结实，“他用这根绳子做安全绳。下面的深度大概三米，有积水，但水位不高，到小腿。”
“我先下。”张扬把剁骨刀别在腰带上，双手抓住绳子，滑了下去。下面传来“噗”的一声，是脚踩进水里的声音。
“水位到膝盖了！比图纸上标的高！”张扬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但能走！水不深！下来吧！”
王奎第二个下去，然后是陈丽。林涵留在最后，他把铁板完全掀开，用手电筒照了照下面。洞口下面是一个方形的竖井，井壁上全是青苔和黑色的霉菌，绳子从井口垂下去，悬在半空中，下端泡在水里。
“来。”林涵蹲下，对小美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
小美爬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夹住他的腰。她太轻了，轻得不像是真的——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体重不到二十公斤，但背上那一点点的重量，让林涵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每一下都又轻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抓紧了。”林涵抓住绳子，滑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刻，他的脚踝又狠狠地疼了一下。水很冷，冷得像踩进了冰窖，膝盖以下的部分瞬间失去了知觉。他站稳了，打开手电筒，照向前方。
地下水道比他想象的要宽。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成年人可以直着腰走。墙壁是水泥砌的，但已经被水浸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覆盖着一层滑溜溜的、像鼻涕一样的生物膜。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不是尸体的腐臭，是那种封闭了太久的、空气不流通的、潮湿发霉的臭。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在被什么东西腐蚀。
“跟上。”张扬走在最前面，剁骨刀举在胸前，像一头探路的猎犬。
王奎跟在他后面，一手拿着手机照明，一手拿着那张地图。地图已经被水泡湿了，但他提前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字迹还能看清。
“前面三十米有一个岔路口。往左拐是去广场下方的总管道，往右拐是去2号楼。我们往左。”
四个人在黑暗的地下水道里缓缓前行。水声在他们脚下“哗啦哗啦”地响，每走一步都会激起回音，在管道里来回弹跳，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他们身后跟着走。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跟着他走。他停下来，那东西也停下来。水面的波纹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完美的半圆形，像有什么东西浮在水面下，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光滑的背脊。
他往前走两步，那东西也往前走。波纹同步，距离不变。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怕说出来之后，那东西就会从水面下钻出来。
岔路口到了。左边是一个更大的管道，直径至少三米，人走进去像走进了隧道。右边是一个小管道，已经被坍塌的砖石堵死了。
“左边。”王奎对照地图，“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广场下方。”
张扬第一个走进大管道。管道的地面不再是积水，而是一层厚厚的、软的、踩着会下陷的东西。手电筒照下去，林涵看清了那是什么——腐烂的植物。树叶、枝条、花瓣，堆了至少十厘米厚，被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
“这下面有植物？”张扬皱眉，“地下水道哪来的植物？”
“从上面长下来的。”林涵抬头看管道的顶部。
顶部有一个洞。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形的洞，从管道顶部一直通向上方的地面。洞里垂下来无数根细小的、白色的根须，像一根根头发，在空气里轻轻飘动。
洞的上方，就是广场。那朵花——那根从台子上长出来的嫩芽——它的根已经穿透了三米厚的土层，扎进了地下水道。那些白色的根须，就是它的根。
林涵伸手碰了一下根须。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指尖直接传到大脑的。那是一个合唱，几百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唱着同一首歌。
《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声音很轻很柔，像妈妈在哄孩子睡觉。但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再是温柔了，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无处可逃的包围感。那些声音从根须里传出来，从墙壁里传出来，从水里传出来，从空气里传出来，从每一个方向传过来。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它在呼唤它们。”小美趴在林涵背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它在叫那些还没回来的伪人。还有一些伪人不在小区里。它们在外面。它们正在回来。”
“还有多少？”林涵问。
“很多。”小美的声音开始发抖，“比二十七多很多。比一百多。比一千多。我不知道。我看不到那么远。”
林涵把脚步加快了。
两百米的路，他们走了不到五分钟。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噩梦里——那些根须越来越密，从顶部垂下来，像一道白色的帘子。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想吐。地面上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下去会陷到脚踝。
水声还在身后。那个水面下的东西，一直跟着他们。距离始终是一米。
前方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地下水道在这里被拓宽成了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至少十米，高度也扩展到了四米。大厅的中央是一根巨大的、粗壮的树干——不，不是树干，是那朵花的茎。从顶部垂下来的根须在这里汇聚，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像茧一样的东西。
茧的表面是半透明的，透过那层薄膜，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是人。
很多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场上的灰色泥浆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粉末，被风吹起来，像骨灰一样在空中飘散。那些粉末落在林涵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擦。他蹲在小美面前，看着她哭完，看着她抬起头，看着她那张七岁的、沾满泪痕的脸。
“叔叔。”小美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要杀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捅进了林涵的胸口。不是因为他心疼这个小女孩，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副本的任务是【找出隐藏在小区的伪人】。他已经找到了——最老的伪人藏在小美的身体里，寄生在她的思念上。任务完成了吗？系统没有提示。因为“找出”不等于“杀死”。他只是找到了，但没有解决。伪人还在，小区还是那个死亡陷阱，24小时的倒计时还没有结束。
“我不会杀你。”林涵说，“但我要把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赶出去。”
“赶出去之后呢？”小美歪着头，“那个东西走了，我会怎么样？”
林涵没有回答。他看向陈丽。陈丽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日记里没有写，周大爷的笔记本里没有写，没有任何线索告诉他们，宿主的意识在被伪人寄生后，到底能不能独立存活。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林涵站起来，对小美伸出手，“跟我走。”
小美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但她的手指是热的——五根手指，每一根指尖都有一点温热，像五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我们要去哪？”她问。
“去找地下室里的那两个叔叔。然后一起想办法。”
三个人从广场往回走。雾开始散了，不是慢慢散的那种，是被风吹散的。一阵大风从东边刮来，把浓雾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小区的地面上，把那些血渍、碎肉、灰色的粉末照得一清二楚。
林涵看到了整个幸福小区的全貌。
六栋楼，品字形排列。外墙的粉红色涂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每栋楼的窗户都是黑的——不是关着灯的那种黑，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涂黑了的那种黑。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黑色的、油腻的东西，像烟囱内壁上的烟灰。
地面上的血渍从每栋楼的门口延伸出来，汇聚到广场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放射状的图案。像一朵花，又像一个靶心。而广场中央那个台子，就是靶心的正中心。
“那个台子，是第一天就搭好的。”陈丽突然说。
林涵看向她。
“你看台子的木板。”陈丽指了指，“木板的颜色不一样。中间那块颜色最深，是新的。旁边的颜色浅，是旧的。这说明台子不是一次搭成的——先搭了中间那一块，然后每天往外扩一圈。搭了三天，刚好三层。三层对应三天的失踪人数——第一天七个，第二天十一个，第三天九个。”
“所以这不是临时搭的。这是计划好的。”林涵接上她的思路，“从一开始，这个小区就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仪式场。伪人不是随机杀人，它们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次杀人，都是仪式的一部分。二十七个人，二十七块砖，搭成了这个台子。”
“那仪式完成了吗？”
林涵看了看台子。台子中央的那块木板已经裂开了，从裂缝里长出了一根绿色的嫩芽——一根细细的、翠绿的、带着两片小叶子的芽。在周围全是灰色、黑色、红色的环境里，这根嫩芽绿得不真实，像一个p上去的色块。
“完成了。”他说，“但不是在今天完成的。是在小美融化那二十七个伪人的时候完成的。她把它们融合在了一起，然后——长出了这个东西。”
他蹲下来，看着那根嫩芽。嫩芽的根部连接着那些渗进砖缝的灰色粉末。它在吸收那些粉末，把它们转化成自己的养分。它在长大。就在林涵盯着它看的这十几秒里，它长高了一厘米，两片小叶子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可见。
“它在用伪人的尸体当肥料。”陈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它在长大。等它长大，会怎么样？”
“会开花。”小美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小美指着那根嫩芽，语气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它开花的时候，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回来。不是回到身体里，是回到花里。花开了，他们就住在花里了。爸爸也会住在花里。妈妈也会。所有人都会。那是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死亡。只有花。”
“那外面的世界呢？”林涵问。
小美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外面的世界，不需要这朵花。因为这朵花是只给幸福小区的人的。外面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花。”
林涵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副本的背景，不是“伪人入侵了人类小区”。而是“人类小区召唤了伪人”。这些居民不是受害者，他们是参与者。他们自愿被伪人覆盖，自愿变成那些泥胎，自愿成为这朵花的养料。
因为他们想住在那朵花里。那朵没有痛苦的、永远幸福的花。
“幸福小区。”
林涵念出这个名字，第一次理解了它的真正含义。
“走。”他站起来，拉着小美的手，“先去找那两个叔叔。”
三个人走到3号楼后面的地下室。通风口还开着，林涵趴下去朝里喊了一声：“胖子！张扬！是我们！”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王奎的脸从通风口里探了出来。他的眼镜碎得更厉害了，只剩半片镜片还挂在框上，但他的眼神是亮的——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兴奋的、程序员式的亮。
“你们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尖，“我破解了周大爷留下的保险柜的二级密码！你们猜保险柜里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地图！小区的地下水道地图！幸福小区下面有一套完整的地下水道系统，从每栋楼的地下室一直通到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我们可以从地下水道逃出去！”
林涵的脑子飞速转动。地下水道——逃出去——离开小区——这算不算完成了存活24小时的任务？系统说的是“存活24小时”，没有说必须待在小区里。如果能在零点之前离开幸福小区的范围，可能也算存活。
“地图给我看看。”林涵说。
王奎从通风口塞出一张发黄的图纸。林涵展开，借着微弱的阳光看。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每一个下水道井口的位置、管道的直径、水流的方向。有一条主管道从小区正中央的广场下面经过，向东延伸，一直通到三百米外的主干道。
主干道——那就是小区的边界。只要到了主干道，就算离开了幸福小区的范围。
“走这条路。”林涵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条线，“从3号楼地下室出发，经过广场下方的总管道，往东，从东门的井口出去。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如果顺利，半小时就能出去。”
“但有一个问题。”王奎指了指广场下方的那个区域，那里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四个字——“仪式中心”。
“这就是台子下面的空间。地下水道在这里被改造成了某种……祭坛。图纸上标注了‘不可通过’，但没有写原因。周大爷可能下去看过，也可能没下去。但不管怎样，我们要去东门，就必须经过这个区域。”
林涵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十分。
“没有别的路吗？”
王奎摇头：“没有。地下水道是单通道。从3号楼下去，只能走这一条路到东门。其他方向都是死路或者通往别的楼。别的楼里可能还有伪人——虽然小美融化了那二十七个，但我不确定那些楼里还有没有残留的。”
林涵看向陈丽。陈丽把手枪的最后几颗子弹压进弹匣，咔嗒一声，推弹上膛。
“走。”她说。
四个人从通风口爬进了地下室。小美是最后一个，她爬进来的时候裙子挂在了通风口的铁丝上，撕了一个口子。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口子，没有说话，默默把裙摆塞进了腰带里。
张扬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剁骨刀。他看到小美，愣了一下，刀差点没拿稳。
“她……她怎么跟来了？”
“她是我们的向导。”林涵说。
张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涵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蹲下来，尽可能让自己和小美平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妹妹，别怕啊，叔叔保护你。”
小美看着他，没笑，也没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王奎已经找到了地下水道的入口。在地下室的最里面，一个被铁板盖住的方形洞口。铁板上焊着一个拉环，拉环上系着一条尼龙绳，绳子一直延伸到洞口的深处。
“周大爷下去过。”王奎拉了拉绳子，很结实，“他用这根绳子做安全绳。下面的深度大概三米，有积水，但水位不高，到小腿。”
“我先下。”张扬把剁骨刀别在腰带上，双手抓住绳子，滑了下去。下面传来“噗”的一声，是脚踩进水里的声音。
“水位到膝盖了！比图纸上标的高！”张扬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但能走！水不深！下来吧！”
王奎第二个下去，然后是陈丽。林涵留在最后，他把铁板完全掀开，用手电筒照了照下面。洞口下面是一个方形的竖井，井壁上全是青苔和黑色的霉菌，绳子从井口垂下去，悬在半空中，下端泡在水里。
“来。”林涵蹲下，对小美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
小美爬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夹住他的腰。她太轻了，轻得不像是真的——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体重不到二十公斤，但背上那一点点的重量，让林涵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每一下都又轻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抓紧了。”林涵抓住绳子，滑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刻，他的脚踝又狠狠地疼了一下。水很冷，冷得像踩进了冰窖，膝盖以下的部分瞬间失去了知觉。他站稳了，打开手电筒，照向前方。
地下水道比他想象的要宽。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成年人可以直着腰走。墙壁是水泥砌的，但已经被水浸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覆盖着一层滑溜溜的、像鼻涕一样的生物膜。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不是尸体的腐臭，是那种封闭了太久的、空气不流通的、潮湿发霉的臭。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在被什么东西腐蚀。
“跟上。”张扬走在最前面，剁骨刀举在胸前，像一头探路的猎犬。
王奎跟在他后面，一手拿着手机照明，一手拿着那张地图。地图已经被水泡湿了，但他提前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字迹还能看清。
“前面三十米有一个岔路口。往左拐是去广场下方的总管道，往右拐是去2号楼。我们往左。”
四个人在黑暗的地下水道里缓缓前行。水声在他们脚下“哗啦哗啦”地响，每走一步都会激起回音，在管道里来回弹跳，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他们身后跟着走。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跟着他走。他停下来，那东西也停下来。水面的波纹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完美的半圆形，像有什么东西浮在水面下，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光滑的背脊。
他往前走两步，那东西也往前走。波纹同步，距离不变。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怕说出来之后，那东西就会从水面下钻出来。
岔路口到了。左边是一个更大的管道，直径至少三米，人走进去像走进了隧道。右边是一个小管道，已经被坍塌的砖石堵死了。
“左边。”王奎对照地图，“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广场下方。”
张扬第一个走进大管道。管道的地面不再是积水，而是一层厚厚的、软的、踩着会下陷的东西。手电筒照下去，林涵看清了那是什么——腐烂的植物。树叶、枝条、花瓣，堆了至少十厘米厚，被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
“这下面有植物？”张扬皱眉，“地下水道哪来的植物？”
“从上面长下来的。”林涵抬头看管道的顶部。
顶部有一个洞。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形的洞，从管道顶部一直通向上方的地面。洞里垂下来无数根细小的、白色的根须，像一根根头发，在空气里轻轻飘动。
洞的上方，就是广场。那朵花——那根从台子上长出来的嫩芽——它的根已经穿透了三米厚的土层，扎进了地下水道。那些白色的根须，就是它的根。
林涵伸手碰了一下根须。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指尖直接传到大脑的。那是一个合唱，几百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唱着同一首歌。
《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声音很轻很柔，像妈妈在哄孩子睡觉。但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再是温柔了，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无处可逃的包围感。那些声音从根须里传出来，从墙壁里传出来，从水里传出来，从空气里传出来，从每一个方向传过来。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它在呼唤它们。”小美趴在林涵背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它在叫那些还没回来的伪人。还有一些伪人不在小区里。它们在外面。它们正在回来。”
“还有多少？”林涵问。
“很多。”小美的声音开始发抖，“比二十七多很多。比一百多。比一千多。我不知道。我看不到那么远。”
林涵把脚步加快了。
两百米的路，他们走了不到五分钟。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噩梦里——那些根须越来越密，从顶部垂下来，像一道白色的帘子。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想吐。地面上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下去会陷到脚踝。
水声还在身后。那个水面下的东西，一直跟着他们。距离始终是一米。
前方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地下水道在这里被拓宽成了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至少十米，高度也扩展到了四米。大厅的中央是一根巨大的、粗壮的树干——不，不是树干，是那朵花的茎。从顶部垂下来的根须在这里汇聚，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像茧一样的东西。
茧的表面是半透明的，透过那层薄膜，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是人。
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