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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了嗡嗡声。这次的声源不是正后方,是左后方和右后方——两道雪浪,从两侧包抄过来,像两把白色的弯刀,朝雪橇合拢。

    “两路!”王胖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办?!”

    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色纽扣——他自己的替死鬼物。他把纽扣攥在手心里,看了一眼两侧的雪浪。左边的更快,右边的稍慢。如果只能用一件鬼物挡住一边,另一边会在五秒内吞没他们。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黑色纽扣扔向右边——较慢的那道雪浪。纽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雪浪前面,同样自燃,烧成一团火球。右边的雪浪撞上火墙,轰然炸开,雪沫飞溅,停住了。

    但左边的雪浪已经近在咫尺,不到二十米。

    林涵没有替死鬼物了。两颗纽扣、一条围巾,全部用完。

    他做了第二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石化的婴儿。

    婴儿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体温。林涵把它举过头顶,对准左边的雪浪。婴儿发出淡金色的光,光晕从他手心里扩散开来,像一圈圈的水波,在空气中荡开。

    雪浪撞上光波的时候,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不是炸开,不是停下,而是像冰激凌被扔进烤箱一样,从头到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融化、蒸发。三米高的雪浪在不到两秒内变成了一摊水,摊在雪原上,冒着热气。

    然后,光波继续扩散,从雪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所到之处,雪原上的积雪在融化,露出一层黑色的冻土;荧光雪人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变成一摊摊雪水;远处的村子在光波中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

    光波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减弱,消失了。

    石化婴儿在林涵手心里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头到脚贯穿了整个婴儿的身体。它没有碎,但已经不完整了。

    林涵把手合上,把婴儿重新放进口袋。他的手掌被烫得通红,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

    “那是什么……”王胖子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女人的孩子。”林涵说,“它一直在保护我们。”

    雪橇还在滑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前方的密林越来越近,树影在黑暗中像一排排站立的巨人。雪橇滑进林子的时候,滑轨碾过一根裸露的树根,“咔”的一声,左滑轨脱落了。雪橇猛地一歪,王胖子被甩了出去,脸朝下栽进雪里。

    林涵在雪橇翻倒之前跳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顾不上检查伤势,爬起来就去拉王胖子。

    “胖子!胖子!”

    王胖子从雪里抬起头,满脸是雪,鼻子冻得通红,但人还清醒:“我没死?我没死!”

    “没死。”林涵把他拉起来,检查了一下——手脚都在,没有骨折,只是摔得有点懵。

    雪橇坏了,左滑轨断裂,铁链也散了架。但密林已经过了大半,透过树影能看到前方有一条灰白色的带状物——公路。

    “走过去。”林涵指着那个方向,“不到五百米。”

    王胖子看了一眼自己摔得七荤八素的腿,咬了咬牙,跟上了。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穿过密林,脚下的雪越来越薄,冻土越来越硬。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底踩到了硬实的路面——不是雪,是柏油。

    公路。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面布满裂缝,裂缝里长着枯草。路的一头通向远处的山影,另一头通向无尽的黑暗。路中间停着一样东西——一辆老式的吉普车,军绿色的,和雪地摩托同一个涂装。吉普车的引擎盖开着,发动机还在冒热气。

    车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车能开。油够。送你们回家。替我跟孩子说声对不起。”

    落款是两个字:“周德庆。”

    雪祭村的最后一个村长。那个把女人钉进雪人的人。那个写了六遍自己名字的人。那个把三把钥匙藏在三个地方、留下日记、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人。

    他留了一辆车。

    吉普车的座位够坐五个人。

    但苏晓、刘勇、陈雅不在这里。他们坐雪地摩托走了,不知道去了哪个方向。林涵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没有对讲机,没有任何办法告诉他们——这里有辆车,五座的,你们不用挤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走了……他们走了啊……我们怎么找他们?”

    “找不到。”林涵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远处黑暗中的雪原,“雪地摩托的路线和雪橇的路线不同,他们可能已经出副本了。”

    “那我们……”

    “我们上车。”林涵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钥匙插在点火器上。他拧了一下,发动机轰鸣起来,仪表盘的灯亮了,油表显示还有大半箱油。

    王胖子爬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整个人还在发抖。

    林涵挂上档,踩下油门。吉普车在柏油路上颠簸了一下,然后稳稳地驶向前方。

    车灯照在路面上,光柱两侧是无尽的黑暗。后视镜里,雪祭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夜色中。

    王胖子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哆嗦。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哥,你说他们会到吗?苏姐他们。”

    林涵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辆雪地摩托不是我选的出路。”林涵说,“是刘勇选的。他想让我们活。”

    王胖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掉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安全带上。他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说:“回去我请他们吃火锅。苏姐、刘哥、陈雅。还有周叔、赵烈……虽然赵烈不是好人……”

    “好人的定义在副本里不一样。”林涵说。

    吉普车驶过一道弯,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光——不是月光,不是雪光,是真正的、温暖的、橙黄色的光。那是城市的灯火。

    车越开越近,光越来越亮。

    王胖子看着那些灯火,吸了吸鼻子:“你说,咱们回到现实之后,还会记得这里的事吗?”

    “会。”林涵说,“会记得很久。”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剪纸头像。头像正面的女人脸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被磨平了,像一张用旧了的纸。背面的字还在:“他们说我是鬼,可我只是想活下去。”

    在这行字的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字迹很淡,像是用快要没水的水笔写的: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林涵把剪纸叠好,放回口袋。

    前方的光越来越亮,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吉普车驶出山路,汇入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公路。路上有车,对面有车灯,远处有红绿灯。

    现实世界。

    王胖子看着窗外的红绿灯,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红灯!我看到红灯了!我他妈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红灯这么好看!”

    林涵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放松下来的迹象。只有很了解他的人才能看出来。

    吉普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王胖子的脏衣服和林涵脸上的冻伤上扫了一下,皱了皱眉,摇上了车窗。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两个在雪夜里赶路的怪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两个人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一个雪永远不会融化、鬼永远不会睡觉的世界。

    绿灯亮了。

    林涵踩下油门,汇入城市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条从雪祭村延伸出来的公路,正在一段一段地消失。不是被黑暗吞没,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后视镜的视野里蒸发了。

    他没有再看。

    王胖子靠在座位上,呼噜声已经响了起来。这个人有一个本事——在任何交通工具上都能睡觉,而且睡得特别香。

    林涵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剪纸头像。

    他想起苏晓在火炉边说的话:“你之所以把所有人都当成变量来计算,不是因为你理性,而是因为你害怕。”

    他害怕吗?他不太确定。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他会在今晚回去之后,写下这次副本的分析报告。不是给任何人看,是给自己看。他要记录下每一个人的死亡原因、每一条规则的触发条件、每一个决策的得失。

    周叔死于脚印。赵烈死于杀人。刘勇、苏晓、陈雅——他们不一定死了,但林涵不确定他们是否活着。雪地摩托的目的地是哪里?周德庆的吉普车是唯一的出口吗?还是说,那辆雪地摩托也是真的出口,只是方向不同?

    他不知道。

    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雪祭村副本,存活率3/7?4/7?数据缺失,无法确认。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那个女人的孩子,我带出来了。”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后座。后座上放着他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东西:三把“棺”字钥匙(已经没用了,但他还是带上了)、半本《雪祭村志》、那张剪纸头像、以及那个裂了缝的石化婴儿。

    婴儿躺在后座上,裂缝里透出微微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心跳。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像刀。但林涵知道,这只是普通的冷,是会过去的冷。不是雪祭村那种深入骨髓的、永远不会融化的冷。

    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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