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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框上的“七”字还在闪。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颗裸露在外的心脏在跳。

    周乾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扇门,门开着,门框上的红光照亮了小半个第五节车厢。

    他可以走出去,只要迈过那道门框,他就回到了第四节车厢,回到林涵他们身边。但他没有。

    外面还站着四个人。林涵靠在第四节车厢的墙上,笔记本摊开,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他在计时。花姐站林涵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打火机给了周乾,她没火。刘静怡坐在最近的一个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扇门。王胖子蹲在地上,用左手摸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三个“7”还在褪色,但速度很慢,像冰在零下十度的环境里融化。

    “多久了?”花姐问。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十一分钟。”

    还有四十九分钟。

    车厢里的灯开始闪了。不是第五节车厢,是第四节。花姐头顶的那盏日光灯“嗞嗞”响了两声,灭了,然后又亮了,亮得刺眼。灭了。亮了。频率越来越快,快到人眼分不清是灭是亮,只觉得头顶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疯狂地抖动。

    刘静怡站起来,退了两步,离那盏灯远了一些。

    灯光在第七节车厢的方向闪了一下。然后是第八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灯光从列车的尾部开始,一盏接一盏地闪烁,一路向前传递,经过第六节、第五节——路过那扇贴了车票的门时,闪烁停了。

    红光闪了一下,把所有的白光都压了下去,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它过不来。”花姐说。

    “它知道。”林涵说。

    车厢里的灯不再闪了,但温度开始下降。不是慢慢降,是断崖式地降。十几秒内,气温从凉爽变成了冰冷,刘静怡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花姐的紫色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王胖子蹲在地上,他的右手是透明的,透明的皮肤下,血液的流动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被冻住了。

    “周哥那边会不会更冷?”王胖子牙齿打颤。

    林涵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门,门框上的红光还在闪,但频率变慢了,从心跳变成了慢走,从慢走变成了将停。像是电池快没电了。

    周乾坐在第五节车厢里,也感觉到了冷。但他没有像外面的人那样缩成一团,而是更用力地挺直了背。冷是一种信号,说明列车在降温,说明七号存在在试图用极端环境逼他离开座位——离开安全区。他不走。

    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萤火虫,是影子。巨大的、模糊的人形影子,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外掠过,速度快得像在飞翔。周乾数了数,七个影子。七个影子绕着第五节车厢的窗户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寻找可以钻进来的缝隙。

    车窗的玻璃上多了一层雾气。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了。周乾用手指在玻璃上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区域。他把脸凑过去,透过那个小洞往外看。一张脸贴在玻璃上,就在他擦出来的那个小洞的正对面。那张脸没有五官,但脸的正中央有一个洞——不是嘴,是裂口,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裂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肌肉纤维,又像虫子。

    周乾没有后退。他看着那张脸,一动不动,呼吸平稳。那张脸在玻璃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猛地后退,消失在了黑暗中。

    周乾收回目光,重新坐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票,数字还在减少,但速度正常。他又看了一眼林涵的车票——贴在那扇门上的那张,隔着几米远,他看不到票面上的数字,但他能看到那个血写的“7”字。字没有淡,颜色反而更深了,像是正在从血变成墨。

    门框上的红光又亮了一下。这次比之前亮得多,照亮了整个第五节车厢,把周乾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影子在墙上扭动了一下,不是跟着周乾的动作扭动——周乾没有动——它自己动的,像一条蛇一样在墙上蜿蜒爬行,最后缩进了墙角的一个缝隙里。

    周乾没有看那个影子。他盯着门框上的红光,看着它慢慢变暗。

    车厢外面,第四节车厢里的四个人也在盯着那扇门。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林涵的手表上,分针每跳一格,他就在笔记本上画一道竖线。画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一群人的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笑声叠在一起,像合唱团在做一个荒诞的练习。笑声从列车的各个方向同时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车厢连接处、从厕所的门缝里。整个列车都在笑,笑得车厢的金属墙壁都在微微震动。

    花姐捂住耳朵,但那笑声像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的,捂不住。刘静怡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笑声太大,她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王胖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缩成一团。只有林涵没有捂耳朵,他站在那扇门旁边,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感受着红光的温度。红光在发烫,烫得他的手掌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还有多久?”花姐喊。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但他看不清指针——牙齿在发抖,视线在晃动,整个人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抖。他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手也按在门框上,用红光的温度稳住自己。

    “二十分钟。”他说。声音很小,但花姐听到了。

    笑声突然停了。不是渐弱,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列车上下一片死寂,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有人在哭。哭声从第五节车厢的方向传来,不是周乾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得很伤心,很绝望,像是在葬礼上哭丧。

    “周乾——”那个女人的声音叫他,“你出来看看我,我是你妈。”

    周乾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本能反应。他母亲十年前就去世了,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那个声音和他母亲一模一样,连哭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呜呜”声都复制了。

    他没有站起来。

    “周乾,妈好冷,你出来给妈件衣服穿——”

    他把目光从门框上移开,转向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他盯着那片黑暗,不去听那个声音,不去想母亲十年前去世的那个夜晚。他想起了母亲的遗体,躺在太平间的冷柜里,脸色发青,嘴唇紧闭。他当时站在冷柜旁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后来他的同事说他冷血,他不解释。

    现在那个声音让他出去。他知道那不是母亲,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心痛。七号存在不只是在模仿声音,它在模仿情感,模仿生离死别的那种撕心裂肺。

    “妈知道你辛苦,你不容易,你出来,妈带你走——”

    周乾闭上了眼睛。

    他不看,不听,不想。他把自己变成一根木头,一根钉在座位上的木头,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只有心跳和呼吸在维持着“活着”这个事实。心跳。呼吸。心跳。呼吸。

    哭声渐渐远了。像一个人从近处走到远处,从远处走到更远处,最后消失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周乾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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