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大人（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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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躯体往杉树林的方向缓缓退去。它的脚下没有踩出脚印，身体像一层薄纸一样贴进了树冠之间的缝隙里。碎花裙掉在地上，空荡荡的，领口还残留着一小片白色的皮肤碎片。
小梅走了。或者说，穿小梅皮的东西走了。
杉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啵啵啵的笑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深处的山坳里。
四个人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赵钱的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包，他伸手摸了一下，吸着凉气骂了一句娘。小刀的护符攥出了裂痕，玉符表面又多了一条细纹。大姐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她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十秒才站稳。
林涵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他的左肩膀被那只手擦了一下，碎花裙的布料残渣嵌进了皮肤里。他把碎渣抠出来看了看——白花花的、瓷片质感的，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
替身确认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嗓子哑了，任务三完成。规则减半生效。
果然，副本提示音同时在四个人脑海里响起：
【替身已被指认。八尺大人杀人规则减半。祭典期间，规则二暂时失效。】
小刀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杉树缝隙之间的月亮，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终于可以站直了……
但她的那口气还没吐完，林涵已经撑着地面站起来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规则二暂时失效，但规则一和规则三还在。他把腰带里那支朱红木匣掏出来检查了一下，注连绳还系得紧紧的，封印之札完好无损。我们还有任务二没做完——把封印之札贴到鸟居上。现在距离祭典开始还有四十分钟，距离祭典结束还有八小时二十分钟。封印之札必须贴在鸟居上才能激活，而鸟居在村子最外面的入口处。从这儿跑过去——
至少五分钟。赵钱爬起来，揉了揉后脑勺的包，还得算上路上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所以我们得现在走。林涵把木匣重新塞进腰带，趁她刚退回树林里，还没来得及重新布置。大姐你和小刀守神社——
大姐打断他，我跟你去。小刀留守。
小刀猛地抬头：凭什么我留守？
你护符快碎了，再碎一次你就没有保命的东西了。神社里有火盆、有神案、有相对安全的区域。你待在里面等我们回来。大姐的语气不容反驳，她伸手拍了拍小刀的肩，我们贴完札就回来。
小刀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手指摸到护符上新裂的那条纹路，把话咽了回去。
她咬着牙站起来，你们俩去贴札。我回神社。但你们要是两个小时没回来——
不会。林涵已经转身朝村道跑了出去，两个小时太长。二十分钟。最多。
大姐紧跟在他身后。月光铺满村道，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杉树林里已经恢复了寂静，鸟不叫了虫不鸣了，整个世界只有两双光脚拍在泥地上的声响。
赵钱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远去，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泥，转身朝神社的方向跑。小刀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杉树林的深处。
树冠之间的缝隙里什么都没有。月光漏下来，照着满地白花瓣。一片一片的，又铺了薄薄一层。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追上了赵钱。
村道上，林涵和大姐跑了不到一分钟就同时放慢了步子。
有东西。大姐压低声音。
前方二十米处，村道中央横着一根粗壮的枯树枝。但那根树枝的摆放太整齐了，两端对齐着路两侧的路肩，像有人刻意量过距离摆上去的。
林涵蹲下来看了一眼——树枝表面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霜。是细碎的白花瓣粉末，跟烧过的那种灰烬一模一样的质感。
她在标记。林涵绕开树枝继续跑，别碰任何横在路上的东西。碰了就算接了。
往前跑了一百米。又一根树枝。再往前一百米。第三根。每一根的摆放位置都在路中央，对齐的方式一模一样。林涵脑子里飞速转着——三根树枝之间等距，间隔一百米整，排列的方向指往——
村口鸟居的方向。
她给他们布置好了一条通道。两侧的在告诉她：你正在朝我指引的方向走。
减速。林涵把手往旁边一伸拦住了大姐，不对。她退进山里的时候太干脆了，被打退之后没有反扑直接走了。这不正常。
大姐的步子一顿：你觉得这是个陷阱？
她故意被我们指认。然后退走。然后再用树枝标记通道引我们去鸟居。如果在鸟居那里她埋伏好了，等我们走近——
林涵没有说完。他已经看见了鸟居的轮廓。朱红色的柱子立在村道尽头的月光下，比白天看起来更高、更瘦。鸟居顶上那几件灰布和服还在晃，但比白天多了一件。
多出来的那件挂在最中间。短了一截。像小孩穿的。
那个尺寸，跟眼镜的身高一致。
她杀了眼镜之后把他的和服挂上去了。林涵的牙关咬紧了，鸟居成了她的展示架。每死一个人，她就往上面挂一件衣服。如果今晚我们全死了，鸟居上会挂满五件。
大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攥紧了怀里的祓串半截残杆。
现在怎么办？还去贴吗？
林涵继续往前走，但步幅小了，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慢，但我要先试一件事。
他走到离鸟居还有十米的地方停下。右手伸进腰带摸出了朱红木匣，左手按在注连绳的纸垂上。
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鸟居方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喂。你的替身被我们找出来了。你是不是欠我一句谢谢？
大姐猛地转头看他，瞳孔缩成了一点。
你疯了——你主动跟她说话——
规则一写的是成年人叫你，你必须回应林涵的声音稳得像在背书，但反过来呢？如果我叫她，她要不要回应？规则没有说孩子叫成年人可以不答。规则只规定了必须回应——你，玩家。但如果她也是成年人，那她叫孩子的时候孩子要答，孩子叫她的时候——
孩子叫她的时候她也得答。大姐接上了他的逻辑，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但你怎么确定她——
鸟居顶上那件多出来的灰布和服忽然不晃了。风停了。
然后整个鸟居——从横梁到柱子到地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内部传来的震颤。嗡——像一根巨大的弦被拨响了。
那件和服的袖子抬了起来。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的袖子，朝林涵的方向弯了一下。
像一个人在招手。
然后鸟居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那个空闷的、从井底一样深处涌上来的声音：
谢……谢……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个音节都拖得又长又涩，像生锈的齿轮在转。
咯——咯——咯——
白色的躯体往杉树林的方向缓缓退去。它的脚下没有踩出脚印，身体像一层薄纸一样贴进了树冠之间的缝隙里。碎花裙掉在地上，空荡荡的，领口还残留着一小片白色的皮肤碎片。
小梅走了。或者说，穿小梅皮的东西走了。
杉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啵啵啵的笑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深处的山坳里。
四个人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赵钱的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包，他伸手摸了一下，吸着凉气骂了一句娘。小刀的护符攥出了裂痕，玉符表面又多了一条细纹。大姐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她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十秒才站稳。
林涵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他的左肩膀被那只手擦了一下，碎花裙的布料残渣嵌进了皮肤里。他把碎渣抠出来看了看——白花花的、瓷片质感的，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
替身确认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嗓子哑了，任务三完成。规则减半生效。
果然，副本提示音同时在四个人脑海里响起：
【替身已被指认。八尺大人杀人规则减半。祭典期间，规则二暂时失效。】
小刀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杉树缝隙之间的月亮，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终于可以站直了……
但她的那口气还没吐完，林涵已经撑着地面站起来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规则二暂时失效，但规则一和规则三还在。他把腰带里那支朱红木匣掏出来检查了一下，注连绳还系得紧紧的，封印之札完好无损。我们还有任务二没做完——把封印之札贴到鸟居上。现在距离祭典开始还有四十分钟，距离祭典结束还有八小时二十分钟。封印之札必须贴在鸟居上才能激活，而鸟居在村子最外面的入口处。从这儿跑过去——
至少五分钟。赵钱爬起来，揉了揉后脑勺的包，还得算上路上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所以我们得现在走。林涵把木匣重新塞进腰带，趁她刚退回树林里，还没来得及重新布置。大姐你和小刀守神社——
大姐打断他，我跟你去。小刀留守。
小刀猛地抬头：凭什么我留守？
你护符快碎了，再碎一次你就没有保命的东西了。神社里有火盆、有神案、有相对安全的区域。你待在里面等我们回来。大姐的语气不容反驳，她伸手拍了拍小刀的肩，我们贴完札就回来。
小刀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手指摸到护符上新裂的那条纹路，把话咽了回去。
她咬着牙站起来，你们俩去贴札。我回神社。但你们要是两个小时没回来——
不会。林涵已经转身朝村道跑了出去，两个小时太长。二十分钟。最多。
大姐紧跟在他身后。月光铺满村道，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杉树林里已经恢复了寂静，鸟不叫了虫不鸣了，整个世界只有两双光脚拍在泥地上的声响。
赵钱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远去，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泥，转身朝神社的方向跑。小刀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杉树林的深处。
树冠之间的缝隙里什么都没有。月光漏下来，照着满地白花瓣。一片一片的，又铺了薄薄一层。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追上了赵钱。
村道上，林涵和大姐跑了不到一分钟就同时放慢了步子。
有东西。大姐压低声音。
前方二十米处，村道中央横着一根粗壮的枯树枝。但那根树枝的摆放太整齐了，两端对齐着路两侧的路肩，像有人刻意量过距离摆上去的。
林涵蹲下来看了一眼——树枝表面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霜。是细碎的白花瓣粉末，跟烧过的那种灰烬一模一样的质感。
她在标记。林涵绕开树枝继续跑，别碰任何横在路上的东西。碰了就算接了。
往前跑了一百米。又一根树枝。再往前一百米。第三根。每一根的摆放位置都在路中央，对齐的方式一模一样。林涵脑子里飞速转着——三根树枝之间等距，间隔一百米整，排列的方向指往——
村口鸟居的方向。
她给他们布置好了一条通道。两侧的在告诉她：你正在朝我指引的方向走。
减速。林涵把手往旁边一伸拦住了大姐，不对。她退进山里的时候太干脆了，被打退之后没有反扑直接走了。这不正常。
大姐的步子一顿：你觉得这是个陷阱？
她故意被我们指认。然后退走。然后再用树枝标记通道引我们去鸟居。如果在鸟居那里她埋伏好了，等我们走近——
林涵没有说完。他已经看见了鸟居的轮廓。朱红色的柱子立在村道尽头的月光下，比白天看起来更高、更瘦。鸟居顶上那几件灰布和服还在晃，但比白天多了一件。
多出来的那件挂在最中间。短了一截。像小孩穿的。
那个尺寸，跟眼镜的身高一致。
她杀了眼镜之后把他的和服挂上去了。林涵的牙关咬紧了，鸟居成了她的展示架。每死一个人，她就往上面挂一件衣服。如果今晚我们全死了，鸟居上会挂满五件。
大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攥紧了怀里的祓串半截残杆。
现在怎么办？还去贴吗？
林涵继续往前走，但步幅小了，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慢，但我要先试一件事。
他走到离鸟居还有十米的地方停下。右手伸进腰带摸出了朱红木匣，左手按在注连绳的纸垂上。
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鸟居方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喂。你的替身被我们找出来了。你是不是欠我一句谢谢？
大姐猛地转头看他，瞳孔缩成了一点。
你疯了——你主动跟她说话——
规则一写的是成年人叫你，你必须回应林涵的声音稳得像在背书，但反过来呢？如果我叫她，她要不要回应？规则没有说孩子叫成年人可以不答。规则只规定了必须回应——你，玩家。但如果她也是成年人，那她叫孩子的时候孩子要答，孩子叫她的时候——
孩子叫她的时候她也得答。大姐接上了他的逻辑，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但你怎么确定她——
鸟居顶上那件多出来的灰布和服忽然不晃了。风停了。
然后整个鸟居——从横梁到柱子到地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内部传来的震颤。嗡——像一根巨大的弦被拨响了。
那件和服的袖子抬了起来。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的袖子，朝林涵的方向弯了一下。
像一个人在招手。
然后鸟居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那个空闷的、从井底一样深处涌上来的声音：
谢……谢……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个音节都拖得又长又涩，像生锈的齿轮在转。
咯——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