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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雨桐站在鸟居下,背对着巴士,面朝町的方向。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街道上的人影——死人的影子和人面犬的影子在纠缠、撕咬、碎裂。

    “你叫什么名字?”林涵突然问。

    孙雨桐偏过头,兜帽下的脸露出半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葛叶。”她说,“但我更喜欢孙雨桐。雨天的梧桐。我妈说,生我那天下着雨,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雨打得哗哗响。”

    林涵点了点头。

    “再见,孙雨桐。”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了。

    巴士发动,车身震动了一下,开始向前行驶。方砚站在司机座旁边,看着后视镜里的孙雨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没有人说话。

    徐婉坐在座位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温晴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方砚靠着车窗站着,右手握着顶门杠,指节发白。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面的街道——死人还在游荡,人面犬越来越少,有些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活的或者死的东西了,只有空荡荡的房屋和满地的血迹。

    林涵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巴士驶过商店街,驶过小学,驶过住宅区。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町的边界越来越近。前方出现了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的两侧是农田和树林,没有路灯,没有房屋。

    町的出口。

    巴士加速,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平稳。方砚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的恍惚。

    然后,车内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灯,而是所有的灯。仪表盘、车顶灯、车头灯,全部在同一瞬间熄灭。发动机还在运转,车轮还在转动,但车内的黑暗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方砚的手电筒不亮了。所有人的手机都不亮了。任何光源都无法工作。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车外传来的,而是从车内。从座位下面,从行李架上面,从天花板的缝隙里。一个呼吸声,粗重的、湿漉漉的、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方砚握紧顶门杠,在黑暗中凭感觉转向声音的方向。

    “谁?”

    没有人回答。但呼吸声更近了。

    徐婉突然尖叫起来。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只毛茸茸的、温暖的、有脉搏的爪子。爪子的力道不大,只是轻轻握着,像是在试探。

    温晴从医疗包里摸出手术刀,凭声音向徐婉脚边的方向刺去。刀刃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噗”的一声,像是刺进了肉里。但那东西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车上有规则四,你们不知道罢了。”

    是宫守的声音。但比之前更年轻、更清晰、更真实。

    方砚循着声音的方向挥出顶门杠,铁棍砸在座椅上,发出巨响。但那个声音没有停,反而笑了。

    “规则四——上车的人,必须带着一只人面犬。否则车不会离开这座町。”

    车内的温度骤降。方砚的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顶门杠。

    徐婉的尖叫声变成了呜咽。那只握着她的爪子在往上移动,从小腿到大腿,从大腿到腰部。她挣扎着,但身体像是被钉在座椅上一样动不了。

    “放开她!”方砚吼着,顶门杠在黑暗中乱挥,砸到了车窗、砸到了天花板、砸到了座椅,但始终没有砸到那个东西。

    温晴打开了打火机——唯一能用的光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车厢的一角。

    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下面,蹲着一只柴犬。

    纯白色的柴犬,脖子上挂着七枚铜铃。但铃铛没有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白犬。

    它的脸不是狗的脸。而是一个女人的脸,左右不对称,嘴角咧到耳根,嘴里全是犬齿。

    宫守的脸。

    白犬是宫守。或者说,宫守的灵魂一直住在白犬的身体里。犬山和人把她的脸移植到了狗的脸上,而那只狗就是白犬。

    温晴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但她没有时间推理了。因为白犬站了起来,从座位下面钻出来,一步一步地向车厢前方走来。

    它的体型不大,但每走一步,七枚铃铛就发出一声轻响。叮、叮、叮——像是在倒计时。

    方砚举着顶门杠,对准白犬的头。白犬没有躲,继续往前走。它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一样的冷漠。

    顶门杠砸在白犬的头上。铁棍弯曲了,白犬的头骨没有碎裂,甚至连皮毛都没有破损。它只是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方砚被逼到了车门口。他伸手去拉车门——车门锁死了,怎么也打不开。

    白犬停在他面前,仰起头,用那张宫守的脸看着他。

    “仪式完成了。”它说,用的是宫守的声音,但语气变得完全不同,不再是苍老的、疲惫的,而是一种年轻的、充满了好奇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样的声音。

    “白犬被封印了一百五十年。你们解开了封印。作为回报,我会送你们离开。”

    它转头看向徐婉的方向。徐婉的脚踝上,那只爪印正在消散,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

    “但有一个条件。”白犬说,“你们之中,要有一个人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温晴的声音很冷。

    “陪我说说话。”白犬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容,“我被关在地下太久太久,忘记了说话的感觉。你们陪我说话,说到我说累了,我就送你们回去。”

    没有人说话。

    白犬等了十几秒,又说:“不用太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方砚握紧了顶门杠。他在计算——这根铁棍砸不断白犬的头骨,但他的拳头也许可以。白犬的体型不大,如果他能掐住它的脖子——

    “别想了。”白犬看着方砚的眼睛,声音变得温和,“你打不过我。这座町里没有任何东西打得过我。我是神。”

    方砚的拳头松开了。

    温晴放下打火机,火焰熄灭了,车厢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徐婉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我留下。”

    “徐婉!”温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

    “温姐,我的眼睛是你救的。陈嘉乐和赵胖子死了,孙雨桐也死了。我不能让他们白死。”徐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们回去之后,帮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就说我在外面工作,挺好的,别担心。”

    她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白犬的方向。

    方砚伸手去拦,但他的手在黑暗中只抓到了空气。

    “徐婉——”

    “方哥,你右手好了,回去之后好好干活。别老生气。”

    徐婉的声音从白犬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白犬歪着头看着她,那张宫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不怕?”白犬问。

    “怕。”徐婉蹲下来,把手伸向白犬,“但你不吃人对吧?你只是想说话。”

    白犬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徐婉的手心。

    “对。我只是想说话。”

    徐婉转过头,面朝车门的方向。虽然车厢里一片漆黑,但她知道方砚和温晴和林涵在那里。

    “走吧。别等我。”

    车门“咔嗒”一声弹开了。

    暮色的光照进车厢,方砚看到徐婉抱着白犬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白犬的七枚铃铛在暮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光,徐婉的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

    方砚被温晴拽下了车。

    林涵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站在柏油路上,身后的巴士发动了,车轮开始转动。

    徐婉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白犬蹲在她旁边,那张宫守的脸趴在窗框上,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巴士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方砚站在路边,看着巴士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温晴蹲在路肩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林涵站在最远处,背对着两个人,面朝犬鸣町的方向。

    町里传来最后一声犬吠。不是惨叫,不是狂吠,而是一种悠长的、像是在说再见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后记】

    现实世界。

    林涵在自己的公寓里醒来。床上没有血迹,衣服上没有灰尘,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照片。副本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像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

    因为他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是采血针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痂下面长出了新的皮肤。

    他打开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新闻。

    一条推送跳了出来。

    “日本某废弃小镇发现多具身份不明遗体,死状均似被动物啃咬。当地警方表示,死者身份正在确认中,不排除是有组织的犯罪团伙所为。”

    林涵点开新闻,配图是一张警方提供的现场照片。

    照片里,一只白色的柴犬蹲在废墟上,看着镜头。

    那只柴犬的脸,怎么看都像在微笑。

    林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一次浮现出那个画面——徐婉抱着白犬坐在巴士最后一排,车窗外的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车厢里,白犬的七枚铃铛在暮光中轻轻摇动。

    叮——叮——叮——

    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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