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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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生的家不难找。
镇上最气派的青砖院子，门口还贴着褪色的红对联，上联“春风得意马蹄疾”，下联“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惜墨迹斑驳，看着像两行干涸的血痕。
林涵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院子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又细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谁……谁啊？”
“过路的。”林涵的声音不咸不淡，“听说王先生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沉默。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妇人，五官清秀，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脸憔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指紧紧攥着门边，指节发白。
“你们是……大夫？”妇人眼中闪过一线希望。
江月上前一步，笑得温柔得体:“姐姐别怕，我们虽不是大夫，但认识些走方的郎中。能不能让我们看看王先生？”
妇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拉开了门闩。
院子里阴气森森。明明是早晨，阳光却像是照不进这个院子，空气又潮又冷，像进了地窖。正对着门的堂屋门帘低垂，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妇人领他们进了堂屋，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底下还压着另一种气味——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
床上躺着个人。
要不是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林涵差点以为那是具尸体。王生瘦得脱了相，颧骨比妇人还高，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眶乌黑，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的手搭在被褥外面，十根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盖发黑。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她见过不少瘾君子和绝症病人，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一个月内被榨成这样。
“相公，有客人来看你了。”妇人坐到床边，轻轻握住王生的手。
王生缓缓睁开眼睛，眼珠浑浊，好不容易才聚焦到林涵和江月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你们……是道士？”
林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王先生，城外破庙的那幅画，你是从哪捡的？”
王生的身体明显一僵。妇人陈氏也变了脸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欲言又止。
“你……你怎么知道画的事？”王生的声音突然有了力气，像是恐惧激发了某种本能。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林涵盯着他的眼睛，“那幅画上画的是什么？你在哪捡的？捡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不然你活不过今晚。”
王生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开口。
“一个月前……我去城外破庙躲雨。那庙早就荒了，供桌都塌了，我本来只是想找个不漏雨的地方歇歇脚。结果在墙角看到一卷画，用油纸包着，打开一看……”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迷离，像是在回忆一场美梦。
“画上的女人太美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绿衣裳，站在一棵桃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看着看着，我觉得她好像在对我说……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江月皱眉:“你把画带回家之后呢？”
王生的呼吸急促起来:“当晚我就把画挂在书房里，对着画看了半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半夜醒来，闻到一股香味……不是脂粉香，是桃花香……然后我看到……”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她站在我床前。”
“谁？”江月追问。
“画上的女人。”王生说，“她活了，从画里走出来了。她说她叫柳娘，是画中仙，见我日夜对着她的画像诚心相待，感动了仙缘，愿与我结为夫妻，共度良宵……”
陈氏在旁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涵面无表情:“然后呢？”
“然后……”王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晚之后，我每天都觉得累，没精神，胃口也差了。陈氏说我瘦了，我也没当回事。可是柳娘每夜都来，每夜都……事后我更累，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半个月前，陈氏请了镇上刘半仙来看，刘半仙一进门就跑了，说这屋子阴气太重，他惹不起。”
陈氏插话，声音带着哭腔:“后来我走了三十里路，去县城请了张道长来。张道长一看我相公的脸，大惊失色，说‘汝命在旦夕！那女鬼专以画皮惑人，待吸尽男子阳气，便剥其皮囊为己用！’”
“张道长呢？”江月问。
“当晚就在我家布了阵，跟那女鬼斗了一场。”王生接过话，声音里满是恐惧，“我躲在床底下没敢看，只听到外面雷声大作，鬼哭狼嚎……后来张道长冲进来，浑身是血，说他已经重伤了那女鬼，但没能消灭她，只能暂时封印在城隍庙地下。他说封印只能撑一个月，让我这一个月内不要离开镇子，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吗？”林涵问。
王生摇头:“没有。今天是封印的最后一天，我……我感觉到了，她在苏醒……”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林涵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洗里的水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垢。墙上的画轴空空荡荡，挂着几个挂钩，画已经不在了。
“王先生，那幅画现在在哪？”林涵问。
“不知道……柳娘第一次出现后，画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找到。”
林涵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镜。镜子背面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正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这镜子……”
“别照！”陈氏突然尖叫一声，冲过来一把抢走铜镜，胸口剧烈起伏。
林涵挑眉:“怎么？”
陈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林涵:“张道长留下的，他说如果封印失效了，就打开这个。”
林涵展开黄纸，上面只有四个字，用朱砂写的，笔锋凌厉:
“勿照铜镜。”
江月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问:“什么意思？照了会怎样？”
陈氏摇头:“张道长没说，但他反复叮嘱，说这屋里所有铜镜都不能照，尤其是……尤其是照到那个妖物。”
林涵若有所思地把黄纸折好放进怀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氏说“屋里所有铜镜”，这个屋子难道不止一面镜子？
“你家还有别的铜镜吗？”他问。
陈氏犹豫了一下，指向内室:“梳妆台上有一面，还有……还有那妖物来过之后，厢房里莫名多了一面镜子，我……我不敢去看。”
林涵和江月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看。”林涵说。
陈氏犹豫再三，还是领着他们穿过堂屋，来到东厢房。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放着一面立式铜镜，足有半人高，镜面蒙着一层灰。
但灰上有一道清晰的指印，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曾经抚摸过这面镜子。
王生的家不难找。
镇上最气派的青砖院子，门口还贴着褪色的红对联，上联“春风得意马蹄疾”，下联“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惜墨迹斑驳，看着像两行干涸的血痕。
林涵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院子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又细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谁……谁啊？”
“过路的。”林涵的声音不咸不淡，“听说王先生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沉默。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妇人，五官清秀，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脸憔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指紧紧攥着门边，指节发白。
“你们是……大夫？”妇人眼中闪过一线希望。
江月上前一步，笑得温柔得体:“姐姐别怕，我们虽不是大夫，但认识些走方的郎中。能不能让我们看看王先生？”
妇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拉开了门闩。
院子里阴气森森。明明是早晨，阳光却像是照不进这个院子，空气又潮又冷，像进了地窖。正对着门的堂屋门帘低垂，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妇人领他们进了堂屋，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底下还压着另一种气味——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
床上躺着个人。
要不是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林涵差点以为那是具尸体。王生瘦得脱了相，颧骨比妇人还高，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眶乌黑，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的手搭在被褥外面，十根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盖发黑。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她见过不少瘾君子和绝症病人，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一个月内被榨成这样。
“相公，有客人来看你了。”妇人坐到床边，轻轻握住王生的手。
王生缓缓睁开眼睛，眼珠浑浊，好不容易才聚焦到林涵和江月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你们……是道士？”
林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王先生，城外破庙的那幅画，你是从哪捡的？”
王生的身体明显一僵。妇人陈氏也变了脸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欲言又止。
“你……你怎么知道画的事？”王生的声音突然有了力气，像是恐惧激发了某种本能。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林涵盯着他的眼睛，“那幅画上画的是什么？你在哪捡的？捡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不然你活不过今晚。”
王生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开口。
“一个月前……我去城外破庙躲雨。那庙早就荒了，供桌都塌了，我本来只是想找个不漏雨的地方歇歇脚。结果在墙角看到一卷画，用油纸包着，打开一看……”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迷离，像是在回忆一场美梦。
“画上的女人太美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绿衣裳，站在一棵桃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看着看着，我觉得她好像在对我说……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江月皱眉:“你把画带回家之后呢？”
王生的呼吸急促起来:“当晚我就把画挂在书房里，对着画看了半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半夜醒来，闻到一股香味……不是脂粉香，是桃花香……然后我看到……”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她站在我床前。”
“谁？”江月追问。
“画上的女人。”王生说，“她活了，从画里走出来了。她说她叫柳娘，是画中仙，见我日夜对着她的画像诚心相待，感动了仙缘，愿与我结为夫妻，共度良宵……”
陈氏在旁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涵面无表情:“然后呢？”
“然后……”王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晚之后，我每天都觉得累，没精神，胃口也差了。陈氏说我瘦了，我也没当回事。可是柳娘每夜都来，每夜都……事后我更累，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半个月前，陈氏请了镇上刘半仙来看，刘半仙一进门就跑了，说这屋子阴气太重，他惹不起。”
陈氏插话，声音带着哭腔:“后来我走了三十里路，去县城请了张道长来。张道长一看我相公的脸，大惊失色，说‘汝命在旦夕！那女鬼专以画皮惑人，待吸尽男子阳气，便剥其皮囊为己用！’”
“张道长呢？”江月问。
“当晚就在我家布了阵，跟那女鬼斗了一场。”王生接过话，声音里满是恐惧，“我躲在床底下没敢看，只听到外面雷声大作，鬼哭狼嚎……后来张道长冲进来，浑身是血，说他已经重伤了那女鬼，但没能消灭她，只能暂时封印在城隍庙地下。他说封印只能撑一个月，让我这一个月内不要离开镇子，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吗？”林涵问。
王生摇头:“没有。今天是封印的最后一天，我……我感觉到了，她在苏醒……”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林涵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洗里的水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垢。墙上的画轴空空荡荡，挂着几个挂钩，画已经不在了。
“王先生，那幅画现在在哪？”林涵问。
“不知道……柳娘第一次出现后，画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找到。”
林涵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镜。镜子背面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正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这镜子……”
“别照！”陈氏突然尖叫一声，冲过来一把抢走铜镜，胸口剧烈起伏。
林涵挑眉:“怎么？”
陈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林涵:“张道长留下的，他说如果封印失效了，就打开这个。”
林涵展开黄纸，上面只有四个字，用朱砂写的，笔锋凌厉:
“勿照铜镜。”
江月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问:“什么意思？照了会怎样？”
陈氏摇头:“张道长没说，但他反复叮嘱，说这屋里所有铜镜都不能照，尤其是……尤其是照到那个妖物。”
林涵若有所思地把黄纸折好放进怀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氏说“屋里所有铜镜”，这个屋子难道不止一面镜子？
“你家还有别的铜镜吗？”他问。
陈氏犹豫了一下，指向内室:“梳妆台上有一面，还有……还有那妖物来过之后，厢房里莫名多了一面镜子，我……我不敢去看。”
林涵和江月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看。”林涵说。
陈氏犹豫再三，还是领着他们穿过堂屋，来到东厢房。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放着一面立式铜镜，足有半人高，镜面蒙着一层灰。
但灰上有一道清晰的指印，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曾经抚摸过这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