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圣主（14）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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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我叫林涵，熟人管我叫林麻子，我也不知道这外号咋来的，可能是脸上坑多。博弈论专业在读博士，爱好是吃肯德基和看别人做蠢事。
七天前我接了个副本。对，就是那种把七个倒霉蛋扔进鬼地方、限时二十四小时、集什么破符咒碎片、活下来的能走、死了的原地火化的那种。之前我过了四次，每次都是独狼打法，活到最后就算赢。这次不一样，这次坑就坑在它不是一个能跑多快跑多快的本，它是个得带队友一起活着跑的本。
我真服了。
先说这副本叫啥——圣主的赌局，修订版。瞅这名字就知道设计师没憋好屁。圣主是谁？按副本里的线索，是那个立广场中央的龙形石像。龙的碎片散落在唐人街各处，跟寻宝似的，集齐了就算通关。再直白点说，就是七个工具人给一条死龙捡遗物。
但我真正想吐槽的是啥呢？是它表面上写着七人共同任务，实际上藏了个反独狼机制。你一个人活着没用，死多了剩下的也全得疯。这玩意儿等于告诉你：想通关是吧？那你就得保别人。保别人就得合作。合作就意味着有人拖你后腿，有人犯蠢，有人在你算计好的路径上突然一脚踩进雷区然后你还得救他。
救他还不一定救得回来。
不说了，我先从头捋一遍。
进副本之前我在干嘛呢？我在写论文。代价那一章，题目是决策行为的边际损耗曲线，准备用马尔可夫链建个模——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刚写了两段，腹中饥饿，遂打开手机点外卖。肯德基全家桶，加辣翅，加葡式蛋挞，备注多给两包辣椒面。外卖还没到呢，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那个破牌坊底下，嘴里还叼着半根啃了一半的辣翅骨头。
我当时的心理活动就一个字：靠。
七个全乎人，高辉、李壮、阿雅、陈默、小彤、周哥，加上我。高辉上来就没了，这事儿我待会儿单聊。反正那哥们从出现到消失总共十二分钟，破纪录了属于是。我记得我还拿手机记了个时，0:00进本，0:12高辉卒。这效率放哪儿都算工伤。
进本的时候系统往脑子里灌了一堆信息，内容如下：
集齐五枚符咒碎片，鼠蛇羊狗猪。24:00坐黑色巴士离开。勿助求救者。勿长久注视龙目。
就这三条，一条比一条坑。
先说勿助求救者这条。翻译成人话就是：副本里有鬼装成可怜人骗你帮忙，谁帮谁死。高辉死的那个坛子就属于这一类，贴满了符纸写着，正常人一看就明白，但我这队友高辉，前房地产销售，主打一个好奇害死猫。他上去就把符纸撕了，嘴里还念叨这字写得像颜体。
大哥，颜体不颜体的，那是你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啊。
我在旁边叼着鸡翅看着他被影从揉成一团塞进砖缝里，内心毫无波澜。你说我冷血？不是。我当时脑子里在跑一条逻辑链：如果这是一个副本，开局十二分钟就触发第一个必死陷阱，说明设计师在筛选不够谨慎的人。高辉被筛掉了，符合概率分布。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才知道，高辉的不够谨慎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离谱的。
李壮，健身教练，身高一米八五，胳膊比我大腿粗。他看着就不像能活到最后的款——脾气暴、没耐心、打不过就砸，砸不过就骂。但他是真壮，真能抗，进本第一天晚上他替我挡了不少有的没的，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制造麻烦。
比如印刷厂那个铁皮桶。我走他后头四米远，他前面就是一排货架，脚边蹲了个生锈的圆桶，上面没贴任何警告标识。但正常人看见地上一个不明容器，你绕一下不行吗？他不。他给踢翻了。桶里翻出来一堆插满针的蜡烛碎块，然后他的影子就开始学他动作了。
同步规则，懂吧？影从会模仿你的动作，十分钟之内同步完成你就爆了。
我当时脑子里就俩字：愚蠢。四个字：纯属自找。
但我还是把潘库宝盒甩出去了。打断同步，救他一命。你问我为啥？因为救他的收益大于让他死。他活着能扛东西、能吸引火力、能当肉盾。后来证明我错了，肉盾确实肉，但他自己也成了不稳定因素。
火葬场地下那段是最绝的。黑暗气灌满了他脑子，他开始产生幻觉，觉得陈默要拿刀捅他、觉得我要把他喂水蛭。我是真服了，我在前面淌着黑水给他探路，鞋都被咬穿了，他在后面琢磨我要杀他。这逻辑咋形成的？咱俩认识一共不到八小时，我图你啥？图你蛋白粉喝多了肌肉里长脑子？
然后他把周哥推进了黑水河。
周哥。
说到周哥我就有点……不太好形容。这人是我进副本前最没放在眼里的一个。中年电工，老好人，话不多，穿个蓝工装，兜里揣绝缘胶带和打火机，看着跟单位团建误入副本似的。我当时的评估是：后勤保障型，有用但不关键，如果必须牺牲一个，优先级排第三。
他在卷帘门口喊的时候，我确实走了。
我听见他被揉碎的声音了。跟高辉那个动静一模一样，但高辉死的时候我在想数据记录，周哥死的时候我在想他刚才说走，说的是走。
这两种感受的区别，我至今不知道怎么量化。
扯远了，回到吐槽正题。
这副本里最邪门的就是那。你们以为鬼都是青面獠牙那种？那格局小了。影从这玩意儿，它没固定形态。黑雾凝聚的人形轮廓，皮肤暗红龟裂，关节全是反的，走起路来咔哒咔哒响，像你半夜听见邻居在剁饺子馅。
它怎么杀人呢？两条路子。
第一条：伪装。扮成小孩哭、扮成被困的人喊救命、扮成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跟你搭话。只要你伸手了它，不管是解开锁链、递瓶水还是扶一把，它就记你账了。五分钟之内从你影子里爬出来，把你折叠进最近的镜子里。折叠——就那种把整个人压扁、揉皱、塞进巴掌大的反光面里头去。这死法怎么说呢，比较有艺术感，但我不推荐。
第二条更阴：它留下你感兴趣的东西。照片、日记、看起来像线索的物件。你只要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分钟，或者去而复返，它就激活了。它不着急杀你，先跟着你，模仿你的一举一动。你抬手它抬手，你迈左脚它迈左脚，同步率越来越高，等完全一样了——砰。你从内部裂开了。身体从中间撕成两半，它从你的裂缝里钻出来。
这死法比第一条更恶心，因为你有将近十分钟知道自己要死，但你跑不掉。它就在你影子里，你跑它也跑，你停它也停，你上厕所它都在。
咱们队里阿雅差点被这个整了，好在她跑得快。但那小丫头后来一路都在画地图记线索，还真管用了。美术生，手稳，记性好，胆子不算大但关键时刻不拖后腿。我这人一般不爱夸人，但阿雅确实是本副本的mVp之一。
另一个mVp是小彤。
小彤这人存在感低得能平地消失。不说话，不出声，走路没动静，要不是周哥一直背着她走，我都怀疑她是不是隐身了。但她有个能力——预知。她能感觉到危险在哪儿，影从从哪个方向来，碎片藏在什么位置。代价是每次用完这能力她就，跟断网了一样，三十秒之内站都站不稳，任人宰割。
我一开始觉得这能力性价比太低了。预知三秒，躺平半分钟，你得配个专职保镖才能带得动。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她这能力是被动触发的，不是主动开关的。她越紧张、压力越大、越接近危险边缘，预知就越准。反而你在安全屋让她试试看没用。
她最后在长廊里用嗓子眼发出系统提示音那种声，直接把影从怼退了两米。我到现在没搞明白她怎么做到的。那声音我感觉像有人拿钢针捅我的牙神经，影从的反应比我剧烈十倍。
她后来睡着了，一直睡到巴士上。我最后看她一眼的时候她蜷在陈默膝盖上，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开了。像只流浪猫终于找到了暖气片。
陈默。
这人是唯一让我有点看不透的。
心理医生，职业本能就是看人。他跟我聊过三次，每次都在试探我。第一次是在药铺门口，问我你害怕吗；第二次在印刷厂，问我你拿李壮当诱饵；第三次在巴士上，问我论文怎么写。
他问问题的方式很干净，不夹带情绪，不预设立场。就是直直地递过来一个钩子，看你自己往哪儿挂。我一般不吃这套，但他说的话有时候恰好卡在我逻辑推理的边缘线上——就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没往这个方向想的点。
比如他跟我说代价是别人替你付的那会儿，我正在备忘录里打周哥牺牲四个字。他看见了，没说也没说你太冷血，他就说了一句——你算的是数据，数据不会在卷帘门后面喊‘走’。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我接了：你说得对，陈默。但下次副本你要是再站我旁边分析我的微表情，我就不带潘库宝盒救你了。我让你同步完。
好吧，我吹牛的。我大概还是会救。
毕竟那个宝盒挺好用的，带出来以后我放书桌上了，当镇纸。谁进来我宿舍看见那铜盘龙都说是古董，我说对，我捡的，夜市地摊二十块钱。
扯多了，说回副本。
实际上这个圣主的赌局真正的坑不在影从，在它的隐藏规则。你进来之前系统跟你说共同任务集齐五枚碎片，你就以为凑齐了就完了。其实不是。它的底层逻辑是——光影平衡、生死平衡、人数平衡。五枚碎片是钥匙，但开门需要四个人同时站在门口。你一个人拿了五把钥匙，你也开不了门，因为另一头有人给你拽着。
我复盘的时候才想明白，设计师是故意设了一个反独狼局。
影从不追所有人，它追的人。你但凡想单飞、想抛下队友自己去找碎片，黑暗气就会第一个往你那儿灌。李壮为什么幻觉最严重？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想我自己打出去。周哥为什么被黑暗气侵蚀得轻？因为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保护小彤。
动机决定浓度。你越自私，雾越黑。你越想着别人，反而越清醒。
这设计挺损的。它逼着你做一件你本来不想做的事——信任别人。
我以前不信这套。我信计算，信概率，信最优解。一个团队七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概率，你只要把所有人的概率加权平均再乘以协作系数，就能算出来最优策略。但你算不出来周哥把卷帘门拉下来把自己塞进去这一项。这一项不在任何人的概率分布里，因为没人会主动选牺牲。但他就选了。
我不理解。我现在也不完全理解。但我记住了。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林涵你咋评价这次副本经历？
我的回答是：副本设计八分，队友配置六分，存活率四分，体感零分。
影从这玩意儿要是让我打分，我给它一个高分——创意好，执行力强，视觉呈现有冲击力，死法多样化不重样。高辉是压缩入地，李壮是即死心脏骤停，周哥是黑暗吞噬。三种死法三种美学风格，设计师确实下功夫了。
但我求求设计师，下次能不能整点阳间的活？别老整什么红灯笼底下不能站龙眼睛不能看，你直接告诉我别作死三个字不就完了吗。
还有那个Npc老头，卖糖葫芦的，驼着背念叨九龙归位灯下莫立神龙目不能视——大哥你不能正常说人话吗？你正常说一句集齐四块碎片晚上八点去广场放阵里能怎样？你偏要整那套玄乎的，搞得我们跟破译密码似的。我是博弈论博士又不是符号学博士。
哦对了，还有个隐藏鬼物没拿。火葬场焚化炉底下有张黑暗气净化符，得伸手进去掏。我右臂烫伤之后才想起来这茬，但当时已经来不及了。阿雅差点被烤了，我拉她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底下会不会有东西，但我没深挖。
现在想想应该挖的。那破符能驱散五米内的黑暗气，持续十五秒，有了它李壮可能不会疯。但算了，马后炮没意思。
我这次最大的失误是什么？
不是没拿隐藏道具，不是救李壮晚了，不是没拦住高辉。是心态。
我进副本的时候把自己摆在局外人的位置上。我观察、记录、计算、调度，但我没把自己算进被牺牲的选项里。我以为我只要保持理性、保持距离、不被情感干扰，就能找到最优解。
但周哥告诉我，最优解有时候不在怎么活怎么让别人活。
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特别矫情？一个破副本，一群不认识的人，二十四小时之内死了仨，最后活下来的四个坐在巴士上谁也不说话，然后我在这儿反思人生。我觉得我是被黑暗气残余影响到了，正常时候的我不是这样的。
但那个正常时候的我现在在备忘录里打了另一行字：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想试试把每个人都算进‘活’的那一栏。看看会发生什么。
太肉麻了。我准备删了。
但我手滑没删。
算了留着吧，等论文写完再处理。现在先说说最后那二十四分钟。我们四个人——我、陈默、阿雅、小彤——从广场往入口跑，身后跟着少说三十只影从。那场面怎么说呢，像丧尸围城但丧尸不咬人，它们把你揉成团。
我脚上的鞋在牌坊门口被拽掉了一只，光脚踩台阶上的时候被碎石子划了一道口子。但那会儿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肾上腺素灌满了全身，脑子清醒得像刚灌了三杯美式。
巴士里的白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东西是不是假的——我已经不相信正常的光了。红光照了二十四小时，视网膜都偏色了，看啥都带红边。但白光是白的，暖的，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所有声音都被切断了。
咔哒咔哒的关节声没了。黑水河的水蛭翻涌声没了。石像龙目的红宝石光泽被雾吞了。只有巴士引擎的低沉轰鸣，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阿雅在哭，小声的，抽抽搭搭的，像小孩做噩梦醒过来。陈默把眼镜摘了，在擦镜片，手在抖但表情是平的。小彤还睡着，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了。
我靠在椅背上，腿上水蛭咬的伤口正在愈合，痒得难受。我伸手去挠，陈默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巴士座位底下居然有矿泉水，农夫山泉，有点甜——他说别挠，感染了麻烦。
我接过来了。
我没说谢谢。但我在心里说了。
外面阳光越来越亮，穿过玻璃晒在我脸上，我好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太阳了。唐人街那地方永远是雾蒙蒙的，像有人给天蒙了一层毛玻璃。现在毛玻璃揭了，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远处有电线杆和鸟。
我掏出手机。信号满格。我给肯德基下了单，备注写多给两包辣椒面，谢谢您勒。
阿雅问我你咋还有胃口吃饭。
我说饿了就是饿了，跟见没见过死人没关系。
她说你真冷血。
我说你说得对。
然后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但五分钟后她从画夹里撕了张纸给我，上面画了一幅速写——七个人站在牌坊底下，高辉的皮鞋锃亮，李壮的肱二头肌鼓得像充了气，周哥弯腰在给小彤系鞋带，陈默仰头看匾额，阿雅自己拿着炭笔在画，我嘴里叼着根鸡翅。
她画完的时候七个头像全在。高辉的眉毛是挑着的，李壮嘴巴是张着的，周哥嘴角是弯着的。她没画影从，没画红灯笼，没画雾。
她说给你作纪念。
我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兜里。嘴上说画得还行，心里想的是：如果下一次副本还有机会七个人一起进去，我希望最后巴士上能坐满七个。
好吧，六个也行。五个也行。别再死三个了。
我现在坐宿舍里写这篇复盘，窗外是正常的白天，有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和楼下外卖小哥的喇叭声。电脑屏幕上论文写到那一章，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备忘录，把下一次试试把每个人都算进‘活’的那一栏这句话粘贴进了论文正文，当引子。
然后我拿起手机，全家桶到了。
我掰开一根辣翅咬了一口。热的，脆的，辣味冲上鼻腔，我咳嗽了两声。挺好的，比副本里那根凉透了的强一万倍。
下次进副本之前，我准备点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揣兜里。万一又有人开局十二分钟就没了，好歹让人家临死前嘴里叼口热乎的。
好吧，这话有点矫情了。
但我就这么想的。爱咋咋地。
彩蛋
我叫林涵，熟人管我叫林麻子，我也不知道这外号咋来的，可能是脸上坑多。博弈论专业在读博士，爱好是吃肯德基和看别人做蠢事。
七天前我接了个副本。对，就是那种把七个倒霉蛋扔进鬼地方、限时二十四小时、集什么破符咒碎片、活下来的能走、死了的原地火化的那种。之前我过了四次，每次都是独狼打法，活到最后就算赢。这次不一样，这次坑就坑在它不是一个能跑多快跑多快的本，它是个得带队友一起活着跑的本。
我真服了。
先说这副本叫啥——圣主的赌局，修订版。瞅这名字就知道设计师没憋好屁。圣主是谁？按副本里的线索，是那个立广场中央的龙形石像。龙的碎片散落在唐人街各处，跟寻宝似的，集齐了就算通关。再直白点说，就是七个工具人给一条死龙捡遗物。
但我真正想吐槽的是啥呢？是它表面上写着七人共同任务，实际上藏了个反独狼机制。你一个人活着没用，死多了剩下的也全得疯。这玩意儿等于告诉你：想通关是吧？那你就得保别人。保别人就得合作。合作就意味着有人拖你后腿，有人犯蠢，有人在你算计好的路径上突然一脚踩进雷区然后你还得救他。
救他还不一定救得回来。
不说了，我先从头捋一遍。
进副本之前我在干嘛呢？我在写论文。代价那一章，题目是决策行为的边际损耗曲线，准备用马尔可夫链建个模——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刚写了两段，腹中饥饿，遂打开手机点外卖。肯德基全家桶，加辣翅，加葡式蛋挞，备注多给两包辣椒面。外卖还没到呢，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那个破牌坊底下，嘴里还叼着半根啃了一半的辣翅骨头。
我当时的心理活动就一个字：靠。
七个全乎人，高辉、李壮、阿雅、陈默、小彤、周哥，加上我。高辉上来就没了，这事儿我待会儿单聊。反正那哥们从出现到消失总共十二分钟，破纪录了属于是。我记得我还拿手机记了个时，0:00进本，0:12高辉卒。这效率放哪儿都算工伤。
进本的时候系统往脑子里灌了一堆信息，内容如下：
集齐五枚符咒碎片，鼠蛇羊狗猪。24:00坐黑色巴士离开。勿助求救者。勿长久注视龙目。
就这三条，一条比一条坑。
先说勿助求救者这条。翻译成人话就是：副本里有鬼装成可怜人骗你帮忙，谁帮谁死。高辉死的那个坛子就属于这一类，贴满了符纸写着，正常人一看就明白，但我这队友高辉，前房地产销售，主打一个好奇害死猫。他上去就把符纸撕了，嘴里还念叨这字写得像颜体。
大哥，颜体不颜体的，那是你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啊。
我在旁边叼着鸡翅看着他被影从揉成一团塞进砖缝里，内心毫无波澜。你说我冷血？不是。我当时脑子里在跑一条逻辑链：如果这是一个副本，开局十二分钟就触发第一个必死陷阱，说明设计师在筛选不够谨慎的人。高辉被筛掉了，符合概率分布。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才知道，高辉的不够谨慎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离谱的。
李壮，健身教练，身高一米八五，胳膊比我大腿粗。他看着就不像能活到最后的款——脾气暴、没耐心、打不过就砸，砸不过就骂。但他是真壮，真能抗，进本第一天晚上他替我挡了不少有的没的，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制造麻烦。
比如印刷厂那个铁皮桶。我走他后头四米远，他前面就是一排货架，脚边蹲了个生锈的圆桶，上面没贴任何警告标识。但正常人看见地上一个不明容器，你绕一下不行吗？他不。他给踢翻了。桶里翻出来一堆插满针的蜡烛碎块，然后他的影子就开始学他动作了。
同步规则，懂吧？影从会模仿你的动作，十分钟之内同步完成你就爆了。
我当时脑子里就俩字：愚蠢。四个字：纯属自找。
但我还是把潘库宝盒甩出去了。打断同步，救他一命。你问我为啥？因为救他的收益大于让他死。他活着能扛东西、能吸引火力、能当肉盾。后来证明我错了，肉盾确实肉，但他自己也成了不稳定因素。
火葬场地下那段是最绝的。黑暗气灌满了他脑子，他开始产生幻觉，觉得陈默要拿刀捅他、觉得我要把他喂水蛭。我是真服了，我在前面淌着黑水给他探路，鞋都被咬穿了，他在后面琢磨我要杀他。这逻辑咋形成的？咱俩认识一共不到八小时，我图你啥？图你蛋白粉喝多了肌肉里长脑子？
然后他把周哥推进了黑水河。
周哥。
说到周哥我就有点……不太好形容。这人是我进副本前最没放在眼里的一个。中年电工，老好人，话不多，穿个蓝工装，兜里揣绝缘胶带和打火机，看着跟单位团建误入副本似的。我当时的评估是：后勤保障型，有用但不关键，如果必须牺牲一个，优先级排第三。
他在卷帘门口喊的时候，我确实走了。
我听见他被揉碎的声音了。跟高辉那个动静一模一样，但高辉死的时候我在想数据记录，周哥死的时候我在想他刚才说走，说的是走。
这两种感受的区别，我至今不知道怎么量化。
扯远了，回到吐槽正题。
这副本里最邪门的就是那。你们以为鬼都是青面獠牙那种？那格局小了。影从这玩意儿，它没固定形态。黑雾凝聚的人形轮廓，皮肤暗红龟裂，关节全是反的，走起路来咔哒咔哒响，像你半夜听见邻居在剁饺子馅。
它怎么杀人呢？两条路子。
第一条：伪装。扮成小孩哭、扮成被困的人喊救命、扮成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跟你搭话。只要你伸手了它，不管是解开锁链、递瓶水还是扶一把，它就记你账了。五分钟之内从你影子里爬出来，把你折叠进最近的镜子里。折叠——就那种把整个人压扁、揉皱、塞进巴掌大的反光面里头去。这死法怎么说呢，比较有艺术感，但我不推荐。
第二条更阴：它留下你感兴趣的东西。照片、日记、看起来像线索的物件。你只要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分钟，或者去而复返，它就激活了。它不着急杀你，先跟着你，模仿你的一举一动。你抬手它抬手，你迈左脚它迈左脚，同步率越来越高，等完全一样了——砰。你从内部裂开了。身体从中间撕成两半，它从你的裂缝里钻出来。
这死法比第一条更恶心，因为你有将近十分钟知道自己要死，但你跑不掉。它就在你影子里，你跑它也跑，你停它也停，你上厕所它都在。
咱们队里阿雅差点被这个整了，好在她跑得快。但那小丫头后来一路都在画地图记线索，还真管用了。美术生，手稳，记性好，胆子不算大但关键时刻不拖后腿。我这人一般不爱夸人，但阿雅确实是本副本的mVp之一。
另一个mVp是小彤。
小彤这人存在感低得能平地消失。不说话，不出声，走路没动静，要不是周哥一直背着她走，我都怀疑她是不是隐身了。但她有个能力——预知。她能感觉到危险在哪儿，影从从哪个方向来，碎片藏在什么位置。代价是每次用完这能力她就，跟断网了一样，三十秒之内站都站不稳，任人宰割。
我一开始觉得这能力性价比太低了。预知三秒，躺平半分钟，你得配个专职保镖才能带得动。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她这能力是被动触发的，不是主动开关的。她越紧张、压力越大、越接近危险边缘，预知就越准。反而你在安全屋让她试试看没用。
她最后在长廊里用嗓子眼发出系统提示音那种声，直接把影从怼退了两米。我到现在没搞明白她怎么做到的。那声音我感觉像有人拿钢针捅我的牙神经，影从的反应比我剧烈十倍。
她后来睡着了，一直睡到巴士上。我最后看她一眼的时候她蜷在陈默膝盖上，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开了。像只流浪猫终于找到了暖气片。
陈默。
这人是唯一让我有点看不透的。
心理医生，职业本能就是看人。他跟我聊过三次，每次都在试探我。第一次是在药铺门口，问我你害怕吗；第二次在印刷厂，问我你拿李壮当诱饵；第三次在巴士上，问我论文怎么写。
他问问题的方式很干净，不夹带情绪，不预设立场。就是直直地递过来一个钩子，看你自己往哪儿挂。我一般不吃这套，但他说的话有时候恰好卡在我逻辑推理的边缘线上——就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没往这个方向想的点。
比如他跟我说代价是别人替你付的那会儿，我正在备忘录里打周哥牺牲四个字。他看见了，没说也没说你太冷血，他就说了一句——你算的是数据，数据不会在卷帘门后面喊‘走’。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我接了：你说得对，陈默。但下次副本你要是再站我旁边分析我的微表情，我就不带潘库宝盒救你了。我让你同步完。
好吧，我吹牛的。我大概还是会救。
毕竟那个宝盒挺好用的，带出来以后我放书桌上了，当镇纸。谁进来我宿舍看见那铜盘龙都说是古董，我说对，我捡的，夜市地摊二十块钱。
扯多了，说回副本。
实际上这个圣主的赌局真正的坑不在影从，在它的隐藏规则。你进来之前系统跟你说共同任务集齐五枚碎片，你就以为凑齐了就完了。其实不是。它的底层逻辑是——光影平衡、生死平衡、人数平衡。五枚碎片是钥匙，但开门需要四个人同时站在门口。你一个人拿了五把钥匙，你也开不了门，因为另一头有人给你拽着。
我复盘的时候才想明白，设计师是故意设了一个反独狼局。
影从不追所有人，它追的人。你但凡想单飞、想抛下队友自己去找碎片，黑暗气就会第一个往你那儿灌。李壮为什么幻觉最严重？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想我自己打出去。周哥为什么被黑暗气侵蚀得轻？因为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保护小彤。
动机决定浓度。你越自私，雾越黑。你越想着别人，反而越清醒。
这设计挺损的。它逼着你做一件你本来不想做的事——信任别人。
我以前不信这套。我信计算，信概率，信最优解。一个团队七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概率，你只要把所有人的概率加权平均再乘以协作系数，就能算出来最优策略。但你算不出来周哥把卷帘门拉下来把自己塞进去这一项。这一项不在任何人的概率分布里，因为没人会主动选牺牲。但他就选了。
我不理解。我现在也不完全理解。但我记住了。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林涵你咋评价这次副本经历？
我的回答是：副本设计八分，队友配置六分，存活率四分，体感零分。
影从这玩意儿要是让我打分，我给它一个高分——创意好，执行力强，视觉呈现有冲击力，死法多样化不重样。高辉是压缩入地，李壮是即死心脏骤停，周哥是黑暗吞噬。三种死法三种美学风格，设计师确实下功夫了。
但我求求设计师，下次能不能整点阳间的活？别老整什么红灯笼底下不能站龙眼睛不能看，你直接告诉我别作死三个字不就完了吗。
还有那个Npc老头，卖糖葫芦的，驼着背念叨九龙归位灯下莫立神龙目不能视——大哥你不能正常说人话吗？你正常说一句集齐四块碎片晚上八点去广场放阵里能怎样？你偏要整那套玄乎的，搞得我们跟破译密码似的。我是博弈论博士又不是符号学博士。
哦对了，还有个隐藏鬼物没拿。火葬场焚化炉底下有张黑暗气净化符，得伸手进去掏。我右臂烫伤之后才想起来这茬，但当时已经来不及了。阿雅差点被烤了，我拉她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底下会不会有东西，但我没深挖。
现在想想应该挖的。那破符能驱散五米内的黑暗气，持续十五秒，有了它李壮可能不会疯。但算了，马后炮没意思。
我这次最大的失误是什么？
不是没拿隐藏道具，不是救李壮晚了，不是没拦住高辉。是心态。
我进副本的时候把自己摆在局外人的位置上。我观察、记录、计算、调度，但我没把自己算进被牺牲的选项里。我以为我只要保持理性、保持距离、不被情感干扰，就能找到最优解。
但周哥告诉我，最优解有时候不在怎么活怎么让别人活。
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特别矫情？一个破副本，一群不认识的人，二十四小时之内死了仨，最后活下来的四个坐在巴士上谁也不说话，然后我在这儿反思人生。我觉得我是被黑暗气残余影响到了，正常时候的我不是这样的。
但那个正常时候的我现在在备忘录里打了另一行字：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想试试把每个人都算进‘活’的那一栏。看看会发生什么。
太肉麻了。我准备删了。
但我手滑没删。
算了留着吧，等论文写完再处理。现在先说说最后那二十四分钟。我们四个人——我、陈默、阿雅、小彤——从广场往入口跑，身后跟着少说三十只影从。那场面怎么说呢，像丧尸围城但丧尸不咬人，它们把你揉成团。
我脚上的鞋在牌坊门口被拽掉了一只，光脚踩台阶上的时候被碎石子划了一道口子。但那会儿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肾上腺素灌满了全身，脑子清醒得像刚灌了三杯美式。
巴士里的白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东西是不是假的——我已经不相信正常的光了。红光照了二十四小时，视网膜都偏色了，看啥都带红边。但白光是白的，暖的，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所有声音都被切断了。
咔哒咔哒的关节声没了。黑水河的水蛭翻涌声没了。石像龙目的红宝石光泽被雾吞了。只有巴士引擎的低沉轰鸣，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阿雅在哭，小声的，抽抽搭搭的，像小孩做噩梦醒过来。陈默把眼镜摘了，在擦镜片，手在抖但表情是平的。小彤还睡着，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了。
我靠在椅背上，腿上水蛭咬的伤口正在愈合，痒得难受。我伸手去挠，陈默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巴士座位底下居然有矿泉水，农夫山泉，有点甜——他说别挠，感染了麻烦。
我接过来了。
我没说谢谢。但我在心里说了。
外面阳光越来越亮，穿过玻璃晒在我脸上，我好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太阳了。唐人街那地方永远是雾蒙蒙的，像有人给天蒙了一层毛玻璃。现在毛玻璃揭了，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远处有电线杆和鸟。
我掏出手机。信号满格。我给肯德基下了单，备注写多给两包辣椒面，谢谢您勒。
阿雅问我你咋还有胃口吃饭。
我说饿了就是饿了，跟见没见过死人没关系。
她说你真冷血。
我说你说得对。
然后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但五分钟后她从画夹里撕了张纸给我，上面画了一幅速写——七个人站在牌坊底下，高辉的皮鞋锃亮，李壮的肱二头肌鼓得像充了气，周哥弯腰在给小彤系鞋带，陈默仰头看匾额，阿雅自己拿着炭笔在画，我嘴里叼着根鸡翅。
她画完的时候七个头像全在。高辉的眉毛是挑着的，李壮嘴巴是张着的，周哥嘴角是弯着的。她没画影从，没画红灯笼，没画雾。
她说给你作纪念。
我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兜里。嘴上说画得还行，心里想的是：如果下一次副本还有机会七个人一起进去，我希望最后巴士上能坐满七个。
好吧，六个也行。五个也行。别再死三个了。
我现在坐宿舍里写这篇复盘，窗外是正常的白天，有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和楼下外卖小哥的喇叭声。电脑屏幕上论文写到那一章，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备忘录，把下一次试试把每个人都算进‘活’的那一栏这句话粘贴进了论文正文，当引子。
然后我拿起手机，全家桶到了。
我掰开一根辣翅咬了一口。热的，脆的，辣味冲上鼻腔，我咳嗽了两声。挺好的，比副本里那根凉透了的强一万倍。
下次进副本之前，我准备点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揣兜里。万一又有人开局十二分钟就没了，好歹让人家临死前嘴里叼口热乎的。
好吧，这话有点矫情了。
但我就这么想的。爱咋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