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嘴上本事没练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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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斜进院子。花清浅把黄豆倒进木桶，井水没过豆面。
“泡大半日，发胀鼓圆。铺在垫稻草的筛子上，盖湿纱布，搁阴凉处。早晚浇两遍水，水要沥干净—积了水，豆子就烂。”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没吭声，手指头在围裙上一下下捻。
花清浅挽住她胳膊，脑袋靠过去：“奶，你真好。”
陈桂香用食指推开她脑袋：“别嘴甜哄我。”
“有你记着进出账目、定价出数，我就只管躲懒松泛松泛。”
“可不许弄一堆繁杂营生。”
“奶不爱银子？”
“你这死丫头。”
花清浅已经小跑开，扬声喊：“我去挑螺蛳，晚上给您做顿鲜的下饭菜！”
“晚上到底谁做饭！”陈桂香嗔了一句，提着菜刀去收拾那只鸡。
院里花清礼蹲在地上挨个绞田螺尾，花清浅挑螺肉、剔泥肠。花茂林坐在小凳上歇气，花清浅抬眼看他：“爷，晚间请里正和二爷爷家过来吃饭。有田螺，有魔芋，小舅舅也在，热闹。”
“行，我去喊人。”
李五娘摆手：“哪能叫你们一家破费。”转头吩咐儿媳胡腊梅，“回去拿鸡蛋，再带些小菜。”
里正儿媳妇也接话：“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他昨日打了浊米酒，拿来大家喝。”
两个妇人小跑出去，到了路口低声嘀咕：
“稀罕，浅浅这是要做啥？”
“看那魔芋就知道，差不了。咱们带自家的，心里才落定。”
“也是。”
花茂林请完人，去木匠处买了木桶，板车拉回院。
从山上回来的花清寒兄弟俩跨进院门，看见院里堆着的灰扑扑土疙瘩又高了一截，他皱起眉头：“我之前还纳闷，周掌柜怎的运这些土疙瘩堆在院里，这东西有毒！”
花清浅转头：“大哥二哥，来得正好。抬木桶进去，动手磨魔芋。手磨费力气，累了轮换着歇。”
花清礼撸起袖子：“放心交给我们。”
木桶搁在灶房角落，挨着后院，泡水换水都便当。
顾秋菊掌勺，陈桂香打下手，孙美丽搂着花吉安蹲灶口添柴。里正、花茂森几家的人陆续来了，也不闲着，抄刀削魔芋皮。
花清浅立在边上，瞥见花茂田欲言又止。
“二堂公，有话直说。”
花茂田手上削着皮，没抬头：“你这营生，定了？”
“嗯。”花清浅点头，“一品楼周掌柜那头已应下。今夜这道田螺，诸位先尝。若觉得行，法子说与大伙，闲时去河滩捡拾，自家吃也使得。”
顾承业在旁边低笑：“昨日不肯露手艺，今日倒大方了，莫不是等着明日周掌柜上门？”
花清浅移开目光，没接话。
花茂林往前一步：“这魔芋，你可收？”
“收。”花清浅环顾一圈，“如今十一月，山上魔芋叶子枯焦，只剩一截褐茎立在地面。寻着枯茎往下挖，底下就是块茎。挖回来试着做，去毒的法子不可外传。”
花茂森手一顿：“那是自然。野生的物件，你肯教我们吃食的门路，这个冬日就……”
他忽然回过神：“不对，我们也能拿来卖？”
“能卖。”花清浅道，“统一收来，交与周掌柜。一笔写不出两个花字，有福同享。”
削魔芋皮的人里有个婶子低了头，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出声。
花清浅看见了，没点破。
灶间热气蒸腾，辛香漫出窗棂。紫苏混着辣椒，钻得满院都是。
陈桂香扬声：“开饭了！”
两张木桌拼在堂屋，男丁一桌，女眷孩童一桌。菜分两份，两边一样：红亮紫苏辣椒炒田螺、金黄螺肉炒鸡蛋、清炒萝卜、焖南瓜，一锅油亮鸡汤，一盆酸辣木薯粉丝汤。顾秋菊炒了两大盆酸菜魔芋，堆得冒尖。
陈桂香拿藤编提篮，每样分出一些，递给花清礼：“送去给黄翠儿姐弟。别路上吃光了。”
满堂笑。
花耕森补了句：“看清礼腿脚快不快！”
花清礼提篮跑了出去。
众人落座。
花茂田夹起酸菜魔芋嚼了两下，眉毛一挑：“滑溜溜的！”
田螺嘬着汤汁，花吉安专挑鸡蛋吃。
花清果和花清舟两人脑袋凑一处，捧着田螺壳咻咻猛吸，腮帮子鼓圆，螺肉纹丝不动。花清浅笑出声：“奶，拿几根竹签来，尖的。”
陈桂香递来，花清浅手把手教两人挑肉。花清果放下田螺，纳闷地嘟囔：“怎么偏偏我俩嗦不动！”
花茂田端着酒碗，捋着胡子笑：“空长一把年纪，嘴上本事没练到家。”
满桌哄笑。
两人耳根通红，攥紧竹签埋头挑。
花清礼一刻钟就赶回来，陈桂香递碗筷，他拿起田螺就口一嗦，肉顺顺当当滑出来。
花清果盯着他，筷子顿在半空。
院里满片吸溜声。
李五娘侧头对陈桂香笑：“自打有了这辣椒，家里那几个，无饭不辣。”
陈桂香眉眼舒展：“浅浅那留得有辣椒种子，明年开春大伙都分些，一齐种上。”
“那可多谢了。”
月上中天，清辉泻了一地。
隔壁院门“哐”地推开，刘婆子声音尖利：“一天天大吃大喝，银子多到没地方烧了是吧！”
院子里没人接话。
花清浅低头嘬田螺，筷尖在碗沿磕了一下。花茂林端着酒碗的手没晃，只把碗沿往嘴边送了送。
片刻后，“砰”“咯嘚”两声，隔壁和对门木门重重合上。
外头静下来，只余风声。
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忽然被叩响：“咚咚咚！”
陈桂香起身开门，一个村民神色慌张：“花家的！快去看看！黄翠儿姐弟被钱婆子围着抢吃食，脸都打肿了！”
花清浅腾地起身，舀水搓掉手上油渍，顺手从门后捞起木棍。
“二哥，跟我走。”她抬脚往外走，回头丢了一句，“二堂公你们继续吃，你们出面反倒不好办。”
花清礼嘴里叼着螺肉，把手指伸到嘴边舔了一圈，小跑追出去：“浅浅，等等二哥！”
堂屋欢笑声淡了。花茂田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没说话。碗里的酒晃了两晃，泼出来一小片，洇在桌面上。
日头斜进院子。花清浅把黄豆倒进木桶，井水没过豆面。
“泡大半日，发胀鼓圆。铺在垫稻草的筛子上，盖湿纱布，搁阴凉处。早晚浇两遍水，水要沥干净—积了水，豆子就烂。”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没吭声，手指头在围裙上一下下捻。
花清浅挽住她胳膊，脑袋靠过去：“奶，你真好。”
陈桂香用食指推开她脑袋：“别嘴甜哄我。”
“有你记着进出账目、定价出数，我就只管躲懒松泛松泛。”
“可不许弄一堆繁杂营生。”
“奶不爱银子？”
“你这死丫头。”
花清浅已经小跑开，扬声喊：“我去挑螺蛳，晚上给您做顿鲜的下饭菜！”
“晚上到底谁做饭！”陈桂香嗔了一句，提着菜刀去收拾那只鸡。
院里花清礼蹲在地上挨个绞田螺尾，花清浅挑螺肉、剔泥肠。花茂林坐在小凳上歇气，花清浅抬眼看他：“爷，晚间请里正和二爷爷家过来吃饭。有田螺，有魔芋，小舅舅也在，热闹。”
“行，我去喊人。”
李五娘摆手：“哪能叫你们一家破费。”转头吩咐儿媳胡腊梅，“回去拿鸡蛋，再带些小菜。”
里正儿媳妇也接话：“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他昨日打了浊米酒，拿来大家喝。”
两个妇人小跑出去，到了路口低声嘀咕：
“稀罕，浅浅这是要做啥？”
“看那魔芋就知道，差不了。咱们带自家的，心里才落定。”
“也是。”
花茂林请完人，去木匠处买了木桶，板车拉回院。
从山上回来的花清寒兄弟俩跨进院门，看见院里堆着的灰扑扑土疙瘩又高了一截，他皱起眉头：“我之前还纳闷，周掌柜怎的运这些土疙瘩堆在院里，这东西有毒！”
花清浅转头：“大哥二哥，来得正好。抬木桶进去，动手磨魔芋。手磨费力气，累了轮换着歇。”
花清礼撸起袖子：“放心交给我们。”
木桶搁在灶房角落，挨着后院，泡水换水都便当。
顾秋菊掌勺，陈桂香打下手，孙美丽搂着花吉安蹲灶口添柴。里正、花茂森几家的人陆续来了，也不闲着，抄刀削魔芋皮。
花清浅立在边上，瞥见花茂田欲言又止。
“二堂公，有话直说。”
花茂田手上削着皮，没抬头：“你这营生，定了？”
“嗯。”花清浅点头，“一品楼周掌柜那头已应下。今夜这道田螺，诸位先尝。若觉得行，法子说与大伙，闲时去河滩捡拾，自家吃也使得。”
顾承业在旁边低笑：“昨日不肯露手艺，今日倒大方了，莫不是等着明日周掌柜上门？”
花清浅移开目光，没接话。
花茂林往前一步：“这魔芋，你可收？”
“收。”花清浅环顾一圈，“如今十一月，山上魔芋叶子枯焦，只剩一截褐茎立在地面。寻着枯茎往下挖，底下就是块茎。挖回来试着做，去毒的法子不可外传。”
花茂森手一顿：“那是自然。野生的物件，你肯教我们吃食的门路，这个冬日就……”
他忽然回过神：“不对，我们也能拿来卖？”
“能卖。”花清浅道，“统一收来，交与周掌柜。一笔写不出两个花字，有福同享。”
削魔芋皮的人里有个婶子低了头，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出声。
花清浅看见了，没点破。
灶间热气蒸腾，辛香漫出窗棂。紫苏混着辣椒，钻得满院都是。
陈桂香扬声：“开饭了！”
两张木桌拼在堂屋，男丁一桌，女眷孩童一桌。菜分两份，两边一样：红亮紫苏辣椒炒田螺、金黄螺肉炒鸡蛋、清炒萝卜、焖南瓜，一锅油亮鸡汤，一盆酸辣木薯粉丝汤。顾秋菊炒了两大盆酸菜魔芋，堆得冒尖。
陈桂香拿藤编提篮，每样分出一些，递给花清礼：“送去给黄翠儿姐弟。别路上吃光了。”
满堂笑。
花耕森补了句：“看清礼腿脚快不快！”
花清礼提篮跑了出去。
众人落座。
花茂田夹起酸菜魔芋嚼了两下，眉毛一挑：“滑溜溜的！”
田螺嘬着汤汁，花吉安专挑鸡蛋吃。
花清果和花清舟两人脑袋凑一处，捧着田螺壳咻咻猛吸，腮帮子鼓圆，螺肉纹丝不动。花清浅笑出声：“奶，拿几根竹签来，尖的。”
陈桂香递来，花清浅手把手教两人挑肉。花清果放下田螺，纳闷地嘟囔：“怎么偏偏我俩嗦不动！”
花茂田端着酒碗，捋着胡子笑：“空长一把年纪，嘴上本事没练到家。”
满桌哄笑。
两人耳根通红，攥紧竹签埋头挑。
花清礼一刻钟就赶回来，陈桂香递碗筷，他拿起田螺就口一嗦，肉顺顺当当滑出来。
花清果盯着他，筷子顿在半空。
院里满片吸溜声。
李五娘侧头对陈桂香笑：“自打有了这辣椒，家里那几个，无饭不辣。”
陈桂香眉眼舒展：“浅浅那留得有辣椒种子，明年开春大伙都分些，一齐种上。”
“那可多谢了。”
月上中天，清辉泻了一地。
隔壁院门“哐”地推开，刘婆子声音尖利：“一天天大吃大喝，银子多到没地方烧了是吧！”
院子里没人接话。
花清浅低头嘬田螺，筷尖在碗沿磕了一下。花茂林端着酒碗的手没晃，只把碗沿往嘴边送了送。
片刻后，“砰”“咯嘚”两声，隔壁和对门木门重重合上。
外头静下来，只余风声。
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忽然被叩响：“咚咚咚！”
陈桂香起身开门，一个村民神色慌张：“花家的！快去看看！黄翠儿姐弟被钱婆子围着抢吃食，脸都打肿了！”
花清浅腾地起身，舀水搓掉手上油渍，顺手从门后捞起木棍。
“二哥，跟我走。”她抬脚往外走，回头丢了一句，“二堂公你们继续吃，你们出面反倒不好办。”
花清礼嘴里叼着螺肉，把手指伸到嘴边舔了一圈，小跑追出去：“浅浅，等等二哥！”
堂屋欢笑声淡了。花茂田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没说话。碗里的酒晃了两晃，泼出来一小片，洇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