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冬水田里面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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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斜斜挂在天边，田野间风卷着玉米叶沙沙作响。
张德明扛起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的张东来，一前一后踩过田埂烂泥，径直走到自家那一大片冬水田边上。
这就是川南农村俗称的冬水田，一整年蓄着积水，冬天也不干涸，专门留作来年育秧插秧之用。
四周一块块是旱田，排水方便，一年能种两季庄稼。收完水稻，排干田里积水，接着种下小麦、豌豆或是胡豆、油菜，土地一年到头不闲置。
唯独冬水田不行，积水排不干净，土质冷凉，一年只能种一季水稻，产出有限，在村里人眼里算不上上等好田。
脚下一汪浑浊的田水，水面浮着细碎浮萍，水底沤着腐烂的稻茬，肥气重，毒虫虫卵也藏在泥水深处 。
张德明停下脚步，抬手指向眼前一大片茫茫水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继子张东来说道。
“看清楚，这一大片，全是咱们家的冬水田。往后农忙，这里的活，就得靠你过来搭把手。”
小孩子心性的张东来半点不懂土地的金贵，弯腰随手抓起一坨泥巴，用力往水田里一砸，“啪”的一声溅起漫天泥水，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爹，咱们家怎么这么多冬水田？”
张德明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冷意，眼底翻涌着重生归来的复杂恨意。
“还不是你爹妈‘为我好’换来的。”
上一辈子，大哥大嫂撺掇父母，拿张德明家高产旱田土，跟大哥家置换了这一大片冬水田。冬水田只能一季收成，产出远比不上一年两熟的旱田，当年换地约定是一比二兑换。几番算计折腾下来，张德明手里就只剩三分薄地，那些土质肥沃、能两季耕种的好田好土，尽数落到大哥张建国一家人手中。
上一辈子的张德明被重男的执念冲昏头脑，一心惦记过继过来的这个儿子，被亲情蒙蔽，稀里糊涂吃下这个大亏，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满心荒唐。
“别贪玩，下田，把地里这些老稻桩全部拔干净。再过一个星期就要插秧，这些残桩留在泥里，会绊住秧苗，影响下一季收成。”
张德明说着，裤脚一卷，直接踏入冰凉浑浊的冬水田，泥水没过小腿肚，冰凉刺骨。他弯下腰，动手示范，一根根把埋在淤泥里发黑的稻茬连根拔起，扔到田埂上。
张东来站在田边看了片刻，见张德明在水里忙活，看着好像也没什么凶险，少年玩性上来，也把裤腿高高挽起，“扑通”一声跟着踩进水田。
小孩子玩得兴起，蹦蹦跳跳，在泥水里来回折腾，泥巴糊满小腿胳膊，只顾着觉得新鲜好玩。
张德明站在不远处，冷眼瞥着。
冬水田藏着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的隐患——稻田皮炎，本地老百姓叫中水毒、水渍疮 。田水里藏着鸭、牛身上排出来的动物血吸虫尾蚴，钻进裸露皮肤，很快就会冒出密密麻麻的红色丘疹、水疱，抓破之后往外流黄水，又疼又痒，钻到骨头缝里那般难熬，夜里痒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抓烂之后还会继发感染，溃烂流脓 。
八零年代农村没有防护胶靴，农人赤脚下田，一到插秧耘秧时节，十个下田的人九个要遭这份罪。
后来农村推广灭螺、鸡鸭粪便处理，再加上胶靴普及、化肥农药规范使用，这种水田毒疮才渐渐变少，可眼下一九八五年，这片沤得极肥的冬水田，正是尾蚴滋生的温床 。
看着张东来毫无防备，四肢皮肤全部泡在疫水之中，张德明嘴角掠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冷笑。
上一辈子，就是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继子张东来，害得他卖掉亲生女儿，害得秦秀英被打断一条腿，落得终身残疾。上一辈子自己被执念蒙蔽，一味溺爱纵容，换来家破人亡。
重生回来，他不想动手棍棒打人落下话柄，可心底那口郁积多年的恶气，总得找法子出一出。
就让这小子好好尝尝这冬水田中水毒的滋味，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夜夜受奇痒折磨，睡不着安稳觉，也算是偿还上一辈子欠下的孽债。
张东来浑然不知大祸已经临头，只顾着在泥水里撒欢，拔稻桩、扔泥团，玩得不亦乐乎，浑身上下溅得到处都是泥水。张德明也不上前阻拦，自顾埋头清理稻茬，任由张东来在水田各处乱跑。
风吹过水田，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张德明站在淤泥当中，心头一阵唏嘘感慨。
冬水田中水毒害人，这是十里八乡种田人尽皆知的常识。上一辈子的自己一门心思盼儿子，被亲情迷昏脑袋，心甘情愿吃下换地的大亏，处处迁就大哥一家，连带着把这一身祸水田地也全盘接下。明明是大哥家过继来的孩子，自己掏心掏肺疼宠，最后换来的却是家毁人亡。
“爹，这水怎么越泡腿越发痒。”
玩了一阵子，张东来终于停下蹦跳，伸手不停抓挠小臂和小腿皮肤，刚刚接触泥水的位置，已经星星点点冒出一片细密的红点，刺痒的感觉一阵阵往上窜。
张德明抬眼扫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淡。
“下田干活，哪有不痒的，接着干活，稻桩还没拔完呢。”
张东来还只当是普通泥水刺得皮肤发痒，听了这话，只好咬着牙，继续弯腰拔稻茬，只是两只手，总忍不住不停往胳膊腿上抓挠。
田埂远处，隐约传来村口方向的人声。
张德明心里清楚，家里外头，两条战线同时绷紧。
家里，至亲骨肉心怀歹念，跟着张宗元搜集证据，等着配合乡政府调查组罗织投机倒把的罪名；眼前水田，上一辈子的逆子就在自己跟前，即将饱尝中水毒的苦楚。
外面官场布下天罗地网，家里亲情腐烂如泥。
重生一回，他不惹事，但也绝不再任人拿捏。
一边是官府的构陷杀局，一边是上一辈子遗留的家庭孽债。
脚下冰冷的冬水田淤泥裹住脚踝，张德明眼底寒光渐盛。
该还的债，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午后，日头斜斜挂在天边，田野间风卷着玉米叶沙沙作响。
张德明扛起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的张东来，一前一后踩过田埂烂泥，径直走到自家那一大片冬水田边上。
这就是川南农村俗称的冬水田，一整年蓄着积水，冬天也不干涸，专门留作来年育秧插秧之用。
四周一块块是旱田，排水方便，一年能种两季庄稼。收完水稻，排干田里积水，接着种下小麦、豌豆或是胡豆、油菜，土地一年到头不闲置。
唯独冬水田不行，积水排不干净，土质冷凉，一年只能种一季水稻，产出有限，在村里人眼里算不上上等好田。
脚下一汪浑浊的田水，水面浮着细碎浮萍，水底沤着腐烂的稻茬，肥气重，毒虫虫卵也藏在泥水深处 。
张德明停下脚步，抬手指向眼前一大片茫茫水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继子张东来说道。
“看清楚，这一大片，全是咱们家的冬水田。往后农忙，这里的活，就得靠你过来搭把手。”
小孩子心性的张东来半点不懂土地的金贵，弯腰随手抓起一坨泥巴，用力往水田里一砸，“啪”的一声溅起漫天泥水，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爹，咱们家怎么这么多冬水田？”
张德明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冷意，眼底翻涌着重生归来的复杂恨意。
“还不是你爹妈‘为我好’换来的。”
上一辈子，大哥大嫂撺掇父母，拿张德明家高产旱田土，跟大哥家置换了这一大片冬水田。冬水田只能一季收成，产出远比不上一年两熟的旱田，当年换地约定是一比二兑换。几番算计折腾下来，张德明手里就只剩三分薄地，那些土质肥沃、能两季耕种的好田好土，尽数落到大哥张建国一家人手中。
上一辈子的张德明被重男的执念冲昏头脑，一心惦记过继过来的这个儿子，被亲情蒙蔽，稀里糊涂吃下这个大亏，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满心荒唐。
“别贪玩，下田，把地里这些老稻桩全部拔干净。再过一个星期就要插秧，这些残桩留在泥里，会绊住秧苗，影响下一季收成。”
张德明说着，裤脚一卷，直接踏入冰凉浑浊的冬水田，泥水没过小腿肚，冰凉刺骨。他弯下腰，动手示范，一根根把埋在淤泥里发黑的稻茬连根拔起，扔到田埂上。
张东来站在田边看了片刻，见张德明在水里忙活，看着好像也没什么凶险，少年玩性上来，也把裤腿高高挽起，“扑通”一声跟着踩进水田。
小孩子玩得兴起，蹦蹦跳跳，在泥水里来回折腾，泥巴糊满小腿胳膊，只顾着觉得新鲜好玩。
张德明站在不远处，冷眼瞥着。
冬水田藏着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的隐患——稻田皮炎，本地老百姓叫中水毒、水渍疮 。田水里藏着鸭、牛身上排出来的动物血吸虫尾蚴，钻进裸露皮肤，很快就会冒出密密麻麻的红色丘疹、水疱，抓破之后往外流黄水，又疼又痒，钻到骨头缝里那般难熬，夜里痒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抓烂之后还会继发感染，溃烂流脓 。
八零年代农村没有防护胶靴，农人赤脚下田，一到插秧耘秧时节，十个下田的人九个要遭这份罪。
后来农村推广灭螺、鸡鸭粪便处理，再加上胶靴普及、化肥农药规范使用，这种水田毒疮才渐渐变少，可眼下一九八五年，这片沤得极肥的冬水田，正是尾蚴滋生的温床 。
看着张东来毫无防备，四肢皮肤全部泡在疫水之中，张德明嘴角掠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冷笑。
上一辈子，就是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继子张东来，害得他卖掉亲生女儿，害得秦秀英被打断一条腿，落得终身残疾。上一辈子自己被执念蒙蔽，一味溺爱纵容，换来家破人亡。
重生回来，他不想动手棍棒打人落下话柄，可心底那口郁积多年的恶气，总得找法子出一出。
就让这小子好好尝尝这冬水田中水毒的滋味，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夜夜受奇痒折磨，睡不着安稳觉，也算是偿还上一辈子欠下的孽债。
张东来浑然不知大祸已经临头，只顾着在泥水里撒欢，拔稻桩、扔泥团，玩得不亦乐乎，浑身上下溅得到处都是泥水。张德明也不上前阻拦，自顾埋头清理稻茬，任由张东来在水田各处乱跑。
风吹过水田，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张德明站在淤泥当中，心头一阵唏嘘感慨。
冬水田中水毒害人，这是十里八乡种田人尽皆知的常识。上一辈子的自己一门心思盼儿子，被亲情迷昏脑袋，心甘情愿吃下换地的大亏，处处迁就大哥一家，连带着把这一身祸水田地也全盘接下。明明是大哥家过继来的孩子，自己掏心掏肺疼宠，最后换来的却是家毁人亡。
“爹，这水怎么越泡腿越发痒。”
玩了一阵子，张东来终于停下蹦跳，伸手不停抓挠小臂和小腿皮肤，刚刚接触泥水的位置，已经星星点点冒出一片细密的红点，刺痒的感觉一阵阵往上窜。
张德明抬眼扫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淡。
“下田干活，哪有不痒的，接着干活，稻桩还没拔完呢。”
张东来还只当是普通泥水刺得皮肤发痒，听了这话，只好咬着牙，继续弯腰拔稻茬，只是两只手，总忍不住不停往胳膊腿上抓挠。
田埂远处，隐约传来村口方向的人声。
张德明心里清楚，家里外头，两条战线同时绷紧。
家里，至亲骨肉心怀歹念，跟着张宗元搜集证据，等着配合乡政府调查组罗织投机倒把的罪名；眼前水田，上一辈子的逆子就在自己跟前，即将饱尝中水毒的苦楚。
外面官场布下天罗地网，家里亲情腐烂如泥。
重生一回，他不惹事，但也绝不再任人拿捏。
一边是官府的构陷杀局，一边是上一辈子遗留的家庭孽债。
脚下冰冷的冬水田淤泥裹住脚踝，张德明眼底寒光渐盛。
该还的债，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