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老总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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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就骑着马往总部赶。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很重，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魏和尚骑着马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雾里慢慢走着。路上很安静，只听见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和偶尔一声鸟叫。
走了两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山后面露出脸来。李云龙在路边的溪水里洗了把脸，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又继续赶路。到总部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村口站岗的哨兵认识他，敬了个礼，说：“李团长，老总在等你。让你来了就过去。”
李云龙把马拴在村口的树上，带着魏和尚进了村子。总部的院子里，老总正蹲在枣树下吃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黑面馒头，一碟咸菜。老总吃得很香，呼噜呼噜地喝着粥，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筷子扒拉着往嘴里送。
“来了？”老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了没？”
李云龙说：“吃了。在路上啃了两口干粮。”
老总说：“再吃点。炊事班还有粥。”
李云龙也不客气，自己进了厨房，盛了一碗小米粥，拿了一个黑面馒头，蹲在老总旁边吃起来。老总的警卫员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个人蹲在枣树下，呼噜呼噜地喝粥，谁也没说话。喝完了，老总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说：“走吧，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堂屋。老总坐在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李云龙看了一眼，是他写的检查，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这份检查，我看了。”老总说，“写得不好。”
李云龙说：“老总，我没什么文化，写不好。”
老总说：“不是字写得不好，是态度不对。你看看你写的，因为疏忽大意，未能及时发现据点旁边的民房里有老百姓，导致误伤一人。你这是在认错吗？你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李云龙低下头，没说话。
老总说：“你是团长，打仗之前，为什么不把周围的老百姓疏散干净？为什么不派人去搜一搜？你心里只有据点，只有鬼子，把老百姓的安全给忘了。这是最大的错误。”
李云龙说：“老总，我错了。我不该大意。”
老总说：“你错了，光说没用。得记住。咱们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离开了老百姓，咱们什么都不是。你李云龙能打仗，能打胜仗，可你要是伤了老百姓的心，打了胜仗又有什么用？”
李云龙抬起头，说：“老总，我记住了。以后打仗之前，一定先把老百姓安置好。”
老总看着他，点了点头，说：“记住就好。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出这样的事，我撤你的职。”
李云龙说：“是。”
老总又把检查拿起来，看了看，说：“字写得真难看。回头让赵刚帮你改改，再交上来。”
李云龙说：“是。”
老总把检查放下，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摊开，说：“不说这个了。说正事。你看看这个。”
李云龙凑过去看地图。地图上标着晋西北的各个据点和交通线，有几个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老总指着其中一个红圈，说：“这是平安县城。你在那边打过仗，熟悉。”
李云龙说：“熟悉。上次我们刚打了李家坡据点。”
老总说：“李家坡据点打得好。可平安县城周围的据点还有七八个，交通线还是不通。总部决定，再打一次，把平安县城周围的据点全部拔掉。”
李云龙说：“全部拔掉？七八个据点，少说也有七八百鬼子，还有伪军。咱们一个团，打不下来。”
老总说：“不是你们一个团。新一团、新二团，还有另外两个团，五个团一起打。总部会统一指挥。”
李云龙说：“五个团？那得有七八千人。打七八百鬼子，杀鸡用牛刀了。”
老总说：“不是光打据点。打完据点，还要打县城。”
李云龙愣住了，说：“打县城？”
老总说：“对。总部决定，在拔掉外围据点之后，集中兵力攻打平安县城。这个计划，已经报请上级批准了。”
李云龙的心跳快了起来。平安县城，那是鬼子的一个重要据点，城墙高厚，驻军多，还有炮楼和碉堡。打县城，可不是打据点，那是攻坚战，要死很多人的。
“老总，”他说，“打县城，咱们的火力不够。没有炮，没有坦克，光靠人往上冲，伤亡太大。”
老总说：“所以要想办法。总部决定，让你们独立团担任主攻。你那个挖地道、埋炸药的办法，能不能用到攻城上？”
李云龙想了想，说：“能。可平安县城的城墙是砖石的，底下还有地基，挖地道不容易。而且城墙外面有壕沟，有铁丝网，有地雷，要过好几道关。”
老总说：“所以你得想个周全的办法。总部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半个月之后，五个团一起行动。”
李云龙说：“老总，半个月时间够不够？光侦察就得几天。”
老总说：“够。你李云龙不是有办法吗？半个月，足够你琢磨出一个好办法来。”
李云龙苦笑了一下，说：“老总，您这是赶鸭子上架。”
老总说：“什么赶鸭子上架？你他娘的，打了那么多胜仗，还怕这一个？行了，回去准备吧。有什么需要，跟旅长说。”
李云龙站起来，敬了个礼，说：“是。”
他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魏和尚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说：“团长，老总说什么了？”
李云龙说：“让咱们打平安县城。”
魏和尚瞪大了眼睛，说：“打县城？就咱们一个团？”
李云龙说：“五个团。咱们是主攻。”
魏和尚说：“五个团打一个县城，能打下来吗？”
李云龙说：“能。想办法就能。”
他骑上马，往回走。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平安县城的地形。他去过那个县城，城墙很高，有七八米，上面有炮楼和碉堡。城墙外面是一条壕沟，有三米宽两米深，沟底插着竹签。壕沟外面是铁丝网，三道，每道都有半人高。铁丝网外面是雷区，埋着地雷和绊雷。再外面是开阔地，一马平川，没有遮挡。
硬攻不行，伤亡太大。挖地道也不行，城墙地基太深，挖不到下面。得想个别的办法。
他想了整整一路，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回到团部，赵刚正在屋里看文件。见李云龙回来，说：“老总怎么说？”
李云龙把打县城的事说了。赵刚的脸色变了，说：“打县城？五个团打一个县城，就算打下来了，伤亡也不会小。”
李云龙说：“我知道。所以得想个巧办法。老总给了半个月时间。”
赵刚说：“半个月？够吗？”
李云龙说：“够。我想想办法。”
他把地图摊在炕上，盯着平安县城看了半天。赵刚在旁边坐着，没打扰他。魏和尚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看了两个时辰，李云龙的眼睛都酸了。他揉了揉眼睛，说：“老赵，你说，平安县城最薄弱的地方在哪儿？”
赵刚走到地图前，看了看，说：“应该是北门。北门外边是一片洼地，比别的地方低一些。城墙也矮一些，大概六米左右。而且北门外的开阔地没有南门那边宽，离山也近。”
李云龙说：“北门。我也觉得北门好打。可北门外边有一条河，河不宽，但水很深，人过不去。”
赵刚说：“可以搭浮桥。”
李云龙说：“搭浮桥太慢，鬼子在上面打枪，搭不起来。”
赵刚说：“那怎么办？”
李云龙说：“得想个办法，让鬼子的注意力不在北门。从别的门打，把鬼子的兵力和火力引过去，然后从北门突破。”
赵刚说：“声东击西？”
李云龙说：“对。先打南门，把鬼子的主力引到南边去。然后从北门突破。”
赵刚说：“这个办法行。可南门怎么打？南门外面是开阔地，硬打伤亡大。”
李云龙说：“不用硬打。用佯攻。造一些假炮，假坦克，让鬼子以为咱们要从南门强攻。”
赵刚说：“假炮？假坦克？怎么造？”
李云龙说：“用木头造。炮管用树干，炮架用木板，刷上黑漆，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坦克更简单，用木板钉个壳子，下面装几个轮子，用牛拉。鬼子在城墙上看着，以为咱们有大炮有坦克，肯定害怕。”
赵刚笑了，说：“你这个办法，骗得了鬼子吗？”
李云龙说：“骗得了。鬼子在城墙上，离得远，看不清楚。只要咱们造得像，他们肯定上当。”
赵刚说：“行。我去安排。”
李云龙说：“不急。先把地形摸清楚。派几个侦察兵去平安县城周围转一转，把城墙的高度、厚度、壕沟的宽度、深度、铁丝网的位置、雷区的大小，都摸清楚。”
赵刚说：“行。我让侦察排去。”
第二天，侦察排出发了。他们化了装，有的扮成老百姓，有的扮成卖货郎，有的扮成要饭的，混进平安县城周围，摸了好几天。回来以后，把侦察到的情况详细地汇报给李云龙。
李云龙把情报记下来，在地图上标好，开始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地图想，想到半夜才睡。赵刚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过去看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就给他披件衣服。
想了七八天，方案终于成形了。李云龙把各营营长叫来，开了个会。会上，他把方案详细地说了一遍。
“这次打平安县城，五个团一起打。咱们独立团是主攻，打北门。新一团打南门，负责佯攻。新二团打东门，负责牵制。另外两个团打西门，负责堵截鬼子的退路。”
他指着地图，继续说：“咱们团的打法是这样的：先在南门那边造一些假炮和假坦克，配合新一团搞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和兵力引到南门去。等鬼子上了当，咱们就从北门动手。”
张大彪说：“团长，北门怎么打？”
李云龙说：“挖地道。从北门外边的洼地开始挖，一直挖到城墙下面。在城墙下面埋炸药，把城墙炸开一个口子。然后从口子冲进去。”
沈泉说：“团长，你不是说城墙地基深，挖不到下面吗？”
李云龙说：“不用挖到下面。把炸药埋在城墙的墙脚上，把城墙炸塌就行。北门的城墙比别的地方矮，地基也浅，好炸。”
王怀保说：“团长，那壕沟和铁丝网怎么办？”
李云龙说：“搭浮桥过壕沟。剪铁丝网的事，让独立连干。他们受过训练，干这个在行。”
王怀保说：“那雷区呢？”
李云龙说：“排雷。独立连先排雷，再剪铁丝网，再搭浮桥。等这些都搞定了，再挖地道。”
赵刚说：“老李，这个方案行。可时间够不够？排雷、剪铁丝网、搭浮桥、挖地道，这些加起来，得好几天。”
李云龙说：“不用好几天。一个晚上就够了。咱们晚上动手，鬼子看不见。独立连先排雷，再剪铁丝网，再搭浮桥。浮桥搭好了，工兵连带着炸药过去，挖地道，埋炸药。天亮之前，全部搞定。”
赵刚想了想，说：“行。就这么办。”
李云龙说：“还有一件事。炸药不够。上次打李家坡用了一部分，剩下的不多了。得找旅长要一些。”
赵刚说：“我去找旅长。”
赵刚去了旅部，跟旅长说了炸药的的事。旅长说：“炸药我有。要多少？”
赵刚说：“五百斤。”
旅长说：“五百斤？你们要把平安县城炸平了？”
赵刚说：“不是。是炸城墙用的。北门的城墙很厚，少了炸不开。”
旅长说：“行。给你五百斤。不过你得让李云龙答应我一件事。”
赵刚说：“什么事？”
旅长说：“打完县城，缴获的东西，分三成给旅部。”
赵刚说：“旅长，这个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老李。”
旅长说：“你回去告诉他，这是条件。不答应，炸药不给。”
赵刚回到团部，把旅长的话说了。李云龙骂道：“这个旅长，就知道打劫。行，三成就三成。给他。”
赵刚说：“那我再去一趟旅部？”
李云龙说：“去。把炸药运回来。”
赵刚又去了旅部，跟旅长说了李云龙答应了。旅长说：“这还差不多。”他让人从仓库里搬出五百斤炸药，装了两辆马车，让赵刚带回去。
炸药运回来以后，李云龙让人分成五十个十斤的包，每个包装好导火索，放在干燥的地方，等着用。
接下来的几天，独立团的战士们忙着做准备。独立连专门练排雷和剪铁丝网，工兵连专门练挖地道和埋炸药。其他各营练攻城和巷战。李云龙每天都去看着，发现问题就纠正。
独立连的排雷训练，是在村子外面的一块空地上进行的。魏和尚在地上埋了几十颗假地雷，让战士们排。战士们拿着探雷针，一寸一寸地在地上戳，戳到了就用小铲子挖出来。开始的时候，战士们排得很慢，一个时辰才排了十几颗。练了几天，速度快了，一个时辰能排三四十颗。
剪铁丝网的训练也在进行。魏和尚在地上立了几排木桩，上面缠着铁丝，让战士们爬过去剪。剪铁丝网的时候，身体要低，动作要快，剪刀要准。战士们练得满手是血泡，但没人叫苦。
工兵连的挖地道训练，是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进行的。他们在山坡上挖了一条地道，深两米，宽一米，长五十米。挖好以后，又填上，再挖。反复练，练到战士们能在黑暗中挖地道，不挖偏方向。
李云龙看着战士们训练，心里头踏实了不少。这些战士，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肯吃苦，肯练。只要功夫下到了，什么都能学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很快就到了。总部来了命令：三天以后，五个团同时行动，攻打平安县城。
李云龙把各营营长叫来，最后交代了一遍任务。他说：“三天以后，天黑就出发。独立连先走，排雷、剪铁丝网、搭浮桥。工兵连跟着，挖地道、埋炸药。一营和二营在后面等着，等城墙炸开了，就冲进去。三营在外面负责警戒和接应。都听明白了吗？”
各营营长齐声说：“听明白了。”
李云龙说：“好。回去准备。三天以后，见分晓。”
三天后的傍晚，天刚擦黑，独立团就出发了。一千多号人，分成几路，摸黑往平安县城赶。李云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天很黑，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摸着黑走路，谁也不敢打火把，怕被鬼子发现。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平安县城北面的洼地。洼地是一片低洼的田地，种着麦子，麦苗刚出土，绿油油的。洼地北边是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南边就是县城，能看见城墙上的灯光和探照灯的光柱。
李云龙趴在洼地里，用望远镜往县城方向看。北门在县城北边，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几个哨兵，在灯光下走来走去。城墙外面是壕沟，壕沟外面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雷区。雷区外面的开阔地上，竖着一些木桩和铁蒺藜，是鬼子为了防止八路军冲锋设的障碍。
“开始吧。”李云龙说。
魏和尚带着独立连，从洼地里爬出去。他们爬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工具和器材，有探雷针、剪刀、铁锹、木板、绳索。他们爬到雷区外面，停下来。魏和尚趴在地上，用探雷针在地上轻轻地戳。
第一颗地雷找到了，是颗压发雷，埋在地下，上面盖着一层薄土。魏和尚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断引信，把雷体从土里挖出来，放在一边。第二颗、第三颗，一颗一颗地排，排了一个时辰，排了五十多颗地雷，终于清出了一条路。
接着是剪铁丝网。铁丝网有三道，每道都有半人高，上面挂着铃铛。魏和尚用大剪刀，一根一根地剪断铁丝，每剪一根，都用手捏着，不让它弹起来发出声音。剪了一个时辰，三道铁丝网都被剪开了一个口子。
然后是搭浮桥。壕沟有三米宽两米深，沟底插着竹签。独立连的战士们把木板铺在壕沟上，用绳索固定好。浮桥搭好了，一个人一个人地走过去，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但很稳当。
雷区 cleared，铁丝网 cut，浮桥 built。独立连完成了任务。
李云龙说：“工兵连，上。”
工兵连的战士们背着炸药包，从洼地里爬出去，过了雷区，过了铁丝网，过了浮桥，到了城墙下面。城墙很高，黑乎乎的，像一堵墙。工兵连连长蹲在墙脚下，用手摸了摸城墙的砖石，找到了一个缝隙，把第一个炸药包塞进去。
工兵连的战士们开始挖地道。城墙下面的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他们用镐头刨，用铁锹铲，一点一点地挖。挖了半个时辰，挖了一个洞，够一个人钻进去。工兵连连长钻进去，继续往里挖。又挖了半个时辰，挖到了城墙的墙脚下面。他把炸药包码好，接上导火索。
五十个炸药包，五百斤炸药，全部码在城墙的墙脚下面。导火索很长，一直通到洼地里。
工兵连连长从地道里爬出来，跑到洼地里，对李云龙说：“团长，炸药埋好了。”
李云龙说：“撤。全部撤到洼地后面去。”
独立连和工兵连撤到了洼地后面。一营和二营也撤到了安全的地方。李云龙蹲在洼地后面，手里攥着导火索的拉火管。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后半夜了。南边传来了枪声，是新一团开始佯攻了。枪声很密集，还有炮弹的爆炸声，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城墙上亮起了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乱扫。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南门。
“拉。”李云龙说。
魏和尚拉动了拉火管。
导火索嗤嗤地烧着，火花在地面上跳跃，往城墙的方向蔓延。所有人都盯着那根导火索，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钟后，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地震一样。城墙晃了晃，底部冒出一股浓烟，然后整段城墙慢慢地倾斜，轰的一声倒塌了。砖石瓦砾飞得到处都是，烟尘滚滚，遮住了半个天空。
“冲！”李云龙大喊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战士们跟着他冲出去，端着枪，朝城墙倒塌的地方冲过去。烟尘还没有散尽，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冲过浮桥，冲过铁丝网的口子，冲过雷区的通道，冲到了城墙的缺口下面。
缺口很大，有十几米宽，砖石堆成了一个斜坡。战士们踩着砖石往上爬，爬上城墙，跳进城里。
城里的鬼子被炸懵了。他们没想到北门会被突破，大部分兵力都调到南门去了。北门只剩下几十个鬼子守着，看见八路军冲进来，有的端着枪乱打，有的转身就跑。
李云龙带着独立连，冲在最前面。他手里的驳壳枪不停地响，一梭子一梭子地打，打倒了好几个鬼子。魏和尚跟在他后面，手里的大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一刀一个，砍得鬼子的脑袋满地滚。
一营和二营跟着冲进来，在城里展开了巷战。鬼子从各处跑来增援，在街道和巷子里跟八路军打了起来。枪声、手榴弹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着城里的战斗。新一团从南门也攻进来了，新二团从东门攻进来了，另外两个团从西门攻进来了。五个团的战士们在城里跟鬼子展开了激烈的巷战，逐屋逐屋地争夺。
鬼子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的抵抗很顽强。他们在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里设防，用机枪和手榴弹阻击八路军。战士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后面的又冲上去。
李云龙从城墙上下来，带着独立连，朝城中心的鬼子指挥部冲过去。指挥部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楼前面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机枪。鬼子的机枪手朝他们扫射，子弹打得地面噗噗响。
“手榴弹！”李云龙喊了一声。
独立连的战士们甩出手榴弹，十几颗手榴弹飞过去，在沙袋后面爆炸，把鬼子的机枪炸飞了。李云龙带着战士们冲过去，冲进小楼里。楼里有十几个鬼子军官，正拿着枪往外打。看见八路军冲进来，一个军官举起指挥刀，朝李云龙冲过来。
李云龙侧身一闪，用驳壳枪的枪管拨开指挥刀，一枪托砸在鬼子军官的脑袋上。鬼子军官倒在地上，李云龙又补了一枪。其他的战士们也冲上来，跟鬼子军官们打在一起。枪声、喊声、惨叫声，在楼里回荡。
战斗打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城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鬼子的指挥部被攻占了，城墙上的炮楼被炸毁了，城里的碉堡被一个个拔掉了。鬼子死的死，逃的逃，平安县城终于被拿了下来。
李云龙站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看着满地的弹壳和砖石，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跟硝烟混在一起。他的脸上、衣服上全是灰，手上还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他的衣服也被硝烟熏黑了，眼镜上蒙了一层灰。他说：“老李，县城打下来了。伤亡不小。”
李云龙说：“多少？”
赵刚说：“五个团加起来，牺牲了两百多个，伤了四百多个。咱们团牺牲了四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赵刚说：“鬼子那边，打死三百多个，俘虏了一百多个。伪军投降了两百多个。缴获的武器弹药不少，步枪上千支，机枪几十挺，还有几门炮和几辆卡车。”
李云龙说：“把缴获的东西分一分。牺牲的战士，找个地方埋了。伤了的，赶紧送医院。”
赵刚说：“已经安排了。”
李云龙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这座刚刚被解放的县城。街上到处是废墟和弹坑，有些房子还在燃烧，冒着黑烟。老百姓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找自己的亲人。一个老大娘从一间破房子里走出来，看见李云龙，拉着他的手说：“同志，鬼子被打跑了？”
李云龙说：“打跑了。大娘，您安全了。”
老大娘哭了，说：“三年了，鬼子在这城里杀了多少人啊。我儿子就被他们杀了。你们可算来了。”
李云龙的眼眶有些红，说：“大娘，我们来了。以后不会再让鬼子欺负你们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城门口，骑上马，带着队伍出了城。走到城门外，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县城。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砖石散了一地。城楼上挂着的那面膏药旗已经被扯下来了，扔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土。
“走。”他说，催了一下马，带着队伍往回走。
回到石桥村，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李云龙让战士们休息，自己去找赵刚。赵刚正在团部整理文件，见李云龙进来，说：“老李，旅长来了电报，说总部对这次攻打平安县城的战斗很满意。老总点名表扬了你。”
李云龙说：“表扬有什么用？死了那么多人。”
赵刚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尽力了。”
李云龙说：“我知道。可每次打完仗，看到那些牺牲的战士，我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赵刚说：“我也一样。可咱们不能因为怕死人就不打仗了。不打鬼子，鬼子就要杀更多的人。”
李云龙点点头，没说话。
赵刚又说：“旅长还说，让你写一份详细的作战报告，送到总部去。”
李云龙说：“又是报告。我最烦写报告了。你帮我写吧。”
赵刚说：“行。我帮你写。不过你得把战斗的经过跟我说一遍，尤其是那些细节。”
李云龙说：“行。晚上跟你说。”
他出了团部，走到村子里。战士们都在休息，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睡觉。炊事班在做饭，锅里煮着大米粥，香味飘得满村子都是。他走到一营的营房前，张大彪正在给战士们讲话。张大彪站在一块石头上，说：“这次打县城，咱们一营打得不错。尤其是冲进城以后，打巷战，咱们一个营消灭了三十多个鬼子。团长表扬了咱们。”
战士们脸上露出笑容。
李云龙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就骑着马往总部赶。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很重，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魏和尚骑着马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雾里慢慢走着。路上很安静，只听见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和偶尔一声鸟叫。
走了两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山后面露出脸来。李云龙在路边的溪水里洗了把脸，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又继续赶路。到总部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村口站岗的哨兵认识他，敬了个礼，说：“李团长，老总在等你。让你来了就过去。”
李云龙把马拴在村口的树上，带着魏和尚进了村子。总部的院子里，老总正蹲在枣树下吃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黑面馒头，一碟咸菜。老总吃得很香，呼噜呼噜地喝着粥，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筷子扒拉着往嘴里送。
“来了？”老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了没？”
李云龙说：“吃了。在路上啃了两口干粮。”
老总说：“再吃点。炊事班还有粥。”
李云龙也不客气，自己进了厨房，盛了一碗小米粥，拿了一个黑面馒头，蹲在老总旁边吃起来。老总的警卫员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个人蹲在枣树下，呼噜呼噜地喝粥，谁也没说话。喝完了，老总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说：“走吧，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堂屋。老总坐在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李云龙看了一眼，是他写的检查，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这份检查，我看了。”老总说，“写得不好。”
李云龙说：“老总，我没什么文化，写不好。”
老总说：“不是字写得不好，是态度不对。你看看你写的，因为疏忽大意，未能及时发现据点旁边的民房里有老百姓，导致误伤一人。你这是在认错吗？你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李云龙低下头，没说话。
老总说：“你是团长，打仗之前，为什么不把周围的老百姓疏散干净？为什么不派人去搜一搜？你心里只有据点，只有鬼子，把老百姓的安全给忘了。这是最大的错误。”
李云龙说：“老总，我错了。我不该大意。”
老总说：“你错了，光说没用。得记住。咱们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离开了老百姓，咱们什么都不是。你李云龙能打仗，能打胜仗，可你要是伤了老百姓的心，打了胜仗又有什么用？”
李云龙抬起头，说：“老总，我记住了。以后打仗之前，一定先把老百姓安置好。”
老总看着他，点了点头，说：“记住就好。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出这样的事，我撤你的职。”
李云龙说：“是。”
老总又把检查拿起来，看了看，说：“字写得真难看。回头让赵刚帮你改改，再交上来。”
李云龙说：“是。”
老总把检查放下，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摊开，说：“不说这个了。说正事。你看看这个。”
李云龙凑过去看地图。地图上标着晋西北的各个据点和交通线，有几个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老总指着其中一个红圈，说：“这是平安县城。你在那边打过仗，熟悉。”
李云龙说：“熟悉。上次我们刚打了李家坡据点。”
老总说：“李家坡据点打得好。可平安县城周围的据点还有七八个，交通线还是不通。总部决定，再打一次，把平安县城周围的据点全部拔掉。”
李云龙说：“全部拔掉？七八个据点，少说也有七八百鬼子，还有伪军。咱们一个团，打不下来。”
老总说：“不是你们一个团。新一团、新二团，还有另外两个团，五个团一起打。总部会统一指挥。”
李云龙说：“五个团？那得有七八千人。打七八百鬼子，杀鸡用牛刀了。”
老总说：“不是光打据点。打完据点，还要打县城。”
李云龙愣住了，说：“打县城？”
老总说：“对。总部决定，在拔掉外围据点之后，集中兵力攻打平安县城。这个计划，已经报请上级批准了。”
李云龙的心跳快了起来。平安县城，那是鬼子的一个重要据点，城墙高厚，驻军多，还有炮楼和碉堡。打县城，可不是打据点，那是攻坚战，要死很多人的。
“老总，”他说，“打县城，咱们的火力不够。没有炮，没有坦克，光靠人往上冲，伤亡太大。”
老总说：“所以要想办法。总部决定，让你们独立团担任主攻。你那个挖地道、埋炸药的办法，能不能用到攻城上？”
李云龙想了想，说：“能。可平安县城的城墙是砖石的，底下还有地基，挖地道不容易。而且城墙外面有壕沟，有铁丝网，有地雷，要过好几道关。”
老总说：“所以你得想个周全的办法。总部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半个月之后，五个团一起行动。”
李云龙说：“老总，半个月时间够不够？光侦察就得几天。”
老总说：“够。你李云龙不是有办法吗？半个月，足够你琢磨出一个好办法来。”
李云龙苦笑了一下，说：“老总，您这是赶鸭子上架。”
老总说：“什么赶鸭子上架？你他娘的，打了那么多胜仗，还怕这一个？行了，回去准备吧。有什么需要，跟旅长说。”
李云龙站起来，敬了个礼，说：“是。”
他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魏和尚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说：“团长，老总说什么了？”
李云龙说：“让咱们打平安县城。”
魏和尚瞪大了眼睛，说：“打县城？就咱们一个团？”
李云龙说：“五个团。咱们是主攻。”
魏和尚说：“五个团打一个县城，能打下来吗？”
李云龙说：“能。想办法就能。”
他骑上马，往回走。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平安县城的地形。他去过那个县城，城墙很高，有七八米，上面有炮楼和碉堡。城墙外面是一条壕沟，有三米宽两米深，沟底插着竹签。壕沟外面是铁丝网，三道，每道都有半人高。铁丝网外面是雷区，埋着地雷和绊雷。再外面是开阔地，一马平川，没有遮挡。
硬攻不行，伤亡太大。挖地道也不行，城墙地基太深，挖不到下面。得想个别的办法。
他想了整整一路，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回到团部，赵刚正在屋里看文件。见李云龙回来，说：“老总怎么说？”
李云龙把打县城的事说了。赵刚的脸色变了，说：“打县城？五个团打一个县城，就算打下来了，伤亡也不会小。”
李云龙说：“我知道。所以得想个巧办法。老总给了半个月时间。”
赵刚说：“半个月？够吗？”
李云龙说：“够。我想想办法。”
他把地图摊在炕上，盯着平安县城看了半天。赵刚在旁边坐着，没打扰他。魏和尚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看了两个时辰，李云龙的眼睛都酸了。他揉了揉眼睛，说：“老赵，你说，平安县城最薄弱的地方在哪儿？”
赵刚走到地图前，看了看，说：“应该是北门。北门外边是一片洼地，比别的地方低一些。城墙也矮一些，大概六米左右。而且北门外的开阔地没有南门那边宽，离山也近。”
李云龙说：“北门。我也觉得北门好打。可北门外边有一条河，河不宽，但水很深，人过不去。”
赵刚说：“可以搭浮桥。”
李云龙说：“搭浮桥太慢，鬼子在上面打枪，搭不起来。”
赵刚说：“那怎么办？”
李云龙说：“得想个办法，让鬼子的注意力不在北门。从别的门打，把鬼子的兵力和火力引过去，然后从北门突破。”
赵刚说：“声东击西？”
李云龙说：“对。先打南门，把鬼子的主力引到南边去。然后从北门突破。”
赵刚说：“这个办法行。可南门怎么打？南门外面是开阔地，硬打伤亡大。”
李云龙说：“不用硬打。用佯攻。造一些假炮，假坦克，让鬼子以为咱们要从南门强攻。”
赵刚说：“假炮？假坦克？怎么造？”
李云龙说：“用木头造。炮管用树干，炮架用木板，刷上黑漆，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坦克更简单，用木板钉个壳子，下面装几个轮子，用牛拉。鬼子在城墙上看着，以为咱们有大炮有坦克，肯定害怕。”
赵刚笑了，说：“你这个办法，骗得了鬼子吗？”
李云龙说：“骗得了。鬼子在城墙上，离得远，看不清楚。只要咱们造得像，他们肯定上当。”
赵刚说：“行。我去安排。”
李云龙说：“不急。先把地形摸清楚。派几个侦察兵去平安县城周围转一转，把城墙的高度、厚度、壕沟的宽度、深度、铁丝网的位置、雷区的大小，都摸清楚。”
赵刚说：“行。我让侦察排去。”
第二天，侦察排出发了。他们化了装，有的扮成老百姓，有的扮成卖货郎，有的扮成要饭的，混进平安县城周围，摸了好几天。回来以后，把侦察到的情况详细地汇报给李云龙。
李云龙把情报记下来，在地图上标好，开始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地图想，想到半夜才睡。赵刚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过去看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就给他披件衣服。
想了七八天，方案终于成形了。李云龙把各营营长叫来，开了个会。会上，他把方案详细地说了一遍。
“这次打平安县城，五个团一起打。咱们独立团是主攻，打北门。新一团打南门，负责佯攻。新二团打东门，负责牵制。另外两个团打西门，负责堵截鬼子的退路。”
他指着地图，继续说：“咱们团的打法是这样的：先在南门那边造一些假炮和假坦克，配合新一团搞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和兵力引到南门去。等鬼子上了当，咱们就从北门动手。”
张大彪说：“团长，北门怎么打？”
李云龙说：“挖地道。从北门外边的洼地开始挖，一直挖到城墙下面。在城墙下面埋炸药，把城墙炸开一个口子。然后从口子冲进去。”
沈泉说：“团长，你不是说城墙地基深，挖不到下面吗？”
李云龙说：“不用挖到下面。把炸药埋在城墙的墙脚上，把城墙炸塌就行。北门的城墙比别的地方矮，地基也浅，好炸。”
王怀保说：“团长，那壕沟和铁丝网怎么办？”
李云龙说：“搭浮桥过壕沟。剪铁丝网的事，让独立连干。他们受过训练，干这个在行。”
王怀保说：“那雷区呢？”
李云龙说：“排雷。独立连先排雷，再剪铁丝网，再搭浮桥。等这些都搞定了，再挖地道。”
赵刚说：“老李，这个方案行。可时间够不够？排雷、剪铁丝网、搭浮桥、挖地道，这些加起来，得好几天。”
李云龙说：“不用好几天。一个晚上就够了。咱们晚上动手，鬼子看不见。独立连先排雷，再剪铁丝网，再搭浮桥。浮桥搭好了，工兵连带着炸药过去，挖地道，埋炸药。天亮之前，全部搞定。”
赵刚想了想，说：“行。就这么办。”
李云龙说：“还有一件事。炸药不够。上次打李家坡用了一部分，剩下的不多了。得找旅长要一些。”
赵刚说：“我去找旅长。”
赵刚去了旅部，跟旅长说了炸药的的事。旅长说：“炸药我有。要多少？”
赵刚说：“五百斤。”
旅长说：“五百斤？你们要把平安县城炸平了？”
赵刚说：“不是。是炸城墙用的。北门的城墙很厚，少了炸不开。”
旅长说：“行。给你五百斤。不过你得让李云龙答应我一件事。”
赵刚说：“什么事？”
旅长说：“打完县城，缴获的东西，分三成给旅部。”
赵刚说：“旅长，这个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老李。”
旅长说：“你回去告诉他，这是条件。不答应，炸药不给。”
赵刚回到团部，把旅长的话说了。李云龙骂道：“这个旅长，就知道打劫。行，三成就三成。给他。”
赵刚说：“那我再去一趟旅部？”
李云龙说：“去。把炸药运回来。”
赵刚又去了旅部，跟旅长说了李云龙答应了。旅长说：“这还差不多。”他让人从仓库里搬出五百斤炸药，装了两辆马车，让赵刚带回去。
炸药运回来以后，李云龙让人分成五十个十斤的包，每个包装好导火索，放在干燥的地方，等着用。
接下来的几天，独立团的战士们忙着做准备。独立连专门练排雷和剪铁丝网，工兵连专门练挖地道和埋炸药。其他各营练攻城和巷战。李云龙每天都去看着，发现问题就纠正。
独立连的排雷训练，是在村子外面的一块空地上进行的。魏和尚在地上埋了几十颗假地雷，让战士们排。战士们拿着探雷针，一寸一寸地在地上戳，戳到了就用小铲子挖出来。开始的时候，战士们排得很慢，一个时辰才排了十几颗。练了几天，速度快了，一个时辰能排三四十颗。
剪铁丝网的训练也在进行。魏和尚在地上立了几排木桩，上面缠着铁丝，让战士们爬过去剪。剪铁丝网的时候，身体要低，动作要快，剪刀要准。战士们练得满手是血泡，但没人叫苦。
工兵连的挖地道训练，是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进行的。他们在山坡上挖了一条地道，深两米，宽一米，长五十米。挖好以后，又填上，再挖。反复练，练到战士们能在黑暗中挖地道，不挖偏方向。
李云龙看着战士们训练，心里头踏实了不少。这些战士，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肯吃苦，肯练。只要功夫下到了，什么都能学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很快就到了。总部来了命令：三天以后，五个团同时行动，攻打平安县城。
李云龙把各营营长叫来，最后交代了一遍任务。他说：“三天以后，天黑就出发。独立连先走，排雷、剪铁丝网、搭浮桥。工兵连跟着，挖地道、埋炸药。一营和二营在后面等着，等城墙炸开了，就冲进去。三营在外面负责警戒和接应。都听明白了吗？”
各营营长齐声说：“听明白了。”
李云龙说：“好。回去准备。三天以后，见分晓。”
三天后的傍晚，天刚擦黑，独立团就出发了。一千多号人，分成几路，摸黑往平安县城赶。李云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天很黑，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摸着黑走路，谁也不敢打火把，怕被鬼子发现。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平安县城北面的洼地。洼地是一片低洼的田地，种着麦子，麦苗刚出土，绿油油的。洼地北边是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南边就是县城，能看见城墙上的灯光和探照灯的光柱。
李云龙趴在洼地里，用望远镜往县城方向看。北门在县城北边，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几个哨兵，在灯光下走来走去。城墙外面是壕沟，壕沟外面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雷区。雷区外面的开阔地上，竖着一些木桩和铁蒺藜，是鬼子为了防止八路军冲锋设的障碍。
“开始吧。”李云龙说。
魏和尚带着独立连，从洼地里爬出去。他们爬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工具和器材，有探雷针、剪刀、铁锹、木板、绳索。他们爬到雷区外面，停下来。魏和尚趴在地上，用探雷针在地上轻轻地戳。
第一颗地雷找到了，是颗压发雷，埋在地下，上面盖着一层薄土。魏和尚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断引信，把雷体从土里挖出来，放在一边。第二颗、第三颗，一颗一颗地排，排了一个时辰，排了五十多颗地雷，终于清出了一条路。
接着是剪铁丝网。铁丝网有三道，每道都有半人高，上面挂着铃铛。魏和尚用大剪刀，一根一根地剪断铁丝，每剪一根，都用手捏着，不让它弹起来发出声音。剪了一个时辰，三道铁丝网都被剪开了一个口子。
然后是搭浮桥。壕沟有三米宽两米深，沟底插着竹签。独立连的战士们把木板铺在壕沟上，用绳索固定好。浮桥搭好了，一个人一个人地走过去，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但很稳当。
雷区 cleared，铁丝网 cut，浮桥 built。独立连完成了任务。
李云龙说：“工兵连，上。”
工兵连的战士们背着炸药包，从洼地里爬出去，过了雷区，过了铁丝网，过了浮桥，到了城墙下面。城墙很高，黑乎乎的，像一堵墙。工兵连连长蹲在墙脚下，用手摸了摸城墙的砖石，找到了一个缝隙，把第一个炸药包塞进去。
工兵连的战士们开始挖地道。城墙下面的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他们用镐头刨，用铁锹铲，一点一点地挖。挖了半个时辰，挖了一个洞，够一个人钻进去。工兵连连长钻进去，继续往里挖。又挖了半个时辰，挖到了城墙的墙脚下面。他把炸药包码好，接上导火索。
五十个炸药包，五百斤炸药，全部码在城墙的墙脚下面。导火索很长，一直通到洼地里。
工兵连连长从地道里爬出来，跑到洼地里，对李云龙说：“团长，炸药埋好了。”
李云龙说：“撤。全部撤到洼地后面去。”
独立连和工兵连撤到了洼地后面。一营和二营也撤到了安全的地方。李云龙蹲在洼地后面，手里攥着导火索的拉火管。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后半夜了。南边传来了枪声，是新一团开始佯攻了。枪声很密集，还有炮弹的爆炸声，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城墙上亮起了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乱扫。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南门。
“拉。”李云龙说。
魏和尚拉动了拉火管。
导火索嗤嗤地烧着，火花在地面上跳跃，往城墙的方向蔓延。所有人都盯着那根导火索，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钟后，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地震一样。城墙晃了晃，底部冒出一股浓烟，然后整段城墙慢慢地倾斜，轰的一声倒塌了。砖石瓦砾飞得到处都是，烟尘滚滚，遮住了半个天空。
“冲！”李云龙大喊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战士们跟着他冲出去，端着枪，朝城墙倒塌的地方冲过去。烟尘还没有散尽，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冲过浮桥，冲过铁丝网的口子，冲过雷区的通道，冲到了城墙的缺口下面。
缺口很大，有十几米宽，砖石堆成了一个斜坡。战士们踩着砖石往上爬，爬上城墙，跳进城里。
城里的鬼子被炸懵了。他们没想到北门会被突破，大部分兵力都调到南门去了。北门只剩下几十个鬼子守着，看见八路军冲进来，有的端着枪乱打，有的转身就跑。
李云龙带着独立连，冲在最前面。他手里的驳壳枪不停地响，一梭子一梭子地打，打倒了好几个鬼子。魏和尚跟在他后面，手里的大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一刀一个，砍得鬼子的脑袋满地滚。
一营和二营跟着冲进来，在城里展开了巷战。鬼子从各处跑来增援，在街道和巷子里跟八路军打了起来。枪声、手榴弹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着城里的战斗。新一团从南门也攻进来了，新二团从东门攻进来了，另外两个团从西门攻进来了。五个团的战士们在城里跟鬼子展开了激烈的巷战，逐屋逐屋地争夺。
鬼子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的抵抗很顽强。他们在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里设防，用机枪和手榴弹阻击八路军。战士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后面的又冲上去。
李云龙从城墙上下来，带着独立连，朝城中心的鬼子指挥部冲过去。指挥部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楼前面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机枪。鬼子的机枪手朝他们扫射，子弹打得地面噗噗响。
“手榴弹！”李云龙喊了一声。
独立连的战士们甩出手榴弹，十几颗手榴弹飞过去，在沙袋后面爆炸，把鬼子的机枪炸飞了。李云龙带着战士们冲过去，冲进小楼里。楼里有十几个鬼子军官，正拿着枪往外打。看见八路军冲进来，一个军官举起指挥刀，朝李云龙冲过来。
李云龙侧身一闪，用驳壳枪的枪管拨开指挥刀，一枪托砸在鬼子军官的脑袋上。鬼子军官倒在地上，李云龙又补了一枪。其他的战士们也冲上来，跟鬼子军官们打在一起。枪声、喊声、惨叫声，在楼里回荡。
战斗打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城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鬼子的指挥部被攻占了，城墙上的炮楼被炸毁了，城里的碉堡被一个个拔掉了。鬼子死的死，逃的逃，平安县城终于被拿了下来。
李云龙站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看着满地的弹壳和砖石，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跟硝烟混在一起。他的脸上、衣服上全是灰，手上还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他的衣服也被硝烟熏黑了，眼镜上蒙了一层灰。他说：“老李，县城打下来了。伤亡不小。”
李云龙说：“多少？”
赵刚说：“五个团加起来，牺牲了两百多个，伤了四百多个。咱们团牺牲了四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赵刚说：“鬼子那边，打死三百多个，俘虏了一百多个。伪军投降了两百多个。缴获的武器弹药不少，步枪上千支，机枪几十挺，还有几门炮和几辆卡车。”
李云龙说：“把缴获的东西分一分。牺牲的战士，找个地方埋了。伤了的，赶紧送医院。”
赵刚说：“已经安排了。”
李云龙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这座刚刚被解放的县城。街上到处是废墟和弹坑，有些房子还在燃烧，冒着黑烟。老百姓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找自己的亲人。一个老大娘从一间破房子里走出来，看见李云龙，拉着他的手说：“同志，鬼子被打跑了？”
李云龙说：“打跑了。大娘，您安全了。”
老大娘哭了，说：“三年了，鬼子在这城里杀了多少人啊。我儿子就被他们杀了。你们可算来了。”
李云龙的眼眶有些红，说：“大娘，我们来了。以后不会再让鬼子欺负你们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城门口，骑上马，带着队伍出了城。走到城门外，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县城。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砖石散了一地。城楼上挂着的那面膏药旗已经被扯下来了，扔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土。
“走。”他说，催了一下马，带着队伍往回走。
回到石桥村，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李云龙让战士们休息，自己去找赵刚。赵刚正在团部整理文件，见李云龙进来，说：“老李，旅长来了电报，说总部对这次攻打平安县城的战斗很满意。老总点名表扬了你。”
李云龙说：“表扬有什么用？死了那么多人。”
赵刚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尽力了。”
李云龙说：“我知道。可每次打完仗，看到那些牺牲的战士，我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赵刚说：“我也一样。可咱们不能因为怕死人就不打仗了。不打鬼子，鬼子就要杀更多的人。”
李云龙点点头，没说话。
赵刚又说：“旅长还说，让你写一份详细的作战报告，送到总部去。”
李云龙说：“又是报告。我最烦写报告了。你帮我写吧。”
赵刚说：“行。我帮你写。不过你得把战斗的经过跟我说一遍，尤其是那些细节。”
李云龙说：“行。晚上跟你说。”
他出了团部，走到村子里。战士们都在休息，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睡觉。炊事班在做饭，锅里煮着大米粥，香味飘得满村子都是。他走到一营的营房前，张大彪正在给战士们讲话。张大彪站在一块石头上，说：“这次打县城，咱们一营打得不错。尤其是冲进城以后，打巷战，咱们一个营消灭了三十多个鬼子。团长表扬了咱们。”
战士们脸上露出笑容。
李云龙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