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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龙从旅部出来,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马撒开蹄子往野狐岭方向跑。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野狐岭山谷里到处是火光,战士们举着火把在打扫战场,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像皮影戏里的纸人。

    赵刚正蹲在一辆炸翻的卡车旁边清点缴获的弹药,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李云龙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虎子,走到赵刚跟前蹲下来。

    “老赵,别点了。马上集合队伍,连夜出发。”

    赵刚放下手里的弹药箱清单,问:“去哪儿?”

    “黄崖洞。鬼子的另一个旅团奔那儿去了。”李云龙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猛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老百姓和粮食全在那儿,要是让鬼子抄了,咱们在晋西北就没根了。”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山谷里喊:“各营营长,到团部集合!”

    团部是临时用弹药箱和油布搭起来的一个棚子,四面透风。马灯挂在棚子顶上的木杆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光一摇一摆地照在李云龙摊开的地图上。

    张大彪最先到,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两只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和泥土。他在搬弹药的时候袖子碍事,干脆挽起来了。沈泉跟在张大彪后面,走路一瘸一拐的,野狐岭这一仗他在山坡上踩翻了一块石头摔了一跤,脚脖子扭了,肿得老高,但他不让卫生员看,说没事。王怀保最后进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嗓子在打仗的时候喊哑了,说话像破风箱漏气。

    李云龙用铅笔指着地图上的黄崖洞,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黄崖洞在兴县西北方向,离这儿一百二十里。地形我派人侦察过,是个葫芦形的山谷,肚子大,口子小。口子只有二十多米宽,两边是几十米高的断崖,像一道石门。进了口子,里面豁然开朗,有七八里宽,老百姓的临时棚子和粮食仓库都搭在里面。守备部队是师部直属的一个营,四百多人,营长姓周,叫周成柱。”

    张大彪凑过去看了看地图,问:“鬼子有多少人?”

    “一个旅团,一万多人。从南边过来的,已经过了马家坪,离黄崖洞还有两天路程。”

    沈泉把肿着的脚脖子挪了挪,疼得吸了口气,说:“一万多鬼子打四百人守的山谷,这仗怎么打?”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四百人当然守不住。所以咱们得赶在鬼子前面到黄崖洞。独立团加上缴获的武器弹药,现在有两千多人,轻重机枪一百多挺,迫击炮三十多门,山炮十门。只要占住了有利地形,一万多鬼子也啃不动。”

    王怀保用破风箱一样的嗓子说:“团长,咱们缴获的那些山炮,炮手不够。原来只有四个炮手,现在十门山炮,一门炮至少得五个炮手才玩得转。”

    “从各营挑人。挑那些脑袋灵光的,学东西快的。到了黄崖洞边打边学,打几炮就会了。”李云龙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牛皮筒子里,“给你们两刻钟,把各自的队伍集合好,弹药装车,伤员能走的跟着走,不能走的用担架抬。两刻钟以后出发。”

    各营营长领了命令出去了。棚子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赵刚。赵刚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李云龙,窝头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做的,凉了以后硬得像石头。李云龙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老李,黄崖洞的地形,口子窄肚子大,守口子是关键。口子守住了,鬼子进不去,人再多也没用。可要是口子被突破了,里面就是死地,老百姓和粮食全完。”

    “我知道。所以口子必须守住。我打算把一营放在口子左边的断崖上,二营放在右边的断崖上,两边的火力交叉封锁口子下面那条路。鬼子要进口子,必须从那二十米宽的路通过,咱们从两边打,来多少死多少。”

    “三营呢?”

    “三营放在山谷里面做预备队,哪边吃紧往哪边顶。山炮和迫击炮架在山谷里面的高地上,炮口对准口子,鬼子要是敢硬冲,炮弹管够。”

    赵刚点了点头,又从挎包里摸出一张纸,是师部之前送来的黄崖洞地形图,比李云龙那张更详细,上面标注了每一条小路每一道山梁。“口子两边的断崖,左边的叫鹰嘴崖,右边的叫虎头崖。鹰嘴崖高六十多米,虎头崖高五十多米。崖顶上能摆开一个连的兵力。问题是弹药怎么运上去,那么陡的崖,人爬上去都费劲。”

    “用人背。一箱一箱背上去。迫击炮也背上去,拆开了背,到了崖顶上再装起来。”

    两刻钟到了。独立团的队伍在野狐岭山谷东头的空地上集合完毕。两千多人排成四列纵队,黑压压的一片。缴获的武器弹药装上了骡马和缴获的卡车,伤员躺在担架上,由没受伤的战士轮流抬着。山谷里火把的光映在战士们的脸上,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里有光,打了胜仗的那种光。

    李云龙站在队伍前面,旁边是赵刚。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的山壁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话。

    “弟兄们,野狐岭这一仗打得漂亮。但是仗还没打完,鬼子的另一个旅团正在往黄崖洞去。黄崖洞有咱们的粮食,有咱们的老百姓,有几千口子父老乡亲。要是让鬼子占了黄崖洞,咱们在晋西北就没有家了。所以咱们得赶在鬼子前面到黄崖洞,守住它。一百二十里路,明天天黑以前必须赶到。路上不许掉队,不许停下。走不动的,互相搀着走。实在走不动的,上担架,担架不够,我李云龙的马让出来。”

    没有人说话。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山谷里回响。

    李云龙一挥手:“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先是侦察排跑到最前面探路,然后是特战分队,然后是各营的战斗部队,然后是骡马队和卡车队拉着弹药和辎重,最后是担架队抬着伤员。两千多人的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一条长线,火把在黑暗里连成一串光点,从山谷里蜿蜒出去,像一条火龙。

    李云龙没有骑马,把马让给了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他和赵刚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说话。脚下的山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脚底板硌得生疼。

    “老赵,到了黄崖洞,你负责老百姓的事。几千口子人,吃喝拉撒,情绪安抚,都是事。别让老百姓慌,一慌就乱,一乱就出事。”

    “行。粮食呢?咱们带的粮食够不够?”

    “从野狐岭缴获的粮食带上了,加上原来的库存,够独立团吃半个月。老百姓的粮食是他们自己从村里带出来的,加上师部拨的五万斤,够吃二十天。二十天之内,鬼子的扫荡必须被打退,要不然不用鬼子打,饿就把咱们饿垮了。”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战士们呼出的气在火把光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眉毛上结了霜,亮晶晶的。有人踩在松动的石头上滑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拽起来,继续走。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和武器碰撞的叮当声。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队伍到了一个叫石槽的小村子。村子早就空了,老百姓已经转移走了,只剩下石头房子和空荡荡的街道。李云龙让队伍在村子里歇半个时辰,吃干粮,喝水,喂马。

    战士们坐在墙根下面啃干粮。干粮是玉米饼子,硬得能把牙崩掉,得用口水慢慢浸软了才能嚼动。有人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壶里,泡成糊糊喝下去。马匹拴在树上,低着头嚼料袋里的草料,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魏和尚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李云龙。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个豁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团长,侦察排回来了。”

    侦察排长姓孙,外号孙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跑起来飞快,一天能跑一百多里不带喘的。他蹲到李云龙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路线和标记。

    “团长,鬼子已经到了马家坪以北的柳树店,离黄崖洞还有六十里。他们的行军速度不快,一天走三十里左右。按照这个速度,后天中午能到黄崖洞。”

    李云龙接过纸看了看。“鬼子有多少人?”

    “一万两千人左右。步兵三个联队,炮兵一个大队,骑兵一个大队。山炮有二十多门,野炮十几门,还有迫击炮不计其数。辎重队拉得很长,光运粮食和弹药的骡马就有上千匹。”

    “鬼子知道黄崖洞有咱们的兵工厂和仓库吗?”

    “应该知道。我们在柳树店外面抓了一个伪军的舌头,他交代说鬼子的旅团长叫松本三郎,少将军衔。松本在出发前的会议上说,黄崖洞是八路军在晋西北的兵工基地,拿下黄崖洞,就等于砍断了八路军的右手。”

    李云龙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碗递给魏和尚。“歇够了没有?”

    “歇够了。”孙猴子说。

    “继续出发。中午不许停,一直走到天黑。”

    队伍从石槽村出发,继续往西北走。白天的山路比夜里好走一些,能看清脚下的路,但太阳出来了,晒得人冒油。战士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肩膀上的枪背带勒进肉里,磨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走到中午,太阳到了头顶上,晒得山路上的石头烫手。李云龙让大家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喝水洗脸。战士们趴在溪边,把头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喝,喝完了把头抬起来,水从脸上往下淌。有人把鞋子脱了,把脚泡在溪水里,脚底板上全是血泡,挑破了,血水混在溪水里冲走了。

    张大彪坐在李云龙旁边,脱下鞋子,脚底板上三个血泡,最大的一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用刺刀尖把血泡挑破,挤出血水,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脚上。

    “团长,一营的战士们脚上都起泡了。走了一夜半天,八十多里路,鞋子都磨烂了。有好几个战士的鞋底磨穿了,光着脚在走。”

    李云龙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也磨得快穿了。他对赵刚说:“老赵,缴获的物资里有没有鞋?”

    赵刚翻了翻清单,说:“有。野狐岭缴获了三百多双鬼子的胶底鞋,还有一百多双布鞋。本来是留着当战利品的。”

    “发下去。先发给鞋底磨穿的战士。剩下的留着备用。”

    赵刚去发鞋了。三百多双鞋发下去,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还远远不够。有的战士拿到鞋,当场就把烂鞋脱了换上新鞋,脚伸进去的时候疼得直咧嘴,但穿上以后踩了踩地,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没拿到鞋的战士,用破布和草绳把脚缠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山路更难走。路从河谷里拐进了山区,开始往上爬坡。坡度越来越陡,骡马累得直喘粗气,鼻孔张得老大,肚皮一鼓一鼓的。拉弹药的卡车开不上来,只好把弹药卸下来用人背,卡车藏在路边的树林里,盖上树枝。

    一箱步枪子弹五十斤,一箱机枪子弹八十斤,一颗迫击炮弹十斤,一颗山炮弹二十斤。战士们用扁担挑,用背篓背,两个人抬一箱,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挪。肩膀压肿了,磨破了,血把衣服染红了,没人吭声。

    一个叫刘二柱的战士,十九岁,长得敦敦实实的,一个人背了两箱步枪子弹,加起来一百斤。背篓的带子勒进肩膀的肉里,每走一步都疼得他脸上的肉抽一下。张大彪看见了,走过去要帮他背一箱。刘二柱不让,说营长你自己还扛着一挺机枪呢。张大彪扛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身重五十五斤,枪架重六十斤,他一个人扛着枪身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天,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天黑的时候,队伍到了一个叫核桃凹的地方。离黄崖洞还有四十里。李云龙让队伍停下来休息两个时辰,后半夜继续赶路。战士们倒在地上就睡着了,有的人连干粮都没吃,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子就睡过去了。哨兵在周围的山头上放着岗,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

    李云龙靠在一棵核桃树上,掏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一点。他点上烟袋锅子,抽了一口,看着满地的战士们横七竖八地睡着,心里盘算着到了黄崖洞以后怎么部署。鹰嘴崖和虎头崖,两边的断崖都要守住。迫击炮和山炮要架在哪儿才能最大程度地封锁口子。弹药怎么分配。预备队放在什么位置。鬼子的炮兵会从哪个方向轰击。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赵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破毯子,披在李云龙身上。夜里山里的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地上的草都结了霜。

    “老李,你睡一会儿。我盯着。”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

    “睡不着也得闭闭眼。明天到了黄崖洞,还有更硬的仗要打。你要是累垮了,谁来指挥?”

    李云龙把毯子裹了裹,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事还是转个不停,但身体太累了,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烟袋锅子还攥在手里,烟早就灭了。

    两个时辰以后,哨兵把大家叫醒。战士们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僵硬,胳膊腿都是木的。有人在原地蹦了几下,把身体活动开。干粮就着凉水吃了,队伍继续出发。

    后半夜的山路更难走。月亮落下去了,只有星星的光,微弱得照不清路面。战士们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襟,摸索着往前走。有人踩空了摔进路边的沟里,下面的人把他拽上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前面的山势突然开阔了。远远地能看见两座对峙的山峰,像两扇巨大的门。山峰中间是一道狭窄的缝隙,那就是黄崖洞的口子。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鹰嘴崖在左边,崖顶平平的,像一个鹰嘴伸出去。虎头崖在右边,形状像一只蹲着的老虎。两座崖之间的口子确实只有二十多米宽,一条土路从口子里伸出来,蜿蜒着通向外面的山谷。口子里面,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里搭着成片的窝棚和草棚,升着袅袅的炊烟。

    老百姓已经到了。

    队伍加快了脚步。走到离口子还有两里地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他快步走过来,朝李云龙敬了个礼。

    “报告李团长,我是师部直属守备营营长周成柱。”

    李云龙跟他握了握手。周成柱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老茧,是常年摸枪和干活磨出来的。“周营长,辛苦了。老百姓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周围十六个村子的老百姓,总共四千三百多人,全部转移到山谷里了。粮食也运进来了,师部拨的五万斤,各村的存粮大概三万斤,一共八万斤粮食,存在山谷最里面的山洞里。”

    “鬼子要来的消息,老百姓知道吗?”

    “知道。各村转移的时候就跟他们说了。老百姓情绪还算稳定,就是有些老人和孩子身体受不了,转移的路上病倒了十几个。卫生员正在给他们治。”

    李云龙点了点头,跟着周成柱往口子里走。走过那道二十多米宽的口子,眼前豁然开朗。山谷确实很大,有七八里宽,十几里深。四周的山把山谷围得严严实实,只有这一个进出口。山谷里地势平坦,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水是从山上的泉眼里流下来的,清得很。老百姓的窝棚沿着溪两边搭着,一排一排的,用树枝和茅草搭成,顶上盖着油布防雨。窝棚之间有小路,路上有人走动,女人在溪边洗衣服,老人在窝棚门口晒太阳,小孩在泥地上跑来跑去。

    粮食仓库在山谷最里面的一个天然山洞里。山洞很深,走进去几十米还不到头。粮食袋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垛一垛的,上面盖着油布防潮。洞口有哨兵守着,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李云龙在山谷里走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各营营长和周成柱叫到一起,在口子旁边的石头上摊开地图。

    “一营守鹰嘴崖。张大彪,你带一营上去,把能带上去的机枪全带上去。崖顶上的阵地要修牢固,用石头垒掩体,要能防住鬼子的炮弹。弹药多存一些在崖顶上,别打到一半没子弹了。”

    张大彪说:“是。”

    “二营守虎头崖。沈泉,你的脚行不行?”

    沈泉把脚脖子活动了一下,说:“行。肿消了一些,能走能跑。”

    “行就好。虎头崖的地形比鹰嘴崖稍微缓一些,鬼子可能会从那边往崖顶上爬。你要在崖顶的边缘多布几道防线,别让鬼子爬上来。”

    “明白。”

    “三营和守备营做预备队。王怀保、周成柱,你们两个的部队合并指挥,统一由王怀保指挥。预备队驻扎在口子后面的两侧,哪边崖顶吃紧就往哪边增援。”

    王怀保和周成柱同时说:“是。”

    “炮兵阵地设在哪儿?”李云龙看向兵工厂的孙铁锤。孙铁锤虽然是造武器的,但在太原兵工厂干过十几年,对各种炮的性能和架设都很熟悉,所以李云龙让他兼着炮兵指挥。

    孙铁锤指着山谷中间偏后位置的一块高地说:“那儿。那块高地高出谷底三十多米,视野开阔,能把炮口对准口子。十门山炮摆一排,三十多门迫击炮摆在两边。鬼子要是敢从口子往里冲,炮弹从正面砸过去,加上两边崖顶上的交叉火力,来多少死多少。”

    “弹药够不够?”

    “山炮弹每门炮配了四十发,一共四百发。迫击炮弹每门配了六十发,一共两千发。重机枪子弹每挺配了两千发,轻机枪每挺配了一千发。步枪弹每人一百五十发。手榴弹每人八颗。”

    李云龙在心里算了算。这些弹药听着多,但真要打起来,尤其是鬼子连续冲锋的情况下,消耗得非常快。一场硬仗打下来,弹药的消耗量是平时训练和零星战斗的十倍不止。“省着点用。尤其是炮弹,瞄准了再打,别放空炮。”

    部署完了,各营分头行动。一营的战士们背着弹药和修工事的工具往鹰嘴崖上爬。鹰嘴崖确实陡,从后面上去只有一条山羊踩出来的小路,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行,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战士们把弹药箱拆开,一发一发地装在挎包里往上背。重机枪拆成枪身、枪架、护板三部分,三个人分别扛着往上爬。爬了将近一个时辰,一营才全部上了崖顶。

    崖顶比下面看着要大,能摆开一个连的兵力。崖边上是几十米高的断崖,直上直下,下面就是口子的入口。从崖顶上往下看,口子那条路像一条细带子。张大彪指挥战士们用石头垒掩体,石头是从崖顶上的乱石堆里搬来的,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也有脸盆那么大。掩体垒成半圆形,面向口子外面,射击孔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伸出枪口。

    重机枪架在掩体后面最有利的位置上,一挺朝左,一挺朝右,两挺交叉,能封锁整个口子下面的区域。机枪手是一个叫郭大柱的老兵,三十多岁,参加过长征,打机枪的手艺在独立团数一数二。他趴在重机枪后面,把枪身左右摇了摇,试了试角度,然后把子弹链装上去,哗啦一声拉上枪机。

    “好位置。”郭大柱说,“从这儿打下去,鬼子来多少死多少。”

    虎头崖那边,二营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沈泉拖着肿着的脚脖子在崖顶上来回走,检查每一个掩体的位置和牢固程度。虎头崖的崖边不像鹰嘴崖那么整齐,有几处凸出来的岩石,下面有可以藏人的凹槽。沈泉在这些地方专门安排了哨兵,防止鬼子从下面爬上来偷袭。

    山谷里面,孙铁锤带着炮兵们在选定的高地上挖炮位。山炮的炮位要挖得深,炮轮子要固定牢,不然一开炮炮身往后坐,位置就偏了。他们用铁锹和洋镐在硬邦邦的冻土上挖,洋镐刨下去只有一个白印子,挖一个炮位要花一个多时辰。挖好了炮位,把山炮推进去,炮轮子前后都用石头塞紧,炮口对准口子的方向。

    十门山炮,三十多门迫击炮,在高地上一字排开。炮口黑幽幽的,对着口子外面。炮兵们把炮弹箱搬到炮位旁边,盖子打开,炮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铜壳在太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老百姓看见八路军在修工事架大炮,知道要打仗了。有的大娘烧了开水端过来给战士们喝,有的老汉帮忙搬石头垒掩体。一个小孩子跑到炮兵阵地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山炮,伸手想摸。孙铁锤把孩子拉开,说:“小家伙,这个不能摸,要炸的。”孩子被他娘拽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李云龙站在口子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望远镜往外面看。外面的山谷一片寂静,山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鬼子的先头部队应该快到了。按照孙猴子侦察回来的情报,鬼子昨天到了柳树店,今天应该已经过了柳树店,离黄崖洞最多还有三十里。

    他对身边的魏和尚说:“让侦察排再往前探。鬼子到了哪儿,多少人,什么兵种,都搞清楚。随时回来报告。”

    魏和尚去传令了。孙猴子带着侦察排的十几个战士,猫着腰跑出了口子,消失在外面的山路上。

    下午的时候,孙猴子跑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土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团长,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核桃凹。是一个骑兵大队,四五百人,骑着马,带着轻机枪和掷弹筒。他们跑得很快,离黄崖洞还有不到二十里。”

    李云龙问:“后面的大部队呢?”

    “大部队离核桃凹还有十几里。步兵、炮兵、辎重队,队伍拉得很长,从核桃凹一直排到柳树店。松本的旅团部跟着炮兵一起走。”

    “骑兵大队后面有没有跟着步兵?”

    “有。骑兵后面五里左右,有一个步兵大队,一千多人,正在往这边赶。看样子鬼子的打算是让骑兵先到,占住口子外面的有利地形,等大部队到了再一起进攻。”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往石头上一磕,火星子溅出来。“不能让鬼子的骑兵顺顺当当地到了口子外面。得在路上敲他一下,杀杀他的锐气。”

    赵刚说:“怎么敲?派部队出去?”

    “不用大部队。让特战分队去。和尚,你带特战分队五十个人,带上冲锋枪和手榴弹,到核桃凹和虎跳崖之间的那段山路上打鬼子的伏击。那段路我知道,两边是山,路在中间,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不要求你们消灭多少鬼子,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知道前面有埋伏,不敢大摇大摆地走。打完就撤,不许恋战。”

    魏和尚眼睛一亮,说:“明白。”

    特战分队的五十个战士很快集合起来。他们每人一支冲锋枪,四个弹匣,八颗手榴弹,一把大刀。魏和尚带着他们跑出了口子,沿着山间的小路往核桃凹方向跑。他们跑得很快,脚步很轻,像一群在山林里穿行的豹子。

    从黄崖洞到核桃凹和虎跳崖之间的那段山路,有十五里。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趴在路边的山坡上往下看,那段山路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路在两座山之间,宽度只有十几米,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藏几十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魏和尚把五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埋伏在路左边的山坡上,一组埋伏在右边的山坡上。两组的火力交叉,能把整条路封锁得死死的。

    “记住团长的命令。打一阵就撤,不许恋战。冲锋枪打完两个弹匣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就撤。撤的时候往山上跑,别往路上跑。”

    战士们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山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鸟叫。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东边的山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闷雷一样在山谷里滚动。魏和尚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东边看,看见山路的拐弯处转出来一队骑兵。鬼子骑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钢盔,骑着高头大马,马上挎着马刀和骑枪。他们跑得不快,马是小跑着前进的,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骑兵队伍拉得很长,前前后后有四五百骑。走在前面的十几个骑兵是尖兵,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的山上张望,手里的骑枪端在胸前。后面的骑兵比较松懈,有的把骑枪横在马鞍上,有的干脆背着枪,手搭在马鞍桥上,一边走一边说话。

    魏和尚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的战士们说:“等我的枪响。”

    鬼子的骑兵越来越近。尖兵从魏和尚下面的山路上过去了,没有发现山坡上的埋伏。后面的骑兵大队伍进入了伏击圈。马匹的鼻息声、马蹄声、鬼子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

    魏和尚瞄准了队伍中间一个骑在马上的鬼子军官,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冲锋枪响了。那个鬼子军官胸口中了七八发子弹,从马上仰面摔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马拖着在地上拖出去老远。

    左右两边山坡上的五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朝山路上的鬼子骑兵倾泻过去。马匹中弹嘶叫着倒地,把背上的鬼子摔下来。鬼子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的还没来得及摘下骑枪就被打下了马,有的刚把枪端起来就被扫倒了。山路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人喊马嘶,子弹横飞。

    魏和尚打完了一个弹匣,飞快地换上第二个弹匣,继续扫射。鬼子骑兵开始还击,但他们在明处,八路军在暗处,他们根本看不清山坡上的火力点在哪里,只能朝山坡上胡乱开枪。子弹打在灌木丛里,打断了不少树枝,但没打中几个人。

    第二个弹匣打完,魏和尚大喊一声:“手榴弹!”

    五十颗手榴弹同时从山坡上甩下去,落在山路上。爆炸声响成一片,硝烟和尘土把整条山路都笼罩了。马匹被炸得血肉横飞,鬼子的尸体倒了一地。没被炸死的鬼子骑兵调转马头往回路跑,跟后面赶上来的骑兵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撤!”魏和尚喊道。

    特战分队的战士们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往山上跑。他们跑得飞快,在树林里穿来穿去,很快就消失在山林里了。鬼子的骑兵追到山坡下面,往山上打了一阵枪,子弹打在树干上,树皮飞溅,但没打中人。他们不敢下马往山上追,怕有埋伏,只好退了回去。

    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从另一条山路绕回了黄崖洞。清点人数,只有三个战士受了轻伤,都是被飞溅的弹片擦破了皮。打死打伤了多少鬼子没法精确统计,但根据魏和尚的估计,少说也有七八十个。

    李云龙在口子外面等着他们。魏和尚把伏击的经过说了一遍,李云龙听完,在魏和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干得好。这一下,鬼子的骑兵就不敢大摇大摆地往前冲了。他们的行军速度会慢下来,给咱们多争取了半天加固工事的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鬼子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了黄崖洞外面的山谷里。但不是骑兵大队,而是步兵。骑兵大队在虎跳崖被伏击以后损失不小,剩下的退回去跟步兵会合了。鬼子的旅团长松本三郎显然被这次伏击激怒了,但同时也变得更加谨慎。他没有让部队贸然进攻,而是在离黄崖洞三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扎下了营地。

    从崖顶上用望远镜看过去,能清楚地看见鬼子的营地。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营地周围拉起了铁丝网,架起了机枪。炮兵阵地在营地后面,山炮和野炮已经卸了车,炮口对准了黄崖洞的方向。鬼子的士兵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有的在挖工事,有的在生火做饭。炊烟从营地里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里飘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

    天黑以后,鬼子的营地亮起了灯火。马灯和篝火的光在黑暗里闪闪烁烁的,像地上的星星。口子外面的山谷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鬼子哨兵的咳嗽声。

    李云龙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赵刚说:“鬼子今晚不会进攻。他们远道而来,要休整,要侦察地形,要制定进攻方案。明天天亮以后,第一波进攻就会开始。”

    赵刚说:“咱们的工事都修好了。弹药也分配到位了。”

    李云龙说:“告诉各营,今晚轮流睡觉。一半人守着阵地,一半人睡觉。后半夜换过来。明天的仗不会轻松,让战士们养足精神。”

    夜风吹过山谷,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崖顶上的战士们在掩体里缩着脖子,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山谷里面,老百姓的窝棚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有人在窝棚里咳嗽,有孩子在哭,有大人在低声说话。溪水哗哗地流着,声音在夜里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李云龙没有回窝棚睡觉。他坐在鹰嘴崖的掩体后面,背靠着石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望着外面鬼子的营地,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仗怎么打。鬼子的第一波进攻会从哪里开始?是正面冲口子,还是派兵从两边爬崖?松本三郎不是傻子,他不会让自己的士兵白白送死。他一定会先用炮火轰,轰完了再让步兵冲。山炮和野炮的炮弹落在崖顶上,那些用石头垒的掩体能扛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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