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卡车在蔡家崖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一抹青灰色的光,照着村口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老人在低声说话。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是赵刚。

    赵刚是昨天后半夜接到消息的。侦察排的孙猴子骑着快马先一步赶回来报信,说特战分队得手了,端了山本的老窝,正在往回赶。赵刚接到消息以后就睡不着了,披着衣服在院子里坐到天亮,然后又走到村口等着。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他浑然不觉。眼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望着山路的方向。炊事班的老王头起得早,看见政委站在村口,端了一碗热糊糊出来。赵刚接过碗,捧在手里,糊糊的热气升上来,在他的眼镜片上又蒙了一层雾。他没有喝,就那么捧着。

    卡车出现在山路拐弯处的时候,赵刚把碗递给老王头,往前走了几步。三辆灰绿色的五十铃卡车,挡风玻璃碎了,车厢的帆布上满是弹孔和血迹,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和黑乎乎的硝烟痕迹。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卡车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停下来,发动机喘了几下,熄了火,排气管冒出最后一股黑烟,散了。

    李云龙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穿着鬼子的军装,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露出了下面黝黑粗糙的皮肤。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不深,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嘴唇干裂,嘴角起了白皮。腰里挂着一把从没见过的指挥刀,黑色的刀鞘,银色的樱花纹样,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磕着大腿。他看见赵刚,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老赵,活着回来了。”

    赵刚迎上去,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赵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缴获的鬼子烟,抽出一根递给李云龙,划着火柴给他点上。李云龙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同时喷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他靠在卡车挡泥板上,抽了几口烟,然后把腰里的指挥刀解下来,递给赵刚。

    “山本的。人跑了,刀留下了。”

    赵刚接过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的花纹在晨光里闪着细微的光泽,像水面的涟漪被瞬间凝固住了。刀柄上刻着的“山本”两个字,笔画工整而冷硬。他把刀插回鞘里,还给李云龙。“人跑了,他会去哪儿?”

    “太原。筱冢义男那儿。”李云龙把烟灰弹掉,烟灰飘落在打谷场的黄土地上,被晨风吹散了。“他的特工队被打残了,老窝被端了,他自己除了回太原,没别的地方可去。筱冢义男不会饶他,但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山本一木这种人,越是走投无路,越要拼命咬你一口。他会说服筱冢义男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用他擅长的方式来找我报仇。”

    “你打算怎么办?”

    “等。”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等他来找我。他的特工队没了,但他自己还在。他一定会亲自带着剩下的人,摸到蔡家崖来。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蔡家崖变成一个陷阱,让他有来无回。”

    车厢里的战士们开始往下跳。一百多号人,穿着鬼子的军装,脸上涂着锅底灰,浑身是血和土。有人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住。有人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打了这一仗以后,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下来,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老王头带着炊事班的几个人端来了热糊糊和窝头,还有一桶刚烧开的水。战士们接过碗,蹲在打谷场上吃喝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稀里呼噜喝糊糊的声音和嚼窝头的沙沙声。热糊糊喝下去,肚子里有了暖气,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牺牲的三个战士的遗体被从车厢里抬下来,放在打谷场边上。帆布掀开,三张年轻的脸上蒙着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军装。李云龙走过去,把盖在孟小虎脸上的军装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赵刚说:“按独立团的规矩,立碑。刻上名字、籍贯、部队番号。一块都不能少。”

    赵刚点了点头。“缴获的文件我初步翻了一下。有一份是筱冢义男发给山本的作战计划,里面提到了一个叫‘铁壁合围’的扫荡方案。投入的兵力比黄崖洞那一次还要大,至少三个旅团。目标是晋西北根据地的核心区域——兴县、临县、岚县,全部在合围圈内。时间就在下个月。”

    李云龙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日文他看不懂,但里面夹着的地图他看得懂。地图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从太原方向出发,分成三路,向西北方向包抄。三个箭头在兴县附近汇合,形成一个巨大的口袋。口袋里面,圈着晋西北根据地的十几个县。箭头的旁边标注着部队番号和兵力数字——第三旅团、第四旅团、第九旅团,加上炮兵联队和辎重部队,总兵力超过三万人。地图的右下角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印章下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筱冢。

    李云龙把地图折好,连同文件一起还给赵刚。“这个情报要马上送到旅部。不,你亲自去一趟。坐缴获的卡车去,带上文件和地图原件。告诉旅长,鬼子这次扫荡的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光靠独立团挡不住。必须集中全旅、全师的力量,在外线打,在内线拖,才有可能粉碎。”

    赵刚把文件接过来,放进了挎包里。挎包的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他用手托了托包底,掂了掂分量。“我这就走。老李,俘虏的那二十三个鬼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政策办。缴了械的俘虏,不杀不打,送到后方战俘营去。不过送走之前,先让孙猴子审一审。山本特工队的情报,能多挖一点是一点。”

    赵刚上了卡车。卡车发动了,掉了个头,沿着山路往旅部方向驶去。李云龙站在打谷场上,看着卡车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蔡家崖都染成了金红色。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伸到打谷场的边缘。他站在树影里,脸上的那道新伤在晨光里显出一道细细的暗红。

    石小猛从一营的驻地跑过来。他听说了特战分队打晋祠的事,跑来打听见没见到山本一木本人。李云龙把腰里的指挥刀抽出来递给他看。石小猛双手接过刀,小心翼翼地捧着,眼睛瞪得老大。刀身上的花纹在他手里微微颤着,映着晨光,一闪一闪的。他把刀还给李云龙,问了一句:“团长,山本跑了,他还会来吗?”

    “会。他不但会来,而且会很快来。”李云龙把刀插回鞘里。“怕不怕?”

    石小猛挺起胸脯,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不怕!”

    李云龙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不怕就好。回去跟你们班长说,从今天起,一营要加强夜间的岗哨。村口的哨兵增加一倍,山上的了望哨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报告。”

    石小猛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问:“团长,特战分队还招人吗?”

    李云龙看着他。晨光照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脸上,把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跟一个月前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眼里是怯的,是躲的,像一只被追惯了随时准备逃的兔子。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眼里有一种东西,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还不够锋利,但已经有了刀的样子。

    “招。”李云龙说。“不过得等打完这一仗。打完这一仗,特战分队要扩编到三百人。到时候全团挑人,谁行谁上。”

    石小猛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跑了。跑起来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庄稼汉了——背挺得笔直,步子均匀有力,两只胳膊在身体两侧有力地摆动。军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衣。他的影子在打谷场上跳跃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营驻地的土墙后面。

    孙猴子审俘虏审了整整一天。审俘虏的地方是村东头一间废弃的磨坊,磨盘早就搬走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石头底座,上面还留着磨心转出来的凹槽。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是原来的主人留下的,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窗户用破布蒙着,里面点着一盏马灯,光线昏黄。二十三个俘虏一个一个地被带进来审,审完一个带出去,再带进来下一个。孙猴子不懂日语,赵刚走了,团里只剩下一个懂日语的——卫生队的小林。小林是辽宁人,在沈阳的日本纱厂里做过工,跟日本工头学的日语,说得不标准,但够用。孙猴子问一句,小林翻译一句,鬼子俘虏答一句,小林再翻译回来。

    大部分俘虏是特工队的普通士兵,知道的情报有限。问来问去,无非是驻地的兵力部署、训练内容、武器装备这些——跟孙猴子趴在山上观察到的差不多。但有一个俘虏不一样。他是一个少尉,叫中岛,是山本一木的作战参谋。中岛被带进来的时候,头上缠着绷带,左胳膊吊在脖子上,是在晋祠被打伤的。他坐在磨盘底座上,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深的挫败。孙猴子问他山本一木可能去哪儿,中岛沉默了很久,久到孙猴子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然后他说了。

    山本一木在晋祠被端掉之前,已经向筱冢义男提交了一份作战计划。计划的内容,是针对李云龙的独立团进行一次“斩首行动”。具体方案中岛没有看到全文,但他知道大致思路——派出一个由特工队残部和从其他部队抽调的精锐组成的小分队,人数在五十人左右,全部轻装,携带冲锋枪和狙击步枪,潜入晋西北根据地,直接袭击独立团的团部,刺杀李云龙。行动的时间,就在近期。中岛说他不知道具体日期,因为山本一木在提交计划的时候跟筱冢义男说过一句话——“李云龙刚刚打完黄崖洞,又打完晋祠,一定以为我会龟缩在太原舔伤口。他最松懈的时候,就是我动手的时候。”

    孙猴子把中岛的供词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写在缴获的鬼子信纸上。他不认识几个字,许多字不会写,就用符号代替。一个圆圈代表“山本”,一个叉代表“袭击”,一个方块代表“团部”。写完了,他拿着那张纸跑到团部,交给李云龙。

    李云龙看完供词,把那张画满符号的纸放在桌上,用烟盒压住。烟盒是鬼子的“朝日”牌,已经空了,瘪瘪的。他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一点一点地吞掉了打谷场、老槐树、村口的土路。炊事班做晚饭的烟火气从村子里飘过来,带着高粱面糊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焦香。

    “中岛说的,跟我想的差不多。”李云龙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山本一木不会等。他的特工队没了,他在筱冢义男面前的价值就没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证明自己还有用,否则筱冢义男就会把他撤掉,换别人来带特工队。所以他一定会主动出击。而对他来说,最有价值的出击,就是干掉我。”

    孙猴子站在桌前,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供词的纸。“团长,那咱们怎么办?”

    “从今天起,团部搬家。不在原来那个院子住了。白天在那儿办公,晚上搬到村后山坡上的窑洞里。窑洞周围布置暗哨,任何生人靠近,不问口令直接开枪。”李云龙走到桌子旁边,把压在烟盒下面的供词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另外,从各营抽调最好的射手,组成一个反狙击小组。每人配一支缴获的狙击步枪,专门负责盯住村子周围的制高点——山坡上的那片松林、村口的老槐树、水井后面的磨盘、对面山梁上的石头堆。山本一木如果亲自带队来,他一定会带狙击手。咱们的狙击手要比他的先发现对方。”

    孙猴子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他犹豫了一下,说:“团长,还有一件事。俘虏里有一个伤兵,伤得很重,肚子被弹片打穿了,卫生队的小林说救不活了。他想……他想死之前见您一面。”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伤兵躺在卫生队的帐篷里。帐篷搭在村东头的一棵核桃树下,核桃树的叶子又大又密,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帐篷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碘酒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伤兵被单独放在帐篷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跟其他伤兵隔开了一段距离。他的肚子用绷带缠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血还在往外渗,渗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他的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得像裂开的树皮。眼睛半睁着,眼珠子转动得很慢,像两个生锈的轴承。听见脚步声,他的眼珠朝门口的方向转了一下。

    李云龙蹲在他旁边。帐篷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核桃树上的知了在叫,吱——吱——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要把夏天的午后拉得更长。伤兵的眼皮很费力地抬起来,看着李云龙。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很轻的声音。李云龙听不懂日语,朝旁边的小林招了招手。小林蹲过来,把耳朵凑到伤兵嘴边。伤兵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林听完了,抬起头看着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说什么?”李云龙问。

    “他说,他的家乡在长野县,家里是种苹果的。他有一个哥哥,也在军队里,去年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战死了。他母亲写信来,说果园里的苹果树今年开了很多花,但没有人摘了。”小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说,他快要死了,想托您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您到了长野县,能不能帮他去看看那片苹果园。不用做什么,看看就行。”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核桃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吱——吱——的。从帐篷门口透进来的一缕阳光里,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飘动。

    李云龙蹲在那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烟袋锅子,又塞回去了。他看着那个年轻的鬼子伤兵——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轮廓,嘴唇上面刚长出不久的胡须软软的,稀稀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是年龄带来的,是打仗打出来的。他的眼睛已经不怎么聚光了,瞳孔放得很大,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但他还撑着,撑着等一个回答。

    “告诉他。”李云龙的声音很低。“我记住了。长野县,苹果园。”

    小林把这句话翻译成日语。伤兵听完以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帐篷外面,知了还在叫。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灰白的脸上,照着他嘴角那一丝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弧度。

    李云龙站起来,走出了帐篷。核桃树的浓荫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成一团。他在核桃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团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队的帐篷。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传来卫生员收拾器械的声音——金属托盘和镊子碰撞的叮当声,绷带被撕开的嘶啦声。那个长野县苹果园里的儿子,被留在了晋西北的黄土沟里。他的哥哥躺在南太平洋一个叫瓜达尔卡纳尔的小岛上。他们的母亲,在长野县的苹果园里,等着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掏出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在核桃树的浓荫下面飘散。他抽完了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然后大步朝团部走去。腰间的指挥刀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磕着大腿,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响声。

    接下来的日子,蔡家崖表面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各营照常出操训练,打谷场上的口令声和跑步声从早响到晚。炊事班的炊烟准时升起来,带着高粱面糊糊和玉米饼子的气味。老百姓照样下地干活,锄草、施肥、修水渠。孩子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玩耍,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货郎挑着担子从村外的山路上经过,摇着拨浪鼓,布隆布隆的声音传得很远。但暗地里,整个村子都变成了一座堡垒。

    团部白天还在原来的院子里办公,但一到天黑,就转移到村后山坡上的窑洞里。窑洞有三个,成品字形分布,互相之间有地道连通。地道是新挖的,工兵连老刘带着人挖了整整五天,把三孔窑洞和村子里的几个重要位置全部连了起来。地道不宽,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但够用了。洞壁用木板撑着,防止塌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通气孔,通气孔开在树根下面或者石头缝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窑洞外面布了三层暗哨——第一层在村口和山路口,扮成老百姓,锄草的、放羊的、修水渠的,都是独立团的兵。第二层在村子里的制高点——水塔上、大树上、屋顶上,趴着狙击手,从早到晚盯着村子周围的开阔地。第三层在窑洞周围,藏在灌木丛里和岩石后面,枪口对着所有可能接近窑洞的方向。每一层暗哨之间都有联络方式——第一层用鸟叫,第二层用布条信号,第三层用拉线连着铃铛。

    李云龙把独立团最准的射手全部集中起来,编成了一个狙击排,由魏和尚直接指挥。狙击排有二十个人,每人配一支缴获的九七式狙击步枪,枪上的瞄准镜是从十几支缴获的狙击步枪里挑出来最好的。排里有一个叫宋长河的老兵,三十三岁,河北沧州人,家里祖祖辈辈是猎户。他从小跟着爷爷上山打猎,用火铳打过野兔、野鸡,也打过狼和野猪。参加八路军以后,他用三八大盖在三百米外打死过鬼子的机枪手,用的是机械瞄具。拿到狙击步枪以后,他在靶场上试射了五发子弹,全部打在十环以内,散布只有拳头大小。魏和尚让他当狙击排的教官,教其他战士怎么判断风速、怎么计算提前量、怎么在隐蔽的情况下长时间保持不动。宋长河教得很认真,但话不多。有人问他打枪的诀窍,他想半天,说了一句:“瞄准的时候别想别的,就想着你要打的那个东西。你心里只有它,子弹就听你的。”

    反狙击小组不光在靶场上练,更多的是在实地练。每天天不亮,狙击排的战士就分散到村子周围的各个制高点上——有的趴在山坡上的松林里,松针扎着脸,松脂粘在手上;有的趴在村口老槐树的树冠里,树叶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有的趴在屋顶上,身下垫着一层稻草,稻草里还有老鼠,吱吱地叫。魏和尚带着几个战士扮成“鬼子狙击手”,从不同的方向试图潜入村子。狙击排的任务是在“鬼子”进入射击位置之前发现他们。一开始,“鬼子”十次有七八次能成功潜入。宋长河急得嘴上起了泡,但他不发火,只是把每次失败的原因画成图——观察角度有死角,这个位置的光线在某个时段会逆光,风向变了把气味带到了相反的方向。他把这些图画在缴获的牛皮纸上,分给每一个狙击手。十天以后,“鬼子”的潜入成功率降到了一半。二十天以后,降到了不到两成。

    石小猛没有入选狙击排。他的枪法在新兵里算好的,但离狙击手的要求还差得远。但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报名参加了夜间的巡逻队。巡逻队每天晚上在村子周围转,不走固定路线,不拿手电筒,全靠耳朵和脚底板的感觉在黑暗里摸索。哪里有一块石头白天还没有,哪里有一丛草被踩歪了,哪里有一根树枝折断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在巡逻队员的眼睛里都是信号。石小猛学得很快。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变得很尖,能看见几十米外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过去的影子。他的耳朵能分辨出风声和人的呼吸声的区别。马长河说他天生是干夜巡的料。石小猛听了,嘿嘿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趴在村口的土墙后面,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山路。

    赵刚从旅部回来是在第七天的傍晚。卡车驶进村子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后面照过来,把整条山路染成了橘红色。赵刚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脸色很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着,但精神很好。挎包里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文件。他看见李云龙,第一句话就是:“旅长批准了。”

    当天晚上,在村后山坡上的窑洞里,赵刚把旅部的指示详细说了一遍。旅长看了赵刚带去的文件和地图,当天就上报了师部。师部又上报了总部。总部首长连夜开了会,做出了部署——针对筱冢义男的“铁壁合围”扫荡,集中晋西北所有能集中的兵力,在外线主动出击,打鬼子的交通线和补给线,迫使鬼子回援。内线部队化整为零,分散到各个山沟里,跟鬼子兜圈子,拖住鬼子的主力,给外线部队创造战机。独立团的任务是:在蔡家崖一带牵制鬼子的第三旅团,不让它顺利地向兴县方向推进。具体怎么牵制,旅长没说。他只对赵刚说了一句话:“告诉李云龙,怎么打他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把第三旅团拖在蔡家崖至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不许让它越过蔡家崖一步。”

    李云龙听完,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窑洞的油灯光里慢慢升上去,碰到窑洞顶上的土壁,向四面散开。窑洞里的光线很暗,油灯的灯芯只有豆大的一点,火苗被人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动。墙上映着几个人影,都拉得长长的,随着火苗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半个月。”李云龙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第三旅团是满编的野战旅团,下辖三个步兵联队、一个炮兵联队、一个辎重联队,满编一万两千人。独立团现在有两千三百人。六比一的兵力对比。硬顶是顶不住的。”

    张大彪蹲在窑洞的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团长,那您的意思是?”

    “拖。”李云龙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桌上没有地图,他就在空气里画。“正面不跟他硬碰。他往兴县走,我就从侧面打他的辎重队。他派兵追,我就钻山沟。他停下来清剿,我就打他的据点。他要睡觉,我就让特战分队去闹他的营地。他要吃饭,我就把他的运粮队劫了。让他吃不好睡不好,走一步停三步。半个月,他能从蔡家崖走到兴县,算我输。”

    沈泉蹲在张大彪旁边,他的脚脖子已经好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有点不得劲。他把嘴里的草棍拿出来,吐掉草屑。“团长,打辎重队我拿手。二营在山沟里钻了几个月了,哪条沟深哪条沟浅,闭着眼睛都能走。打辎重队的任务交给我们二营。”

    王怀保的嗓子还没有完全好,说话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像砂纸磨在木板上。“三营可以在蔡家崖正面的山头上修工事,摆出一副要正面硬顶的架势。鬼子一看咱们修工事,就会以为咱们要死守蔡家崖,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二营从侧面打他的时候,他就反应不过来。”

    李云龙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魏和尚。“特战分队的任务是闹营。不用大打,每天晚上摸到鬼子营地外面,放几枪,扔几颗手榴弹,让他们一晚上起来好几次。白天他们行军没精神,速度自然就慢了。记住,打了就跑,不许恋战。特战分队每一个兵都是宝,不许给我折了。”

    魏和尚应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说:“团长,山本那边……”

    “山本不会跟第三旅团一起行动。他是特工队,不是野战部队。他如果要来,一定是单独来,直接奔我来。”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所以你们在外线拖住第三旅团的时候,我会留在蔡家崖。哪儿都不去。山本一木要找我,就让他来蔡家崖找。”

    窑洞里安静了一下。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赵刚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油灯光里反着光。“老李,你是要把自己当诱饵?”

    “最好的诱饵。”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收起来,插进腰里。“山本一木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挑衅。他的特工队被我在晋祠端了,他的刀被我缴了,他的脸被打得啪啪响。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亲手干掉我。只要我在蔡家崖,他就一定会来。他来了,我就有机会把他彻底解决掉。”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头上新添的两道皱纹照得很清楚。他比一个月前老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燕京大学的学生特有的、带着一点理想主义光亮的眼神。

    “那好。我跟你一起留在蔡家崖。”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不行”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

    会议散了以后,各营营长从窑洞里钻出来,分散着走回各自的驻地。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银河从头顶上横跨过去,像一条淡淡的发光的雾带。星星的光很弱,照不亮地面,只能勉强勾出山脊和树梢的轮廓。张大彪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叼着那根草棍,走路的时候草棍一翘一翘的。沈泉跟在后面,脚脖子还有点不得劲,走几步就活动一下脚踝。王怀保走在最后,嗓子不舒服,走几步就轻轻咳一声。他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村子的黑暗里,被土墙和老槐树的影子吞没了。

    李云龙站在窑洞外面,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挤在一起,像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有一颗流星从银河边上滑过去,亮了一下,就灭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指给别人看。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艾草的气味。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山路上,巡逻队的影子在无声地移动。那是石小猛和他的战友们,正在黑暗中守护着这个亮着几盏油灯的小山村。

    李云龙在窑洞外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窑洞里,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从挎包里掏出那张从晋祠带回来的地图。地图上,山本一木用红笔画的那几个圈还在。蔡家崖三个字旁边的日文小字,被赵刚翻译出来写在旁边——“李云龙独立团驻地。斩首行动首要目标。”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掌抚平卷起的边角。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色的圈和蓝色的线条映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圈都是一个目标,每一条线都是一条路线。山本一木在画这张图的时候,大概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晋西北的地形、八路军的兵力部署、各团的驻地,他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唯一没有标清楚的,是李云龙会怎么出牌。

    李云龙从腰里拔出缴获的那支钢笔——也是山本的,笔帽上刻着同样的樱花纹样。他拧开笔帽,在蔡家崖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在圈的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大圈套着小圈,像一个靶子。靶心是蔡家崖。靶子外面,是第三旅团的一万两千人,是山本一木的残部,是筱冢义男的三万大军。

    他把钢笔放下,看着这张被自己添了一笔的地图。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窑洞的土壁上跟着跳了一下。

    “来吧。”他对着地图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都来。”

章节目录

免费军事小说推荐: 重生梁山王伦,弥补所有遗恨 亮剑之诡帅李云龙 混在大唐的工科宅男 太子无敌 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酒旗 黄天乱世 草莽英雄恩仇录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穿越古代:我靠现代知识称霸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