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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怀保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核桃凹村外的一块碾盘上吃窝头。碾盘是青石打的,中间一个圆眼,插着碾轴。碾轴被磨得光滑锃亮,不知转了多少年,把多少斤谷子、高粱、玉米碾成了粉。碾盘周围的泥地上落着一层麻雀,正在啄碾缝里掉出来的粮食碎屑,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往旁边蹦两步,又低头继续啄。王怀保把窝头掰成小块扔过去,麻雀们哄地一下围上来抢,有一只抢到了一块大的,叼着飞到碾房的屋檐上去了。通信员把李云龙的命令递给他,他看完,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麻雀们还在碾盘下面等着,仰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碾盘的影子。

    “传令下去,三营全体集合,目标石门,两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

    三营从核桃凹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怀保走在队伍前面,步子很快。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喊口令的时候声音像撕破布,嘶啦嘶啦的。但他不喊了,用手势代替。左手握拳举过头顶——停止。手掌向前平推——前进。食指和中指分开指向前方——散开。这些手势是李云龙教的,说是“现代军队的东西”,三营的战士们一开始觉得别扭,习惯了以后发现确实比喊口令方便,尤其是在需要隐蔽的时候。山路越走越窄,从核桃凹到石门,要翻过两道山梁。山梁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路是放羊的人踩出来的,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行,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路面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不时有人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自己爬起来继续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石门出现在视野里。王怀保蹲在山梁上的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往下看。石门确实像它的名字——两座几十米高的断崖对峙着,像两扇巨大的石门。断崖是青灰色的石灰岩,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黑色水痕,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脚。两座断崖之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宽度不到十米。通道的一侧是垂直的山壁,另一侧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晋水的上游。河水在几十米深的谷底流淌,从上面看下去,河面只有巴掌那么宽,水声传上来变得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通道的长度大约有两百米。出了通道,西边就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过了盆地,就是通往兴县的大路。

    王怀保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用手指在石门的通道上比划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两百米。一挺重机枪架在通道的任何一端,都能把整条通道封锁得死死的。如果把机枪架在断崖顶上,那就不光是封锁通道的问题了——子弹可以从头顶上直接打下去,通道里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一连,上左边的断崖。二连,上右边的断崖。三连,守在通道的出口处,堵住鬼子的去路。”王怀保的手指着断崖顶上。“把能带上去的机枪全带上去。弹药多背一些。崖顶上风大,石头硬,挖不了掩体,就用石头垒。垒两层,中间填土。鬼子的掷弹筒打上来,石头能扛住弹片。”

    各连连长领了命令,带着队伍分头行动。一连的战士们往左边的断崖上爬。断崖从正面看是垂直的,但从侧面绕过去,有一条山羊踩出来的小路可以通到崖顶。小路在崖壁上曲折盘旋,又窄又陡,人走在上面,身体要紧贴着崖壁,手指抠着岩石缝,脚尖踩着凸出来的石棱。背上的枪支弹药沉甸甸地往下坠,把人往后拉,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有人把弹药箱用绳子绑在身上,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有人把机枪拆成枪身和枪架,两个人分别扛着,前面的拉后面的推,一点一点地往上挪。一连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爬上崖顶。

    崖顶上比下面看着要宽阔一些,有一块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地。平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草根扎在岩石缝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崖边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全是裂纹,用手一掰就能掰下来一块。一连长姓周,外号周大个,是独立团个子最高的人,站在人群里比谁都高出一个头。他站在崖边上往下看了看,下面的通道像一条细缝,人站在通道里,从上面看下去只有一个巴掌大。他把手榴弹从腰里摘下来,掂了掂分量,想象了一下从这么高的地方扔下去的效果,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然后他转过身,指挥战士们用石头垒掩体。石头从崖顶上的乱石堆里搬来,大的有脸盆大,小的也有拳头大。没有泥土,战士们就用小石子填缝,一层石头一层碎石子,垒了半人多高。机枪架在掩体后面,枪口对着下面的通道。周大个趴在机枪后面,把枪身左右摇了摇,试了试射界。从崖顶到通道的垂直高度大概有五十米,子弹从这个高度打下去,不需要瞄得太准,只要扫过去就行。通道太窄了,窄到子弹打在石壁上反弹回来还能伤人。

    二连在右边的断崖上做着同样的事。右边断崖的地形比左边稍微缓一些,但崖顶的面积更小,只能摆开两个排的兵力。二连长马长河把机枪架在崖边最凸出的一块岩石上,那块岩石悬空伸出去,像阳台一样。机枪手趴在上面,下面的通道尽收眼底。马长河蹲在旁边,帮他整理子弹链。子弹链是几条接在一起的,长长地盘在弹药箱里,黄铜的弹壳在夕阳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三连在通道出口处构筑阵地。出口外面是一片缓坡,缓坡上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三连的战士们用铁锹在缓坡上挖散兵坑,草皮被铲起来堆在坑前面做伪装。散兵坑挖了三十多个,沿着缓坡排成一道弧线,把通道出口围住。机枪阵地设在弧线的两端,两挺机枪交叉火力,封锁住出口。如果鬼子从通道里冲出来,迎面撞上的就是这片交叉火力网。

    王怀保在左边的崖顶上选了一个位置,作为营指挥所。那是一块凸出崖壁的岩石,趴在上面,整个通道和出口外面的缓坡一览无余。他趴下来,把冲锋枪放在手边,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傍晚六点。天快黑了。鬼子的队伍如果今天要过石门,应该快到了。如果今天不过,那就是明天一早。

    “告诉各连,今晚轮流睡觉。一半人守着阵地,一半人睡觉。后半夜换过来。”王怀保对通信员说,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通信员听完了,把命令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听错,然后猫着腰跑下去传令了。

    天黑了。山里的夜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暮色就从山谷里漫上来,几分钟的功夫就把整座山都吞没了。崖顶上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地吹着,把战士们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带走。有人把军大衣裹紧了,缩在石头掩体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下面的通道。通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和远处河水的声音。王怀保趴在岩石上,眼睛盯着黑暗里的通道。他的嗓子很不舒服,想咳嗽,但他忍着。咳嗽的声音在夜里会传得很远。他把一口唾沫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像有一把沙子,刮得生疼。夜很长。崖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从头顶上横跨过去。有一颗流星从银河边上滑落,亮了一下就灭了。王怀保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地方,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就把念头甩开了。他不能分心。

    天亮的时候,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了第一缕光。晨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先照亮了崖顶,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像有人在天上拿着一把刷子,把黑暗一层一层地刷掉。崖壁上的水痕从黑暗里显现出来,黑色的,像凝固了的眼泪。然后是通道,然后是出口外面的缓坡,然后是远处的山间盆地。王怀保揉了揉一夜没合的眼睛,用望远镜朝东边的来路望去。来路在山谷里蜿蜒,被山壁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小段。那一小段路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啃。干粮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做的饼子,硬得能把牙崩掉。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浸软了再嚼。旁边的战士也在啃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喝水的声音。水壶里的水过了一夜变得冰凉,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太阳升高了,照在崖顶上,把石头晒得微微发热。王怀保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这一次,东边的山路上有了动静。先是几个黑点在山路的拐弯处晃动了一下,然后黑点越来越多,排成了一条线。鬼子的尖兵。尖兵沿着山路往石门方向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望远镜朝前面的断崖张望。王怀保趴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崖顶上的战士们也都一动不动。他们身上的军装是灰色的,跟岩石的颜色差不多,从下面往上看,根本看不出崖顶上趴着人。鬼子的尖兵在离石门大约一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鬼子军官蹲在路边,用望远镜朝断崖顶上看了很久。王怀保从望远镜里能看见他的脸——一张三十多岁的脸,留着卫生胡,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疤,大概是以前打仗留下的。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挥手。尖兵继续前进。

    尖兵进入了通道。从崖顶上看下去,鬼子的尖兵像一串蚂蚁,贴着崖壁慢慢往前挪。他们的皮靴踩在通道的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从崖顶上传下来,变得很轻很细。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兵把步枪端在腰间,枪口不停地左右移动,一会儿指着左边的崖壁,一会儿指着右边的崖壁,一会儿指着前方的出口。他的头也在不停地转动,钢盔下面的那张脸上全是汗。通道里很阴,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上的一线天光。风吹过通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抬起头朝崖顶上看了看。崖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岩石和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尖兵走出了通道,到达了出口外面的缓坡。他们在缓坡上散开,端着枪搜索了一阵。缓坡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起伏,像水面的波纹。三连的战士们趴在散兵坑里,身上盖着草皮,脸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鬼子的尖兵从距离散兵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走过去,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尖兵在缓坡上搜索了一圈,然后朝通道里挥了挥手——安全。

    鬼子的主力开始进入通道。先是步兵,排成两列纵队,贴着通道两侧的崖壁往里走。从崖顶上看下去,鬼子的步兵像两条土黄色的细流,从通道的入口处流进来,慢慢注满了整条通道。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汇在一起,从下面传上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岩缝里筑巢。步兵后面是辎重队,骡马驮着弹药箱和粮食袋子,驭手拽着缰绳,使劲把不情愿往前走的骡马往通道里拽。骡马被通道里阴森的气氛吓住了,有的扬起头不肯走,蹄子在碎石路上刨得哗哗响。有的走几步就惊一下,把背上的物资甩下来,后面的鬼子兵骂骂咧咧地把物资重新绑上去。有一匹骡子惊得特别厉害,两个鬼子兵一起拽都拽不住,它猛地一挣,从他们手里挣脱了,沿着通道往回跑,撞倒了后面的好几个鬼子兵,引起了一阵混乱。一个鬼子军官大声呵斥着,混乱才被制止。辎重队后面又是步兵,殿后的部队。

    王怀保的眼睛盯着通道里。鬼子进入通道的人数越来越多,从入口到出口,整条通道里塞满了土黄色的军装和暗绿色的钢盔。他的手指搭在冲锋枪的扳机上,指腹感觉到扳机那一圈一圈的防滑纹。他没有急着开枪。李云龙给他的命令不是“伏击”,是“堵”。堵住第三旅团,不让他过石门。堵的意思不是一开火就把鬼子吓回去,是把鬼子放进来,放到通道里,然后让他进退两难。

    鬼子的队伍在通道里缓缓前进。前队已经接近了出口,后队还在入口外面没有进来。王怀保估算了一下,通道里大约塞进了一个步兵大队,加上辎重队,一千多人。差不多了。再多,打起来以后鬼子在通道里挤得太密,反而会迫使他们拼死往前冲,增加三连的压力。

    他把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通道入口处的山壁,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崖顶上炸开,然后被断崖反射回来,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声。子弹打在通道入口处的山壁上,溅起一片碎石。走在入口处的一个鬼子兵被跳弹打中了肩膀,身体一歪,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他捂着肩膀蹲下去,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枪声就是命令。左边的崖顶上,周大个的机枪响了。右边的崖顶上,马长河的机枪也响了。两挺重机枪从两个方向同时开火,子弹像两条交叉的火鞭,从崖顶上抽下去,抽在通道里鬼子的队伍头上。

    通道里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子弹从头顶上打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往哪儿躲。贴左边的崖壁,左边的崖顶上有机枪。贴右边的崖壁,右边的崖顶上也有机枪。趴在路面上,子弹打在石壁上反弹回来,从背后打过来。有人往通道出口跑,想冲出通道逃到开阔地上去。三连的机枪在出口外面等着他们。第一个冲出通道的鬼子兵刚跑上缓坡,就被迎面打来的机枪子弹扫倒了。第二个跟着冲出来的,绊在第一个的尸体上摔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也被打中了。后面的鬼子堵在出口处,挤成一团,被三连的交叉火力一片一片地扫倒。尸体在出口处堆了起来,堵住了通道。

    鬼子在通道里乱成了一锅粥。军官们大声喊叫着,试图组织士兵往崖顶上还击。但步枪从下往上打,角度太刁,子弹打到崖顶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力道,打在石头掩体上只溅起一点石屑。掷弹筒手试图架起掷弹筒,但通道太窄了,掷弹筒的底板支在地上,炮手蹲在旁边,刚把榴弹掏出来——崖顶上的机枪就扫过来了。掷弹筒手的身体晃了晃,榴弹从手里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副射手想把掷弹筒捡起来,手刚伸出去,子弹打在他的手背上,他缩回手,捂着手趴在地上。榴弹的引信没有打开,没有炸。

    一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朝崖顶上一指,喊了一声。他身边的十几个鬼子兵把步枪背在背上,开始往崖壁上爬。崖壁很陡,几乎垂直,但岩石表面有裂纹和凸起,手脚并用可以勉强往上攀。他们爬得很慢,手指抠着岩石缝,脚尖踩着凸起的石棱,身体紧贴着崖壁。从下面看,像十几只壁虎贴在墙上。周大个从掩体后面探出头,看见了正在往上爬的鬼子。他把机枪的枪口压低,对准了崖壁上的鬼子,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崖壁上,碎石飞溅。爬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兵被子弹打中了后背,手一松,从十几米高的崖壁上摔下去,摔在通道的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后面的鬼子兵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把脸贴在岩石上,不敢抬头。机枪的子弹在他们头顶和身边嗖嗖地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石屑扎进他们的脸上和手上。有一个鬼子的手被子弹打中了,他从崖壁上滑下去,手指在岩石上刮出了一道血痕,摔下去的时候砸在了下面一个鬼子的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鬼子的第一次爬崖失败了。但很快第二次又开始了。这次爬崖的人数更多,至少有一个小队,从通道的不同位置同时往上爬。崖顶上的火力被分散了,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周大个的机枪不停地扫射,枪管打红了,副射手赶紧换上新枪管,旧枪管扔在一边,烫得石头嗤嗤响。换枪管的几秒钟间隙里,有两个鬼子爬到了离崖顶不到十米的地方。他们已经能看见崖顶上的石头掩体和掩体后面八路军战士的脸了。一个鬼子单手从腰里摘下一颗手雷,用牙咬掉保险,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朝崖顶上扔去。

    手雷落在了周大个的掩体前面。掩体前面的碎石被手雷爆炸的气浪掀起来,打在周大个的脸上和胸口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嵌进了他的左脸颊,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眼睛贴着机枪的瞄准具,继续扫射。那个扔手雷的鬼子在扔出手雷的一瞬间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只手没抠住岩石缝,整个人从崖壁上滑了下去。他没有摔到底——他的军装下摆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挂住了,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挣扎着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乱抓,但周围什么都没有。挂住他的那块岩石在崖壁上凸出来只有几寸,军装的布料在上面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布料撕裂了。他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摔下去,没有喊叫,只有身体砸在碎石路上的一声闷响。

    手雷的爆炸声在通道里回荡。硝烟散开以后,崖顶上的机枪又响了。王怀保趴在指挥所的位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他用手指着崖壁上爬得最靠上的几个鬼子,朝旁边的战士做了个手势。战士们掏出手榴弹,拉了弦,数了三下,然后从崖顶上扔下去。手榴弹在崖壁上凌空爆炸,弹片横飞,爬在崖壁上的鬼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墙上刮下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摔下去。有的摔在通道上,有的摔在了下面鬼子的身上,有的摔出了悬崖边缘,掉进了几十米深的河谷里,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通道里的尸体越堆越多。土黄色的军装把碎石路面都盖住了,后来的鬼子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血从尸体堆里渗出来,顺着碎石之间的缝隙流淌,流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汇成一条细细的红色的水流,流出了通道,流下了悬崖,滴进了几十米之下的晋水里。晋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把滴进去的血冲散,冲淡,冲没。

    战斗从早晨打到了中午。鬼子组织了至少四次大规模的冲锋,每一次都被崖顶上的交叉火力和出口处的封锁火力打了回去。通道里鬼子的尸体已经堆了厚厚一层,从入口一直堆到出口。有些地方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后面的鬼子冲不过去,只能爬过尸体堆。爬的时候,手按在还温热的尸体上,膝盖跪在还流着血的伤口上。有人爬着爬着,被崖顶上打下来的子弹击中了,趴在尸体堆上,变成了尸体堆的一部分。

    下午两点左右,鬼子的进攻终于停了。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们自己停下来的。通道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枪响——是崖顶上的狙击手在清除残敌。宋长河趴在左边崖顶的一块岩石后面,面前架着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他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通道里一个还在动的鬼子。那个鬼子趴在尸体堆后面,正在慢慢往前爬。他的左腿中了弹,拖在地上使不上劲,只用右腿蹬着往前挪。每挪一下,就停一下,喘几口气,然后再挪一下。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被拖行的痕迹,痕迹的尽头是一个弹药箱——他大概是弹药手,想去取弹药。宋长河瞄准了他的后背,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他把枪口移开了。那个鬼子爬到了弹药箱旁边,伸手去够弹药箱的盖子。盖子打开了,里面是空的。他的手搭在空弹药箱的边缘,停在那里,然后慢慢滑了下去,脸贴在地上,不动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鬼子的旅团长骑马赶到了石门外面。他没有进入通道,在通道入口外面几百米的一块高地上停了下来。几个参谋围在他身边,用望远镜朝断崖顶上观察。旅团长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参谋立正,转身跑下去传令。很快,鬼子的队伍开始后撤。不是撤退,是后撤——他们退到了石门外面大约两里地的一个山坳里,开始扎营。帐篷支起来了,铁丝网拉起来了,篝火升起来了。他们不走了。

    王怀保在崖顶上用望远镜看着鬼子的营地。帐篷的数量比昨天少了很多。从蔡家崖到河谷,从河谷到石门,第三旅团已经损失了超过四千人。辎重几乎全部报销,火炮一门不剩。剩下的七八千人,弹药开始短缺,粮食开始短缺,士气开始崩溃。但他们的旅团长还是没有下令撤退。筱冢义男的命令像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往前走,是石门,是崖顶上的交叉火力,是用尸体铺路的代价。往后退,是筱冢义男的军法。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天黑以后,王怀保派人把战报送回了蔡家崖。战报写在一张缴获的鬼子信纸上,字迹潦草——石门阵地守住了。鬼子被堵在石门外面。三营伤亡:牺牲十九人,伤四十一人。

    李云龙在窑洞里看完战报,把它递给赵刚。赵刚看完,把战报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了边角的褶皱。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两个小小的火苗。

    “第三天了。”赵刚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惊动什么。“距离旅长要求的半个月,还有十二天。第三旅团被堵在石门外面,进退两难。他们的旅团长现在一定在拼命给筱冢义男发报,请求新的命令。”

    李云龙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窑洞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蔡家崖村子里的鬼子篝火还在燃烧,但数量比昨天少了很多。第三旅团的主力被堵在石门,留在蔡家崖的只是一部分后卫部队。这些后卫部队也不消停——一营的麻雀战每天都在熬他们,白天打冷枪,晚上扔手榴弹,不让他们睡一个安稳觉。篝火的光映在李云龙的脸上,他的眼窝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颧骨更高了。三天没刮胡子,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老赵,你说山本一木现在在哪儿?”

    赵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如果他要来,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第三旅团被堵在石门,独立团的主力全部压在外线,蔡家崖只剩一个空壳——这是他最想要的机会。他不会等太久的。”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黑暗里的山路。山路被夜色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晋水在远处流淌的声音。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指挥刀。刀鞘上的樱花纹样被他的手指摸过太多次,银色的花纹边缘已经有些发暗了。

    孙猴子在黑暗里从山坡上跑上来,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他蹲在李云龙旁边,压低了声音:“团长,老君岭方向有动静。”

    李云龙转过头看着他。

    “布在老君岭的暗哨刚刚传回消息。今晚入夜以后,有人在老君岭的山脊上走动。不是老百姓——老百姓不会在这个时间走山脊。也不是第三旅团的鬼子——第三旅团的鬼子穿着皮靴,走路的声音很重。这些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暗哨是在他们经过以后,闻到了空气中留下的枪油味才发现的。”

    李云龙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眯了一下。“多少人?”

    “暗哨不敢靠近,远远地数了数,大约二十到三十人。全部轻装,背的是短家伙——不是步枪,是冲锋枪。还有至少两个人背着长枪,应该是狙击手。”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窑洞里的油灯光从门口透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赵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李云龙转过头,对孙猴子说:“继续盯着。不许惊动他们。他们走到哪儿,你的暗哨就跟到哪儿。记住,只要他们还没有发现暗哨,就一枪都不许放。等他们全部进入蔡家崖周围的山林,等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潜入了——再收网。”

    孙猴子应了一声,猫着腰消失在黑暗里了。他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像是被黑夜吞掉了一样。

    李云龙走回窑洞里,从墙上摘下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弹匣是满的,二十发子弹,黄铜弹壳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他把弹匣推进枪里,枪套扣在大腿上。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缴获的钢笔——山本一木的钢笔,笔帽上的樱花纹样跟指挥刀上的一模一样。他把钢笔别在胸口的衣袋里。

    赵刚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插回去了。他的动作不如李云龙流畅,枪套的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以后才会有的一种平静。

    “老李。”

    李云龙抬起头看着他。

    “山本一木的命,你收了以后,打算拿什么交差?我是说——旅长那边。你调动三个营打第三旅团,把团部空出来当鱼饵,用的全是先斩后奏的招。等仗打完了,旅长找你算账,你怎么说?”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掏出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在油灯光里慢慢升上去。

    “说什么?什么都不说。缴获的武器弹药,我多交三成。山本的指挥刀和钢笔,上交旅部。俘虏的特工队员,交给旅部审讯。嘴给他堵得严严实实的,他还有什么账好算?”

    赵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完了,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

    “老李,你这个抠神,算账的本事比打仗还厉害。”

    李云龙嘿嘿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窑洞外面,蔡家崖村子里的鬼子篝火还在燃烧。老君岭方向的黑暗里,孙猴子和他的暗哨正在无声地跟随着一群穿着夜行衣、背着冲锋枪的人。晋水在深谷里流淌,哗哗的,一刻不停。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有一颗流星从银河边滑过去,亮了一下就灭了,快得让人来不及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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