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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李云龙走进了三十里铺。他穿的是普通八路军的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和一把指挥刀。刀鞘松垮垮的,每走一步就轻轻磕一下大腿。他的身后只跟着两个人——左边是魏和尚,右边是宋长河。其他人都留在了山梁上,由孙猴子带着,占据了三十里铺周围三个方向的制高点。一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正对着村子西边那条小路。宋长河上山之前,李云龙交代了一句:“你盯的是楚云飞的参谋长方立功。每天傍晚散步的那个。不要打,但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盯他。”

    三个人走进村子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后面照过来,把整条土路染成了橘红色。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是雨后被马车碾出来的,晒干以后硬得像石头。路两边是黄土夯的院墙,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草,在风里摇来晃去。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袋烟的功夫。但东头和西头之间,隔着一片已经收割过的麦地。麦地里的麦茬在夕阳里泛着枯黄色,一垄一垄的,从八路军一营的临时驻地一直延伸到晋绥军三五八团的营地。两片营地之间没有路障,没有岗哨,只有一道干涸的田埂。但田埂两侧的气氛,比任何路障都硬。

    八路军这边,帐篷是土灰色的,帐篷杆子是就地砍的杂木,粗粗细细的,绑得歪歪扭扭。帐篷外面有战士在劈柴,有人在大锅里搅糊糊,有人在擦枪。看见李云龙三个人走过来,擦枪的战士站起来立正,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团长”两个字——李云龙用手势制止了。晋绥军那边,帐篷是灰绿色的,搭得整整齐齐,帐篷之间拉着的绳子绷得笔直,绳子上晾着的军装按大小号排列。铁丝网外面有哨兵,穿着黄绿色的晋绥军军装,背着中正式步枪,枪刺在夕阳里反着光。哨兵看见李云龙三个人,只是看了一下,没有紧张。八路军没有进攻的迹象,他们在铁丝网后面的机枪也没有架起来。对峙了几天,两边的哨兵都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他们互相看对方的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是一种职业军人之间特有的互相打量。

    李云龙走到一营驻地的帐篷区。张大彪从帐篷里钻出来,满手的机油——正在拆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枪机卡了壳,他拆开了找毛病。看见李云龙,他把零件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立正。李云龙朝他点了点头,自己拉过旁边的一个空弹药箱,坐下了。张大彪蹲在他对面。魏和尚和宋长河站在两侧,眼睛扫着周围的环境。

    “方立功每天几点散步?”

    “傍晚六点,准时。”张大彪指了指村外那条小路。“从村口走到那棵老榆树,往返。这几天我派人观察过了,确实不带卫兵,只带一个副官。副官姓吴,是个中尉,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概是文书出身。”

    李云龙掏出怀表看了看。五点四十。“我去会会他。”

    小路在村口往西拐,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延伸出去。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玉米秆被砍倒了,堆在地头,还没有拉走。地里有几只鸡在刨食,大概是村子里谁家散养的。小路尽头是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半亩地大的阴凉。老榆树的叶子被秋风吹黄了,一半还挂在枝头,一半已经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下有一块青石板,长年被坐磨得光滑发亮。

    方立功准时出现了。他从晋绥军营地方向走来,沿着小路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穿着黄绿色的晋绥军军官服,肩章上缀着上校军衔,腰里扎着武装带,但没有佩枪。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中尉,就是那个吴副官。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路的节奏很稳。方立功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两只手背在身后,偶尔抬起头看看西边的晚霞,又低下头继续走。

    距离老榆树还有十来步的时候,他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算高,肩膀很宽,穿着一身灰布军装,头上没戴军帽,露着剃得很短的头发。夕阳照在他脸上,脸色黝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腰里挂着一把驳壳枪和一把指挥刀。指挥刀的刀鞘是黑色的,镶着银色的樱花纹样。那人正靠在老榆树的树干上,左手拿烟袋锅子,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看着方立功走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方立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他身后的吴副官本能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方立功侧过头,朝吴副官轻轻摆了摆手。吴副官把手从枪套上移开。方立功继续往前走,走到离李云龙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两个人互相看着。晚霞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脸上的轮廓都勾勒得很清楚。

    “鄙人方立功。晋绥军三五八团团参谋主任。”方立功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山西口音。

    “李云龙。八路军独立团团长。”

    方立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李云龙。这个名字在晋西北的日军和晋绥军中都传得很响。端了松本三郎的指挥部,活捉了山本一木,在石门打残了第三旅团——这些战绩在晋绥军的作战简报里都有,虽然措辞很含糊,但数字不会骗人。方立功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灰布军装,膝盖上磨破了两个洞,袖口有磨破的毛边。布鞋底快磨穿了,能看见里面垫的草纸。腰里那把刀倒是好东西——日式指挥刀,看样子是缴获的高级货。拿烟袋锅子的左手,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这不是一个方立功想象中的“名将”。但正是这种不像,让他心里反而更警惕了。

    “久仰李团长威名。”方立功的声音还是很客气。“不知李团长到三十里铺来,有何贵干?”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干涸的泥土上,被风吹走了。“方参谋主任客气。我来三十里铺,就是想当面跟方参谋主任聊聊。你那封请我们撤出的信,我看了。信写得很斯文。”

    方立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李团长,三十里铺的归属问题,我军已经在与贵军旅部进行交涉。在交涉结果出来之前,你我双方的部队在此对峙,对谁都没有好处。贵军若能先行撤出,我军保证一营在撤出过程中的安全。”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方参谋主任,你说三十里铺是你们的防区。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请讲。”

    “一个月前,松本三郎的第三旅团还占着三十里铺的时候,你们三五八团在哪儿?”

    方立功没有回答。

    “再往前。三个月前,山本一木的特工队在晋祠训练的时候,从正太铁路往晋中运兵的时候,你们三五八团在哪儿?”

    方立功还是没有说话。

    “再往前。去年秋天,鬼子在晋中修炮楼、拉铁丝网、抢粮食的时候,你们三五八团在哪儿?”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三十里铺的老百姓被鬼子祸害的时候,你们三五八团在哪儿?那时候你们不来。现在鬼子撤了,你们来了。来了以后告诉我们八路军——这是我们的防区。方参谋主任,这个道理,你回太原跟楚团长说一说,看他自己信不信。”

    方立功的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咬牙。但他没有发火。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客气,但每个字都更硬了。

    “李团长,你说的问题,涉及军政大局,不是我可以置评的。但是有一条我必须说明——三五八团到三十里铺,不是来跟贵军争地盘的。”他停了一下。“我们从晋西北调过来,是奉二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命令,执行晋中地区的对日作战任务。三十里铺是我们选定的前进基地。这个选择是军事上的,不是政治上的。另外,楚团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李云龙是打鬼子的好手。三五八团也是打鬼子的部队。两家在这里挤在一起,最高兴的不是你我,是太原的筱冢义男。”

    李云龙看着方立功。方立功也看着他。夕阳在他们之间慢慢沉下去,老榆树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大,把他们两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楚云飞还说了什么。”

    方立功微微偏了一下头。吴副官从他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方立功。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三五八团的团章。方立功双手捧着信封,递了过来。李云龙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开,而是把信揣进胸口的衣袋里。

    “方参谋主任。我也请你转告楚团长一句话。三十里铺这个地方,鬼子想要,你们想要,我们也想要。我们想要,不是为了抢地盘。是因为正太铁路是鬼子在晋中的大动脉,我们独立团受命在这条铁路上打破袭战。三十里铺是离铁路最近的村子,进出方便,地势隐蔽。我们的战斗人员、弹药、伤员,都要靠这个村子周转。所以三十里铺我们暂时不能让。但我可以跟楚团长约三件事。”

    方立功等着他。

    “第一件。三十里铺暂时由我独立团一营驻防。三五八团的部队可以继续驻扎在村西。两家以村子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为界,东边归我,西边归你。没有对方同意,谁也不许越界。第二件。鬼子的增援部队最近就要从太原往晋中开,规模大约一个联队。等鬼子来了,我们两家联手打。正太铁路沿线,你们打你们的,我们打我们的,谁也不拖谁的后腿。但有一条——谁缴获的武器弹药归谁。第三件。打完鬼子以后,三十里铺的归属,咱们坐下来重新谈。到时候是划界共管还是谁退出,看谁在打鬼子这一仗里的功劳大。”

    方立功看着李云龙,看了很久。晚霞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灰紫色的余光。晚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干玉米秆的气味。老榆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又落下来几片。过了好一会儿,方立功开口了。

    “李团长,你说的第一条和第三条,我可以回去向楚团长报告。第二条——你刚才说鬼子的增援部队有一个联队。这个消息的来源是哪里?”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太原城里抓的舌头。伪军,给筱冢义男的司令部送过文件。他说鬼子最近要往晋中增兵,规模三千人左右,出发时间就在最近。信不信由你。”

    方立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云龙说“信不信由你”,说明情报的来源和准确性他也不能百分百确认。但晋绥军自己的情报系统也收到了类似的风声,只是没有这么具体。三千人,一个联队。这个消息足够让楚云飞认真对待。他朝李云龙微微点了一下头。“李团长,我会把你的话原样转报楚团长。在楚团长回复之前,双方维持现状。”

    方立功带着吴副官原路走回去了。走路的姿势和来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两个人的人影在小路的尽头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被土墙挡住了。吴副官在拐弯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下面,那个穿灰布军装的人还站在那里,烟袋锅子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

    李云龙看着方立功的背影,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刚才他说的那番话,是他事先想好的,但每一条都留着活扣。界可以划,不是永久的——打完鬼子再谈。这说明独立团并没有把三十里铺据为己有的意思。但什么时候打完鬼子?怎么才算打完?谁来判定功劳大小?这些细节他故意没说透。留着的缝隙,就是将来谈判的空间。方立功应该听得出来。他不是傻子。“楚云飞也不是傻子。”李云龙在心里说了一句。他把那封信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来,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是晋绥军的公笺,抬头印着“陆军第三五八团团本部”的字样。楚云飞的字很漂亮,是标准的行书,笔锋有力。信很短——

    “云龙兄如晤。前次晋绥一别,倏忽半载。闻兄近日战绩,心中甚佩。筱冢义男调集重兵围剿晋西北,被兄以一团之力挡于蔡家崖石门之外,是役堪称典范。今我部奉命南下晋中,意在正太路沿线对敌作战。你我两军宗旨相同,皆为驱除日寇收复国土。三十里铺之事,或可协商。望兄以大局为重,勿因小地而损大义。如蒙不弃,愿与兄择日一晤,面商对敌之策。楚云飞顿首。”

    李云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揣进胸口的衣袋。这封信的用词,比他想象的客气得多。“前次晋绥一别,倏忽半载”——楚云飞记得上次见面的时间。“是役堪称典范”——这句话从楚云飞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勿因小地而损大义”——这是提醒,也是试探。试探李云龙对统一战线到底有多少诚意。最后,“愿与兄择日一晤”——这是伸过来的一只手。接不接,怎么接,要好好想一想。

    他把烟袋锅子点着,在老榆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暮色从四面涌上来,把玉米地、小路、老榆树都吞没了。他身后站着魏和尚和宋长河。魏和尚的眼睛一直盯着小路的方向,直到方立功的背影消失以后才移开。宋长河的手一直搭在狙击步枪的枪身上,食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李云龙转过身,朝一营驻地走去。两个人在他身后跟着,脚步极轻。

    帐篷区外面,张大彪蹲在弹药箱旁边,已经把歪把子机枪重新装好了。枪机修好了,他拉了一下枪栓,机件滑动的声音顺滑而清脆。旁边的地上摊着一块油布,油布上还摆着拆下来的零件和擦枪工具。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团长,你跟姓方的谈得怎么样?”

    “谈了。暂时维持现状。等楚云飞的回复。”李云龙在他对面蹲下来,从张大彪手里接过机枪,翻了翻,看了看枪机。“枪修好了?”

    “修好了。卡壳的原因是抓弹钩变形了,我用锉刀锉了两下,行了。”

    李云龙把机枪还给他。“你先别高兴。今晚挑一个排,去打一下榆社方向鬼子的巡逻队。不要大打,骚扰为主。让方立功听见枪声。”

    张大彪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了。“让他知道鬼子真在增兵?”

    “对。方立功回去报告楚云飞,楚云飞最快要两天才能回复。这两天里,如果鬼子那边动静不断,方立功就会觉得我的情报是真的。他越觉得是真,楚云飞答应联手的可能性就越大。”

    张大彪把机枪交给旁边的战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灰狗子那边,咱们到底是防还是联?”

    李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暮色里晋绥军营地亮起的灯火,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不是防。也不是联。是先用着。打完鬼子再说。”

    当天晚上,一营一个排摸到了三十里铺以东二十里的正太铁路沿线。这里有一段铁轨被武工队提前做了标记——枕木下面塞了炸药包,引爆线埋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用枯草盖着。鬼子的一列铁甲巡逻车每小时经过一次,车上的探照灯把铁路两侧照得雪亮。那个排的排长姓冯,是张大彪在黄崖洞一手带出来的老兵。他趴在排水沟里,身上盖着枯草,手里攥着引爆器的把手。铁甲巡逻车轰隆隆地开过来了,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上扫过去。冯排长等到车头刚好压在炸药包上方的时候,猛地按下引爆器。轰隆一声,铁轨被炸断了,铁甲车歪了一下,从铁轨上滑了下来,撞在路边的护坡上。车上的鬼子机枪手开始朝黑暗里扫射,子弹打在铁路两侧的石头和树干上。冯排长没有恋战,带着战士们朝铁路两侧扔了几颗手榴弹,趁鬼子还在混乱中,沿着排水沟撤了。撤回三十里铺的时候,东边的天边已经能看到火光,那是铁甲车还在燃烧。枪声和爆炸声在三十里铺听得清清楚楚。晋绥军营地里的哨兵全部上了阵地,机枪从掩体里伸出来,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但八路军营地这边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方立功站在营地外面,用望远镜朝东边看了很久。他看到火光,听到密集的枪声,然后枪声渐渐稀了,停了。他放下望远镜,走进帐篷里。帐篷里的油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楚云飞的回复到了。是方立功亲自送到老槐树下来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晋绥军军官服,但这次腰里佩了枪。身后跟着吴副官和两个卫兵。卫兵在老槐树十步外就停下了,只有方立功一个人走过来。李云龙已经在老槐树下面等着了,坐在那块青石板上,旁边放着两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倒了水。方立功在青石板对面站住,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递过来。李云龙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楚云飞的字还是那么漂亮。信上说——云龙兄,来函收悉。兄所提三条,弟原则上同意。三十里铺暂以老槐树为界,贵我两军互不越界。正太路破袭战,贵部打东段,我部打西段,互成犄角之势。缴获物资归属,各凭本事。至于战后三十里铺归属,俟战后再议。另,近日太原方向确有大批敌军集结,弟已命各部严阵以待。若敌军来犯,贵我两军当联手迎敌,共御外侮。楚云飞顿首。

    李云龙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抬起头看着方立功。“楚团长答应了。什么时候动手?”

    “楚团长的意思是,今晚就动手。贵部打正太铁路东段,我部打西段。同时开火,打乱鬼子的铁路调度。鬼子援兵到了以后,两家合兵一处打。”

    李云龙从石板上拿起搪瓷缸子,把另一个缸子递给方立功。方立功接过来。李云龙举了一下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铁锈味。方立功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老槐树的树干站着,各自喝了一口凉水。远处麦地里,有两只鸡在打架,翅膀扑腾得尘土飞扬。

    “方参谋主任,今晚动手之前,我派侦察兵前出至榆社方向,监视鬼子援兵的动向。你们也派一个排,放在三十里铺以东的制高点上。两边互相知会一声,别到时候把自己人当成鬼子打了。”

    方立功点了点头。“可以。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云龙。阳光下李云龙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在左边眉梢上面。伤疤很旧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烟袋锅子叼在嘴角,烟雾在阳光里变成了淡蓝色,慢慢升上去,被老槐树的枝叶挡住了。

    “李团长,楚团长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不是公事。”

    “说。”

    “他说——李云龙这个人,他信得过。”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青石板旁边的泥土上,被风吹散了。他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站起来。“告诉楚云飞,我也信得过他。但是打完了鬼子,该争的我还得跟他争。”

    方立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转过身,沿着村子中间那条土路走回晋绥军的营地。吴副官和两个卫兵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李云龙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方立功的背影走进那片灰绿色的帐篷之间。远处晋绥军营地里有人在吹哨子,是集合哨,尖锐的声音在空气里划过去,然后被风吹散了。帐篷之间开始有人影跑动——是部队在准备出发。他把烟袋锅子掏出来,又装了一锅烟。划着火柴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火柴梗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把火柴扔在地上。火柴梗落在泥土上,最后一小截烧焦的木杆冒着细细的烟。

    当天傍晚,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孙猴子、宋长河和几个老兵往回走。来时走了两天两夜,回去还要走两天两夜。来的时候心里压着三件事——方立功、楚云飞、鬼子的增兵。走的时候三件事都有了眉目。方立功暂时稳住了,楚云飞伸过来的手他接住了但没握死,鬼子的增兵还没有到但已经到了鼻子尖下面。山路上碎石很多,布鞋底磨得更薄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碎石的棱角硌在脚底板上。孙猴子走在最前面探路,魏和尚跟在李云龙旁边,宋长河走在最后。走到一道山梁上的时候,李云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三十里铺的方向。夜色把三十里铺吞没了,看不见村子的轮廓,看不见老槐树,看不见麦地中间那道干涸的田埂。但能看见两片营地里的灯火——东边一片是土灰色帐篷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西边一片是灰绿色帐篷里透出来的明亮的光。两片灯火之间隔着一片黑暗,那是麦地,是老槐树,是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很快,这两片营地将同时响起枪声。不是互相打的枪,是一起朝鬼子打的枪。这种事,在晋西北的地面上以前几乎没有过。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但至少这一次,弹壳落地的方向是一样的。

    他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了,跟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他转过身继续走。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指挥刀的刀鞘磕在腿上,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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