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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岭上的火光烧了一夜,到天亮时还在冒烟。平台废墟上的焦臭味被北风裹着往南飘,连平安县城东门城楼上的孔捷都闻到了那股味道。他在城垛口后面站了一夜,天亮时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人还是精神的。通信员送上来的战报他看一遍就记住了——独立团一营和特战分队夜间摸上青石岭侧翼平台,炸毁鬼子步兵炮两门、山炮两门,毙伤鬼子炮兵及警戒兵力六十余人,缴获歪把子机枪两挺、步枪三十余支、炮弹引信若干。

    “老李这个不要命的,又让他干成了。”孔捷把战报放在城垛口上,用望远镜朝青石岭方向望了一眼。岭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在晨光里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参谋长说,“给旅部发报,就说新一团和独立团协同作战,青石岭阵地稳固。我团继续加强城防,准备应对鬼子对平安县城的直接进攻。”

    参谋长转身去发电报了。孔捷又拿起望远镜,这回看的是东门外的那片乱葬岗。晨雾正在散去,乱葬岗上的坟头和枯草渐渐清晰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乱葬岗上的几棵老槐树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在坟头上跳来跳去的乌鸦。

    孔捷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一夜没睡,眼睛发花也是正常的。

    他错了。那几棵老槐树后面确实有东西。

    山本一木趴在一座大坟包后面,身上披着灰褐色的伪装网,伪装网上插满了枯草和干树枝。他的望远镜镜片上套着自制的遮光罩,镜片的反光被压到了最小。他已经在乱葬岗上趴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旁边趴着黑田中尉,同样披着伪装网,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本子上画着平安城东门城楼的结构草图。城墙上的每一个射击孔、每一处沙袋工事、每一个岗哨换岗的时间,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黑田在草图底下列了一张时间表——早晨六点,城楼二楼左侧窗户亮灯,估计是指挥部开始运转。六点半,炊事兵往城楼送早饭,用木桶装着,从城墙内侧的马道上去。七点,通信兵爬到城楼屋顶调整天线。八点,城楼外两个卫兵换岗。十点,城墙上的机枪手进行一次试枪,每次短点射三发,大概是在检查枪械。中午十二点,城楼二楼右侧窗户打开通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关上。下午两点,一个挂着望远镜的军官在城楼上巡视一圈,回到二楼的指挥室。下午五点,通信兵再次爬上去调整天线。晚上十点,二楼左侧窗户灯火最亮,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连续记录了两天,黑田已经把这个规律摸得滚瓜烂熟。

    “队长,新二团的指挥习惯很稳定。他们白天不转移指挥部,夜间也不转移。东门城楼就是他们的固定指挥所。”黑田合上笔记本,压低声音说,“只要我们能摸到城楼下,我有九成把握在三十秒内端掉指挥室。”

    山本一木没有马上回答。他还在观察城楼二楼左侧窗户。窗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楚细节。他的望远镜倍数不够,看不清窗内的具体布置。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这扇窗户后面,就是新二团团长孔捷的指挥位置。

    “李云龙的独立团现在在什么位置?”山本忽然问。

    黑田翻了一页笔记本:“根据昨夜无线电侦察和前方战报,独立团至少有一个营在青石岭方向作战,昨夜炸毁了我们在青石岭侧翼的炮台。但独立团的团部位置还没有最终确定——昨天傍晚侦听到的不规范电报信号,发报位置已经从桑树坪西北方向移动到了青石岭附近。由此推断,李云龙已经亲自到了青石岭方向。”

    山本放下望远镜,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坟包后面,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拼接在一起——筱冢司令官的命令是盯死李云龙,找机会端掉他的团部。但同时,对平安县城的攻城行动也迫在眉睫。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元旦。筱冢的计划是把主攻时间定在明天凌晨,趁中国军队过年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如果山本能在攻城前打掉新二团的指挥系统,攻城部队的压力将大大减轻。

    但现在出现了一个两难的局面——李云龙在青石岭,孔捷在平安城。两个目标都很重要,但山本特工队兵力有限,不可能同时打两个。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山本闭上眼睛想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黑田,攻城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凌晨四点。炮火准备从凌晨三点开始,持续四十分钟。步兵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发起冲击。”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今天一个白天加今天晚上。”山本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平安城东门城楼,“李云龙在青石岭,但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青石岭。他是预备队的指挥官,不是青石岭的守军。丁伟的新一团才是青石岭的守军。打完昨晚的仗以后,李云龙大概率会回到桑树坪方向——他的团部和主力都在那边。我们如果现在追去青石岭,半路上就会错过他。”

    黑田点了点头:“队长的意思是,我们不打李云龙了?”

    “不是不打,是现在不是时候。”山本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乱葬岗位置划过去,划过菜地,划过护城河,最后停在东门城楼的位置上,“明天凌晨攻城开始以后,新二团在城墙上的防御会进入最高强度。那时候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打掉,效果最大。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云龙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他这些老战友。如果孔捷的团部被端了,孔捷本人出了事,李云龙一定会赶来。到那时候,我们就有机会在他赶来的路上伏击他。”

    黑田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一箭双雕。”

    “能不能双雕还不一定,但至少先射下一只来。”山本重新趴回观察位置,重新端起望远镜瞄准城楼,“今天白天继续观察,把所有的细节都确认一遍。天黑以后,我带第一小队从乱葬岗出发,穿过菜地,越过护城河,直接摸到城墙根下。第二小队在乱葬岗负责火力支援和接应。黑田,你带第三小队潜伏在桑树坪通往平安的大路旁边,如果李云龙从青石岭方向赶回来,你就在半路上截住他。”

    黑田愣了一下:“队长,你只带一个小队攻城楼?”

    “城楼上的守军最多一个排,加上围墙上的卫兵不会超过五十人。我带了最好的十二个人,够了。”山本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在平淡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笃定,“记住,你的任务不是硬打。如果能截住李云龙,就截。如果截不住,就盯住他的去向,等我打完城楼再汇合。”

    黑田不再说话,鞠了一躬,带着第三小队的人悄悄退出了乱葬岗。

    与此同时,青石岭以北的赵家峪,旅部作战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旅长把青石岭的战报在桌上摊开,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白开水,水已经冻得杯子内壁结了一层薄冰。他盯着战报看了好一会儿,用铅笔在“炸毁步兵炮两门山炮两门”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杠,然后把铅笔搁在桌上。

    “独立团的伤亡报上来没有?”

    “报告旅长,独立团一营昨晚阵亡四人,伤七人。特战分队阵亡零人,伤二人。新一团白天防御战伤亡较大,昨夜又有十七人阵亡,累计阵亡已经超过全团三成。但丁伟在电报里说防线还在他手里。”参谋长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旁边,念完之后等着旅长发话。

    旅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有点凉,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的青石岭、桑树坪、平安县城三个点被他用红色铅笔圈了出来,三个红圈在晋西北的冻土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他的目光在这三个红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传令李云龙,青石岭暂时稳住了,让他立刻返回桑树坪方向。独立团主力不能长时间分散,二营和三营在桑树坪独立支撑,如果鬼子再来一波强攻,沈泉未必顶得住。李云龙回去以后,把三个营重新收拢,继续担任预备队,随时准备往平安县城方向机动。”

    “是。”参谋长转身正要走,又被旅长叫住了。

    “等等——另外通知孔捷,鬼子攻城行动可能这两天就发动。让他加固城防工事,特别是东门方向,把预备队往东门靠近。还有一件事——”旅长顿了一下,“最近太原城里的内线传出来一个消息,山本特工队已经离开正太路沿线,去向不明。我判断筱冢很可能把山本调到了平安战场上。提醒孔捷,注意指挥部安全,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参谋长记下了命令,快步走出作战室。旅长把铅笔捡起来,又在地图上的平安县城东门外画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叉号。他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会出点什么不好的事。

    大年三十的下午,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光线已经没什么热乎劲了。李云龙带着一营从青石岭北坡沿着山路往回走。山路上到处是冻裂的石头和干枯的灌木枝,靴子踩上去嘎嘣嘎嘣响。战士们来的时候跑步上山,回去的时候虽然同样疲惫,脚步却比来时轻快——毕竟打了胜仗,用几包炸药换来四门炮灰飞烟灭,这样的买卖在全旅也只有独立团做得出来。

    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走在最前面。和尚走路快而猛,颧骨上的伤疤在冷风中泛着暗银色的光,远远看去像是一枚嵌在他脸上的硬币。张大彪走在队伍中间,驳壳枪的皮套被他拍得啪啪响,嘴里哼着一个小调,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身边的人也听不出是哪首歌。

    李云龙走在队伍后头,一边走一边抽着没点火的烟袋锅子。赵刚从后面赶上来——他是昨晚带着后勤弹药队从桑树坪追上来的,赶到青石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见到了他和丁伟。现在又跟着一营返回。

    “老李,旅部命令你回桑树坪收拢部队。新一团还留在青石岭,要我们再给他们匀一些弹药。”赵刚拍了拍挎包里沉甸甸的弹药清册,“我这带的弹药分了大半给老丁。”

    “分了好。”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丁伟那头伤亡三成多,弹药基本打空了,不给他补充,明天他就只能拿扁担跟鬼子干。”

    “你倒是大方了一回。”赵刚笑了笑,“旅长在电报里没骂人,反倒写了‘表现优异’。这四个字我从当兵起就没见旅长在电报里夸过人。他夸人的方式一般都是不骂人,这次直接写了四个字,不像是他的风格。”

    “夸归夸,回头该撸还是撸。”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被拉成一根细细的线,“旅长这个人,骂你的时候其实是在夸你,夸你的时候反而得小心了。你等着看,等这仗打完,他肯定会找茬收拾我——违反命令,擅自指挥,带着部队到处乱跑。这些就够他撸我三回了。”

    赵刚没有反驳。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山路上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嘣嘎嘣声。太阳越来越低,把人的影子在碎石坡上拉得老长。

    快到桑树坪西北方向山沟时,一个骑兵连的侦察兵骑马从后面追上来。马跑得浑身是汗,在寒风中冒着白气,侦察兵从马背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站稳了,飞快递上一纸电报给赵刚。

    赵刚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绷紧了。他快步走到李云龙身边,把电报递过去。

    “太原潜伏点截获的最新情报——筱冢下令明天凌晨对平安县城发动总攻。攻城兵力约一万五千人,配属重炮二十四门,重点是东门和南门。还有一条——山本特工队已经确认部署在平安城东门方向,任务不详。”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日薄西山,西南方向的桑树坪村已经能看见几缕炊烟——二营和三营还在烧晚饭。但东北方向的平安县城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连绵的山脊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暗蓝色的剪影。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山本在乱葬岗趴了一整天不是没原因的,他在等天黑的窗口。大年三十的夜里开打,无论对守军还是对面的特工队来说,都是一道最陌生的年关。

    “山本一木已经到东门外了。”李云龙说得很肯定,“他的目标是孔二愣子的团部。明天凌晨鬼子攻城的时候,趁乱打掉指挥所,城防就乱了。”

    赵刚皱起眉头:“旅部提醒过孔捷注意指挥部安全,但以孔捷的性子,他不一定会当回事。”

    “那是。孔二愣子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李云龙站住脚步,转身朝平安县城方向望去。暮色越来越浓,远方的山脊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像是在努力看穿几十里地的距离,“老赵,你现在就回桑树坪,让沈泉把二营准备好在明天凌晨之前赶到平安,我带着一营和特战分队现在就往平安赶。天黑前必须到。”

    “团长,一营刚打完夜仗,连续走了一天的山路,现在再行军恐怕体力跟不上。而且鬼子主力围在城外,我们只能走山间小路,路会更难走。”骑兵连的侦察兵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

    “跟不上也得跟。”李云龙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对那侦察兵说,“你立刻回去传令——让三营的人把马全部牵出来,往一营行军路线上赶。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跑步,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

    侦察兵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桑树坪方向狂奔。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远。

    李云龙转身对魏和尚喊道:“和尚!天黑之前你的人能不能赶到平安城东门外?”

    魏和尚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往水壶里灌雪水,听到李云龙的话站起来,把水壶往腰间一挂。“能。但到了以后进不了城——天黑了城门会堵死,我们只能在外围活动。”

    “不用进城。你的任务不是进城帮孔捷守城楼——你的任务是找到山本的人,盯住他们。山本的特工队打的就是时间差,他的计划可能写在纸上精确到分钟。只要提前破坏他的渗透节奏,城楼就安全一半。”李云龙走到魏和尚面前,压低声音说,“如果发现山本特工队正在接近东门城楼,你不用等我的命令——直接开打。怎么打都行,只要打乱他们的节奏,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摸到城楼下。”

    魏和尚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他转身走到特战分队前面,朝队伍挥了挥手。特战分队一百多号人从队列里走出来,在路边排成两列。和尚简单分派了任务——突击队跟自己去东门外侦察设伏,狙击组和爆小组分别占据乱葬岗外围的有利地形。分派完毕后,特战分队的战士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把干粮袋扎紧,开始往平安方向跑步前进。

    李云龙又叫来张大彪:“一营不用全部跟我走。你的三连留在青石岭附近帮助丁伟留守,主力跟着我走。告诉战士们,今晚上可能又是一场恶仗。走不动的现在就留下,跟着三连守青石岭。能走的全部跟上,跑步前进。”

    张大彪转过身,对着身后正在路边休息的一营战士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一营的!能打的跟老子走!腿软的留下帮新一团守阵地!天黑之前要赶到平安城外,谁掉队谁是孙子!”

    一营的战士纷纷从地上站起来,拍掉棉袄上的土和草屑,扛起枪,跟着张大彪往平安方向小跑而去。确实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在山路边坐下去就没能再站起来,被指定留守的人扶着慢慢往青石岭走了。但绝大多数还是咬着牙跟上了队伍。山路在脚下延伸,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正在被黑暗吞没。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头。他没有再回头看青石岭方向,那里已经不重要了——丁伟守住了青石岭,鬼子的主攻方向已经失去了制高点优势。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变成了平安县城,变成了东门城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群山在黑暗的笼罩下渐渐模糊了轮廓,只有平安县城方向偶尔亮起鬼子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像死神的镰刀在地平线上巡行。

    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一路急行军,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才摸到了平安城东门外五里地的一片小树林里。他让部队在林子里休整,自己带着突击组的两个战士沿着干河沟往东南方向摸。这条干河沟是从桑树坪延伸到平安城东门外的一道天然沟壑,冬天没有水,河沟两侧长满了枯草和小灌木,藏人正好。和尚沿着河沟走了两里地,在河沟的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掏出望远镜往乱葬岗方向观望。

    乱葬岗在东门外一里半的位置,从河沟这个角度能看清楚乱葬岗上稀疏的树木和密密麻麻的坟包。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乱葬岗上本来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和尚注意到一个细节——乱葬岗上有几处微弱的反光,像是光线照在金属表面上折射出来的。只有短短一瞬,然后就不见了。那种反光不是自然光,是手电筒或者打火机的光不小心扫到了某件装备的金属部件上。这种低级错误,普通鬼子兵会犯,但山本特工队的人不应该犯。除非他们已经在那里趴了太久,注意力开始出现松懈。

    和尚收起望远镜,对身后的兵做了两个手势——第一组留下观察,第二组沿着河沟继续往前摸,找到山本特工队后方的通信线或者收容点。然后他自己翻上河沟,像一只夜行的山猫一样朝乱葬岗方向匍匐前进。地上的枯草和冻土被他的身体压得沙沙响,风声盖过了这些细微的动静。

    乱葬岗上,山本一木和他的第一小队正在做最后的出发准备。每个人都在往脸上涂最后一层黑灰,钢盔用布包裹起来防止反光,腰间的手雷全部用布条包住保险销以免行军中被勾掉。山本自己也在逐一检查士兵们的鞋底——所有皮靴的鞋底都套了软布鞋套,踩在石头上不会发出声响。冲锋枪全部上了消焰器,弹匣用胶带两个两个捆在一起,换弹匣时只需要一翻面就能继续射击。这种并排弹匣的用法是山本从德国学回来的,在华北战场上只有他的特工队在使用。

    黑田已经带着第三小队出发了,潜伏在桑树坪通往平安的大路旁边的一条冲沟里。按照山本的判断,如果李云龙要赶回平安城救孔捷,最直接的路线就是那条大路。黑田在那里等着他。山本自己带着第一小队准备在天亮前越过护城河,从东门城墙下攀上去,用最快速度突袭城楼二楼的指挥室。

    但山本不知道的是,他的撤退路线已经被人摸过来了。魏和尚已经爬到了距山本潜伏位置不到半里路的一座破旧窑洞背后,他甚至能隐约听见乱葬岗方向传来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大概是有人在调瞄准镜或者紧枪背带扣。和尚的狙击组已经在他左侧高地上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射击阵位,能把乱葬岗边缘直到菜地的整条路径全部覆盖。但和尚没有下令开枪。他记得李云龙的命令——找到山本的人,盯住他们,打乱他们的渗透节奏。不是硬打,是等他们出洞的时候绊他们一脚。

    和尚派出一个腿脚最利索的兵从来路摸回去,朝天放了三下蒙着布的手电筒——这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告诉正往这边赶的李云龙,山本的位置已经发现了。然后他命令各组往预定阵地移动,把山本第一小队的活动半径压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环形包围圈里。

    与此同时,平安城东门城楼上,孔捷正坐在煤油灯下面看城防工事的加固进度。城垛口后面的沙袋加高了一层,城门洞里的土石又加厚了一尺,城楼上新添了两挺重机枪,枪口朝东。城墙上的战士裹着大衣靠在城垛后面休息,有人在打盹,有人在默默地擦枪,有人用刺刀在砖石上刻着什么字。

    孔捷看完进度报告,把纸放在桌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茶叶已经泡过好几遍了,几乎没味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东门外看了一眼。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扫,把乱葬岗上的坟头照得时明时暗,除了枯草和坟包,什么也看不见。他放下茶缸,重新坐回桌前,并不知道死神正在那片坟包之间朝他匍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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