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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筱冢的命令下达到炮兵联队的时候,平安城南门上的守军正在吃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就是每人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高粱面饼子,就着城墙根下烧开的雪水往下咽。饼子冻得硌牙,战士们用刺刀把饼子削成薄片,含在嘴里等化了再嚼。南门的守军是新二团二营,从腊月二十七开始守城到现在已经打了四天四夜,伤亡过百,活下来的人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状态还算绷得住——毕竟东门那边打了两天,南门一直没遭到像样的进攻,鬼子的主攻方向始终在东边。

    二营营长姓刘,是个河南人,个子不高但嗓门大得出奇,平时在营房里骂人能把隔壁院子的老百姓吓一跳。他一大早就蹲在城门洞子里吃饼子,一边嚼一边跟教导员商量今天要不要把三连从城墙根往城门洞调,加强城门的防御。教导员还没答话,头顶上就传来了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刘营长手里半块饼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城门洞的积水里。他是老兵,一听就知道这声音不对——这不是零星炮火,是大规模炮击的前奏。

    “炮击!防炮!”刘营长一下子跳起来,扯开嗓子朝城墙上吼。

    话音刚落,南门外的天空就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鬼子的重炮炮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数量之多密度之高超过了南门守军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炮击。整个南门城墙在爆炸中剧烈颤抖,城砖被炸飞上半空,在硝烟中翻滚着落下来砸在城内的房顶上,把瓦片砸得稀碎。城墙上的沙袋工事被炮弹掀飞,沙子像雨点一样洒落在城墙内外。二营三连在城墙上的阵地还没看清对手的位置,就被密集的弹幕覆盖了。一发炮弹正中城垛口后方的弹药临时囤放点,堆放在那里的手榴弹箱被殉爆,爆炸声一连串炸开,附近一个机枪组全体阵亡。

    刘营长弯着腰沿着城墙根跑,一边跑一边喊人进防炮洞。炮弹在他身后不到五十步的位置炸开,气浪把他推了一个趔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没停,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城墙上的观察哨。透过硝烟的缝隙他朝城外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南门外的开阔地上,鬼子正在展开进攻队形。不是试探性进攻,而是标准的联队级强攻阵型——至少两个大队的步兵以密集阵型推进,后面跟着工兵和重机枪中队,更远处还有骡马牵引的山炮正在往前方挪动,炮口指向城墙根。进攻兵力比东门方向的佯攻还要多,而且全部是主攻配置。这支从东南方向调来的预备联队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士兵的钢盔上还带着冀中平原的黄土痕迹,队列严整,冲击节奏紧凑。

    筱冢把真正的主攻方向放在了南门。

    刘营长从城垛口缩回来,跑到城门洞子里抓起电话使劲摇。电话线被炮弹震断了,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把电话一摔,对教导员说:“跑步去团部,就说鬼子在南门压了至少两个大队,后面还有后续梯队,南门危急!请求增援!”

    教导员转身就跑,一瘸一拐地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城北方向跑。刘营长回头朝城墙上吼:“全部进入阵地!把城门洞子里的预备队拉上来!”

    二营的战士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冲上了还在震颤的城墙。三连的阵地上已经不成样子了——战壕被炸塌了多处,重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枪管炸弯了戳在碎石堆里,机枪手和副射手都埋在沙袋下面,只露出两双靴子。活着的战士从瓦砾里刨出还能用的步枪,趴在弹坑和断墙后面,枪口对准城外正在涌来的暗绿色潮水。

    鬼子在南门的进攻采用了和东门不同的战术。他们在炮火准备的同时就出动了工兵——两组工兵扛着爆破筒和炸药包,在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直插城门洞。平安城的南门外也有一条冻住的护城河,河宽大约三丈,冰层冻得厚厚实实的,重炮已经把河沿炸得支离破碎,冰面被炸出了几个大窟窿,但窟窿之间仍有大量可通行的冰层。鬼子的工兵就在弹幕掩护下利用防盾推车推进到护城河,强行铺设从河岸到城门洞的突击通道。

    城墙上二营的战士发现了工兵的企图,轻机枪拼命朝城门洞下方的工兵扫射。但鬼子的重机枪火力太猛了——南门外至少架了十二挺重机枪,子弹像暴风雨一样泼在城墙上,压得守军连头都抬不起来。二营一个机枪手刚打完半个弹匣就被迎面打来的子弹击中钢盔边缘,子弹从太阳穴侧上方穿过,人直接栽倒。接替他的副射手拉了枪机还没来得及扣扳机,鬼子的掷弹筒榴弹落在他脚边炸开,副射手被震飞出去,机枪从垛口摔到了墙根下。

    两个鬼子工兵抱着爆破筒冲到了城门洞底下。城门洞里的土石填塞层被炸药包炸开了一个洞,爆破筒塞进去引爆,城门洞的填塞物被炸塌了一大片,露出了一人宽的缝隙。鬼子步兵顺着这道缝隙往城里挤,打头的几个被堵在缝隙后面接敌的新二团战士用刺刀捅了回去,但更多的鬼子正在往缝隙里涌。

    南门的防线比东门更早出现了崩溃的征兆。

    教导员跑到团部的时候,左腿已经快抬不起来了——刚才那瘸了一下的伤腿在路上被弹片又擦了一下,血顺着裤管往下流。他在团部门口差点绊倒,守门的卫兵一把架住他,他推开卫兵冲进掩蔽部,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一声:“报告团部——南门,鬼子主攻南门!”

    孔捷正靠在墙上,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教导员的话,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鬼子多少兵力?”

    “至少两个大队,后面还有后续梯队!重机枪有十几挺,工兵正在炸城门洞!刘营长请求增援!”

    孔捷咬着牙站起来,腰侧的伤口在用力时裂开了,纱布上洇出了一片红色。孔捷的耳膜嗡嗡作响,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他把哨子塞进嘴里吹了一声,朝门外喊道:“警卫班集合!还有团直属迫击炮排,全部拉到南门去!”

    命令还没传下去,旅部的电报就从前沿指挥所转到了他的手里——旅部证实南门外的敌军兵力远不止两个大队,无线电侦听和外围观察哨确认,筱冢将攻城司令部直属的预备联队整整一个联队投入了南门方向,另外还有不少于一个大队的配属重火器和工兵。城北方向也出现增兵迹象,丁伟在青石岭发来急电,说鬼子在青石岭正面的佯动突然转为猛烈冲击,意在将八路军预备队钉死在城北和山地区域,不让他们回援南门。

    平安城防线的压力在一瞬间被拉到了极限。

    城墙上,新二团二营的战士在城楼南侧的马道尽头堆起了临时街垒,用老百姓支援的石磨盘和碎砖块搭成半人高的障碍,试图堵住鬼子沿城墙内侧往纵深渗透的路径。刚才炸塌的填塞层里钻出来的鬼子越来越多,守门洞的一个排只剩下六个人在拼命往里塞沙袋,沙袋没塞完就被鬼子从缝隙里打来的子弹撂倒了三人,副排长一把抱住沙袋摔倒,连人带沙袋滚到墙根下面,沙袋落地被血浸黑了一片。

    南门告急。东门方向刚刚稳住的独立团两个营还没来得及调整,张大彪这边也同时收到了南门的紧急通报。他站在东门豁口后面的废墟上,手里握着驳壳枪,枪管还在发烫。他看着眼前通往南门的城墙马道上不断涌向南边的新二团伤兵——这群人扛着战友、推着仅剩的弹药车,逆着风往南跑。张大彪回了回头,看着身边同样狼狈的一营战士——活下来的人正瘫在弹坑里喘气,有人已经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棉袄上到处是弹孔,脸上糊着血和泥。

    张大彪咬了咬牙,站起来朝队伍喊了一嗓子:“一营还有口气的都站起来!南门吃紧,咱们得去堵——”

    “你们他娘的不准动。”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云龙大步从城墙上走下来,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脸色像被冻住的铁板。沈泉跟在李云龙后面,一脸凝重。李云龙走到张大彪面前站定,转头看了一眼城墙下面横七竖八躺着的一营战士——这些兵从昨晚到现在经历了青石岭夜袭、急行军、西门穿插、东门肉搏,已经连续作战十二个时辰,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一营就地休整。我给你们的不是软弱,是命令。从现在开始,一营不许动弹,所有人吃东西喝水检查武器,两个时辰内不准离开东门阵地。”李云龙转过头看向沈泉,“二营也不许动。除了留一个连警戒东门外,其余全部休息。”

    张大彪急了:“团长,南门眼看要被打穿了!新二团二营就那么点人——”

    “老子说了不动就是不动。一营已经透支到骨头里了,现在把一营拉到南门去拼命,是用废刀去劈硬骨头。进城之前我说过——独立团不是这么用的。”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用烟锅点了点南门方向,“让他娘的筱冢再往南门压十分钟。新二团在南门还有一整个连的预备队没动,刘营长自己还没求救。等南门耗掉鬼子的体力,独立团再打出去,才是狠手。”

    沈泉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说到了点子上:“团长,我和一营几个连长刚才去城墙内侧查了南门通往城中心的巷子。南门城墙根往北不到一里是平安城的南大街,南北走向的直街,适合小部队穿插。我的建议是——等鬼子进了城,在南大街上打他一个伏击。”

    李云龙看了沈泉一眼,没有马上说话。他蹲下来,用烟袋锅子在冻土上画了一道线,代表南大街。然后在南大街东西两侧画了几条横线,代表巷子。他画完后抬起头,看着沈泉:“说下去。”

    “鬼子一旦突破南门,肯定会沿南大街往城中心推进。南大街两边全是小巷子,平房挨平房,房顶可以架机枪。二营抢先在巷子两侧设伏,等鬼子进了街道,两边的机枪交叉扫射,房顶上往下扔手榴弹,把南大街变成一条火沟。一营作为突击力量从东侧巷子出击,从侧后兜住鬼子进城的先头部队——一营休息够了以后仍然是全团最锐的刀。两拨人联手关门打狗,把鬼子最肥的这个先头大队全部吃在南大街上。”

    李云龙听完,用烟袋锅子在冻土上的南大街位置敲了敲,站起来拍了沈泉肩膀一巴掌:“沈泉,你他娘的现在也开始学会动脑子了。”他转向赵刚,“老赵,联络新二团那边,我们需要南门城墙上的观察哨把我们送进城内的鬼子兵力实时报出来——特别是先头部队的位置和间距,通信靠传令兵都行,必须准确。”

    “另外,派人追上从西门赶来的三营,命令王怀保带三营和补充团残部绕到南门外,从城外断鬼子的退路。不是攻城——他们兵力不够攻城——是把城门外的鬼子增援线截断。等南大街的枪一响,城外的鬼子往城里冲的时候,三营从背后打他们。”

    赵刚点了点头:“三营刚进城,我马上去传令。”他转身刚要跑,被李云龙叫住了。

    “还有。”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塞回嘴里,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这是他从昨夜打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意,“告诉新二团守南门的弟兄们——撑住。老子不光进城来帮他们守城,还要在南大街上摆一桌席。请鬼子吃一顿。”

    南门城墙上,新二团二营的防线正在一尺一尺地往后退。城门洞被彻底炸开了,鬼子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城门洞里涌进来。第一批涌进来的鬼子步兵在城门洞内侧和堵上来的二营四连撞在一起,两军在不到五十步的废墟地带搅成了一锅粥。鬼子军官举着指挥刀在城门洞里高喊,声音被枪声和爆炸声淹没得断断续续,但涌进来的士兵不管不顾地往前推,前排被刺刀捅倒后排踏过去继续冲。四连连长是个关中汉子,打仗的方式和做人一样硬——他抄起步枪抡起枪托照着一个翻过沙袋的鬼子脑袋上砸下去,鬼子头盔凹了一个坑倒在地上抽搐,连长也被侧面射来的子弹擦过肋骨倒了下去,倒地前还在喊四连不许退。

    南门内侧的民房里,留守的百姓战前撤走了一部分,但总有人死活不肯走。一个老汉从被震裂的土墙缝里往外看,看见鬼子兵踏着他打了一辈子的青石板街道闯进城里,他嘴唇哆嗦着,从门后抄起一把劈柴斧头,蹲在门洞口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但他知道这条街上每一家每一户的门槛,都还没有被鬼子踏过去。

    教导员带着孔捷的口信从北面冲过来的时候,南门城墙的马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伤兵被战友背下来堆在楼梯口,担架不够,有人用自己的皮带把伤员的胳膊绑在自己脖子上拖着他往城下爬。教导员拽住一个往回抬伤员的战士,大声问刘营长在哪,战士满脸是血和泪,指了指城门洞上方——刘营长正站在城门洞上方的城垛后面,左手举着一支驳壳枪朝城下的鬼子点名,右手举着一个缴获的鬼子钢盔挡在身前权当防盾,嘴里吼着要预备队封死城门洞左翼。城门洞里涌出的鬼子越来越多,四连的残部和赶来的五连拼死往城门洞里扔集束手榴弹,一排手榴弹砸在城门洞石壁上弹跳又跌进人堆,爆炸把洞口封住了一瞬,但鬼子的步兵马上把尸体拖开继续往洞里灌。

    南门撑住了——不是靠工事,是靠人。城门洞失守后守军用血肉把鬼子堵在城门内侧不到二十米的死亡扇面上,连城破时没来得及撤下的铁匠炉子和石磨都成了战斗掩体。

    沈泉带着二营沿着城墙内侧往南大街运动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上午十点。南门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听起来像是在下暴雨。沈泉把二营分成了四块:四连和五连分别占领南大街东西两侧的平房和巷子,重火力集中布置在街两侧的房顶上;六连作为主火力点封住南大街中段最窄的位置,机枪手全部分配了缴获的余弹;七连作为突击力量藏在东侧巷子深处,等信号弹发动侧后突击。战士们沿着小巷子猫腰跑步前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炮声和枪声掩盖,偶尔有老百姓从门缝里看见这支匆匆跑过的部队,灰布军装上沾满了泥和血,但队列不乱脚步不停,和前面城墙上溃退下来的散兵完全不同。

    一个老婆婆靠在院墙上,牙齿漏风地说了句:“天兵来了。”她旁边的儿媳妇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把门紧紧闩上,从门缝里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二营进入伏击位置后,沈泉趴在一栋杂货铺的房顶上,用望远镜往南看。南大街从南门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大约长三里,街道宽约三丈,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炮弹掀翻了不少,到处是坑洼和碎石。街道两侧是连成片的土坯房和砖木平房,高的有两层,矮的只有一人高。巷子曲曲折折彼此纵横互通,适合藏一整支营。

    一个连的鬼子先头部队已经从城门洞突破到了南大街南段。他们沿着街道稳步推进,前头是排成散兵线的步兵,刺刀朝前,脚步稳健;中间是一个重机枪组扛着分解状态的九二式重机枪,准备在街道中段架设火力点;后头跟着一个小队的掷弹筒和一名通信兵。紧接着,第二个中队的鬼子开始涌入城门洞。他们的队形没有因为巷战而松散——军官用哨声和旗帜稳定节奏。

    沈泉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信兵说:“告诉各连,等鬼子第一个中队全部进入伏击圈以后再开火。没我的信号枪响之前,谁都不许开枪。”

    沈泉扣在信号枪扳机上的手指稳得像焊在上面一样。他身边的房顶上架着四挺捷克式轻机枪,机枪手已经把弹匣插好,准星对准了南大街上的鬼子队列。他身后的巷子里,七连的战士蹲在墙根下面,刺刀上好了,手榴弹的拉环勾在小指头上,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层层白雾。

    南大街南段,鬼子第一个中队全部进入了伏击圈。他们刚从城门洞里冲进来的时候步伐还很紧凑,但南大街空旷的街道让队形渐渐松散下来,走得快的已经踩着碎瓦走到了街中段,走得慢的还在城门洞口等着工兵清除路障。一个鬼子军曹正站在倒塌的铁匠铺前用望远镜往十字街口张望,旁边的翻译官翻着手里油印的平安城街道草图在核对方向。

    沈泉扣动扳机。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迹蹿上天空,在南大街上方爆开。紧接着,南大街五处房顶点燃了压制火力。轻机枪从街两侧的屋顶上同时开火,子弹从高处倾泻而下把鬼子整个中队全部罩在火网里。第一波齐射打得很准——街道中央的重机枪组最先覆灭,四个扛枪的鬼子兵几乎被来自四个方向的子弹同时钉在青石板上,分解状态的重机枪部件散落一地。街上的鬼子步兵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往街两侧的房子冲想找掩体,但平房的门窗早已被堵死,用不着房门——二营的战士从房顶上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砸在青石板街面上弹跳滚到鬼子脚下炸开,碎肉和钢盔碎片飞起来又落在路边的断墙上,叮叮当当。一个鬼子中尉试图往街边的磨盘后面躲,磨盘还没转过去就被正前方房顶上的子弹击中钢盔正中央,人仰面倒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扳枪机的动作上,手指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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