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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泥鳅是第五天傍晚走到太原城的。

    一百六十里山路,他走了两天一夜。出发时魏和尚给他塞了五块黑豆饼和一小包盐巴,黑豆饼在第一天就吃完了,盐巴没动——那是给他万一被抓了,用来往伤口上抹的,疼是疼,但能消毒。第二天他一整天粒米未进,只在路边捧了几口雪水喝。走到太原城外护城河边时,他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马上进城,而是在河边的乱草丛里蹲到天黑,一边观察城门岗哨的换岗规律,一边等体力恢复。

    太原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戒备更严了。东门外加了双岗,四个鬼子兵分站城门两侧,刺刀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冷光。旁边还站了两个伪军,挨个检查进出城百姓的良民证。天黑之后城门关闭,吊桥拉起来,只有侧面的一个小门开着供夜归的人通过,但每个人都要被伪军从头到脚搜一遍。孙泥鳅远远看着一个卖炭的老汉被伪军翻遍了筐底,连炭灰都要倒出来看看底下藏没藏东西。

    他不打算从城门走。他那身叫花子装扮虽然逼真,但良民证是假的——老郭用缴获的空白证件仿制的,纸张和印章都够真,但经不起仔细比对。万一被扣下来盘问,他那一口平安城口音在太原城里一开口就露馅。

    天黑透了之后,孙泥鳅沿着护城河摸到了城墙东南角。他在出发前已经把魏和尚画的那张排水沟位置图背得滚瓜烂熟——从护城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往北数三十步,城墙根下有一个半人高的石砌涵洞,那就是排水沟的出水口。冬天护城河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冰面结不结实,手里的打狗棍横在身前当平衡杆。

    歪脖子柳树还在。树冠被冬天的风吹得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像一把倒悬的匕首。孙泥鳅从柳树根往北数了三十步,果然在城墙根下找到了那个涵洞。涵洞口原本应该有铁栅栏封着,但铁栅栏年久失修,底部的铁条锈断了两根,露出一个刚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口子。口子边缘的锈迹上挂着几缕布丝——看起来以前也有人从这里钻过,可能是城里的乞丐或者逃难的老百姓。

    孙泥鳅没有马上钻。他先趴在涵洞口的雪地上听了将近十分钟——洞里有没有人说话、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狗叫。确认什么声音都没有之后,他才把打狗棍先伸进去探了探深浅,然后缩着肩膀一点一点往里蹭。涵洞的内壁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手摸上去刺骨的凉,冰面下能摸到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洞底的淤泥冻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反而比夏天好走,至少不会陷进烂泥里。

    排水沟往城里延伸了大约两百米,出口在城墙内侧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两边全是废弃的旧房子,墙倒屋塌,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一看就是好多年没人住过的样子。孙泥鳅从排水沟里爬出来,蹲在墙角阴影里把身上的泥和雪拍干净,然后把打狗棍夹在腋下,缩着脖子弯着腰,进入了“叫花子”状态。

    太原城里的夜晚比平安城热闹得多。虽然鬼子实行宵禁,主要街道上有巡逻队来回走动,但背街小巷里还是有偷偷出来活动的老百姓。有的在井边打水,有的在门口烧纸钱——大概是家里死了人没法出城上坟,只能在城里找个角落烧几张纸。还有几个乞丐蹲在一座破庙门口分捡来的菜叶,看见孙泥鳅走过来,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几眼,确认他不是来抢地盘的才收回目光。

    孙泥鳅没有理那些乞丐,径直往铁器街方向走。老郭给他画的那张铁器街地图他路上已经记熟了——从城墙东南角往西走三条街,过一个十字路口,左手边第二个巷口拐进去就是铁器街。街上从南到北依次是周记铁铺、三盛合五金行、义兴隆农具店,然后是协兴隆修理铺。协兴隆的门面夹在一家茶庄和一家米店中间,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字漆已经斑驳了,但“协兴隆”三个字还能认出来。

    孙泥鳅没有直接去敲门。他先在铁器街对面的一条暗巷里蹲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协兴隆周围的动静摸了个一清二楚。铁器街白天是太原城里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但到了晚上所有铺面都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的。鬼子巡逻队每隔四十分钟经过一次,路线固定——从东大街拐进铁器街,走到街尾的十字路口右转,从西大街绕回去。伪军警察局就在铁器街斜对面,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下有哨兵站岗,但哨兵缩在门洞里抱着枪打盹,显然没把站岗当回事。

    确认巡逻队刚刚过去之后,孙泥鳅从暗巷里闪出来,贴着街边的墙根快步走到协兴隆门口。他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老郭信里约定的暗号。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又敲了一遍,这次稍微加了点力。又等了一会儿,二楼的一扇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压低的男人声音从窗户缝里传下来。

    “谁?”

    “郭师傅让我来的。”孙泥鳅把脸从破帽檐下露出来,对着窗户缝说,“您是钱老板?老郭托我给您带封信。”

    窗户关上了。过了大约两分钟,铺面的门板从里面卸下一块,露出一条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朝孙泥鳅招了招,他侧身挤进去,门板立刻在他身后重新装上了。

    铺面里黑漆漆的,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豆粒大的煤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孙泥鳅看清了钱老板的模样——五十出头的年纪,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戴着一副用铜丝缠着腿的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小又亮,透着手艺人的精明和谨慎。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袍,袖口上沾着机油和铜屑,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信呢?”钱老板伸出手。

    孙泥鳅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掏出那封用油纸包着的信。钱老板接过信没有马上拆,而是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封口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老郭的字迹他显然认识——刚看了开头几行,脸上的戒备神色就松了一半。他把信从头到尾看完,把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地上,然后用脚踩碎。

    “老郭在平安城开了修理铺?”钱老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镜片,“他倒是命大,能从太原兵工厂逃出去。去年鬼子在兵工厂抓了好几个往外面带零件的工人,在厂门口枪毙的,我亲眼看见了。老郭要是没跑,估计也跑不了那一拨。”

    “郭师傅现在好得很。”孙泥鳅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他在平安城开了间修理铺,修枪修农具,生意不错。就是缺一台手摇车床,有些精密活手工做不了,托我来太原问问您这儿有没有淘汰不用的旧车床,价钱好商量。”

    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他的目光透过镜片上下打量着孙泥鳅——破狗皮帽子、满脸锅底灰、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露着脚趾的草鞋。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经来谈生意的。钱老板不傻,他经营修理铺几十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一个从平安城走一百六十里山路来太原买旧车床的“伙计”,穿着叫花子的衣服从排水沟里钻进城——这根本不是正经生意,这是八路军的买卖。

    “你不是伙计。”钱老板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身上那股味不是机油味,是硝烟味。我鼻子灵得很——在修理铺干了几十年,火药味和机油味我分得清。你手里拿的也不是打狗棍——握法不对。那是端枪的手势。”

    孙泥鳅心里一惊。他在特战队待了这么久,化妆侦察从来没出过岔子,这是头一回被人当面拆穿。他本能地往后绷紧脊背,余光扫着身后的门板和侧面通往后院的门帘,脑子里已经做好了三种撤离预案。但钱老板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拨电话,而是走到柜台后面把煤油灯的灯芯又拧小了一圈,铺面里几乎全黑了。然后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布帘子把临街的门缝遮住,这才重新站直身子。

    “别紧张。我要想告发你,刚才就不会让你进门。”钱老板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郭在信上没说你是干什么的,但我知道他投了八路。去年冬天有人在平安城附近见过他,说他在帮八路修枪。他要车床,不是给自己用——是给你们用。我没说错吧?”

    孙泥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打狗棍靠在墙上,双手垂下来,站姿放松了一些。他的手不再握拳,而是把脏兮兮的手掌摊开来给钱老板看——手掌上全是老茧和冻疮,指甲缝里的污垢厚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这是一双穷人的手,一双干活的手,没有拿枪的痕迹。但钱老板的目光只是在那双手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他知道真正的痕迹不在手上,在眼神里。这个叫花子即便装得再像,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警觉和锐利,不是一个普通乞丐该有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钱老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疲惫,“我儿子前年死的。在晋祠那边修铁路,被你们的地雷炸死的。他本来是个好铁匠,被鬼子抓去修铁路,干了半年,那天他推的矿车压上了地雷。鬼子不给收尸,尸体在铁轨上晒了两天,最后是我花了二十块大洋托人把尸体运回来的。运回来的时候人都臭了。”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抬头,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上一个铁质的钟表零件,那只钟表零件已经摩挲得锃亮,边缘光滑得像被盘了多年的核桃。煤油灯的微弱光线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儿子死了以后我就想明白了——鬼子不死,老百姓没好日子过。但我是个修钟表的,手里没枪,腿脚也不好,打不了仗。你们要车床,我给你们。不要钱。”他抬起头来,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变得很亮,“就一个条件——用这台车床造出来的枪炮,多杀几个鬼子,替我儿子把那条命讨回来。”

    孙泥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了钱老板那双布满机油和老茧的手。

    “钱老板,别的我不敢保证。但用这台车床修好的枪、造出来的手榴弹,打死的鬼子——每一个都算您儿子一份。”

    钱老板把手抽回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变回了那个精明谨慎的修理铺老板。他走到铺面后墙,推开一扇暗门,露出一间狭小的库房。库房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半成品,货架上码着铁皮盒子,每个盒子外面都用粉笔写了零件名称。墙角有一台被油布盖着的机器,油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已经好几年没动过了。钱老板走过去掀开油布,露出来的就是那台德国造的手摇车床。

    车床比孙泥鳅预想的要大一些。铸铁床身,手摇飞轮,导轨上带着斑驳的锈迹但本体完好,刀架和尾座都齐全。钱老板用手摇了摇飞轮,飞轮转动得很稳,轴承没有松动,导轨上了油之后刀架滑动顺畅——德国货确实耐用,在太原这种干燥气候里放了几年,除了表面有点浮锈之外,核心部件一点没坏。

    “这台床子是民国二十五年买的,德国造,新的要两千大洋。”钱老板用手摸了摸床身上的铭牌,语气里带着手艺人对好工具的不舍,“用了不到两年太原就沦陷了,我把床子藏在这间库房里没让鬼子知道——让他们知道了肯定要征去兵工厂。你们要,就拆了带走。不过有一点——这台床子光床身就一百八十斤,全套拆下来分量更重,你怎么运出太原城?城门岗哨查得严,别说这么大的铁疙瘩,就是一包盐带出去都要被搜。”

    “不走城门。”孙泥鳅蹲下来仔细研究车床的结构,心里已经打好了拆解方案,手指在刀架和床身的连接处摸索着螺丝的位置,“走排水沟。一次搬不出去就分几次搬。今晚先把床子拆了,小零件我随身带走,大件分批运到排水沟出口附近藏好,等全部凑齐了再找机会一次性运回平安城。”

    “那就得赶紧动手。”钱老板把袖口往上一撸,“我帮你拆。拆床子我比你在行——当年这台床子就是我自己组装的,每个螺丝我都知道在哪儿。”

    两个人开始在煤油灯下拆车床。钱老板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套德国扳手,大小型号齐全,每一把都擦得亮亮的,整齐地排列在工作台上。他的手虽然粗糙,但拆螺丝的动作极其细致——每一颗螺丝拧下来之后都用油纸包好,按位置编号,装进一个分格的小木盒里。他一边拆一边给孙泥鳅讲解每个零件的名称和用途,讲到关键部位的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点一下——“这个刀架导轨是床子上最精密的部件,绝对不能磕碰,碰坏了导轨,整台床子就废了。”“这个尾座套筒上有个淬火层,拆的时候别用锤子敲,用木槌轻轻震。”“这个卡盘的爪子是德国进口的合金钢,咱们中国自己造不出来,丢了就配不到了。”

    孙泥鳅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包零件、帮忙抬沉重的铸铁部件。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机床,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脑子好使,看一遍就能记住操作步骤。钱老板教他怎么用千分尺测量零件的配合精度,他上手测了三遍就把读数记住了。钱老板看着这个叫花子模样的年轻人学得这么快,眼里露出了一丝欣慰——这小子手巧脑子活,要是生在太平年月,准能成一个好手艺人。

    拆床子拆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大最重的部件是铸铁床身,一百八十斤的重量两个人根本抬不动。钱老板用撬棍把床身撬起来垫上滚木,一点一点地挪到墙边。床身要等下次带人一起搬,今晚只能先把能拆的小件运走——刀架总成、尾座、卡盘、主轴箱齿轮、导轨、手摇飞轮,这些零件拆下来装了满满三个帆布工具袋,每个袋子都有四五十斤重。

    孙泥鳅脱掉破棉袄,把两个工具袋一前一后挂在脖子上,用破棉袄盖在外面遮住,第三个袋子提在手里。这身负重加上他自己的体重,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要消耗双倍的体力。钱老板看他这副模样,有些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孙泥鳅把打狗棍夹在腋下,走到后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巡逻队不在附近。临走时他转过身来对钱老板说,“钱老板,剩下的大件我过几天再来搬。您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我还不知道您的大名。”

    “大名就不必了。”钱老板摆了摆手,站在门口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我姓钱,别人都叫我钱老抠——抠门的抠。但这次我不抠,我儿子教我的——有些东西比钱值钱。你们用这台床子多杀几个鬼子,就当是我给儿子烧的纸钱。”

    孙泥鳅背着三袋机床零件从后门溜出协兴隆,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墙东南角摸去。暗巷里那家茶庄的后门开着一条缝,一只野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绿莹莹的猫眼盯着他从面前走过,喵了一声。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女人看见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吓得水桶差点掉进井里——一个浑身散发着油污和硝烟味的叫花子,胸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半夜三更从铁器街窜出来,任谁看了都得吓一跳。孙泥鳅没理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消失在对面另一条暗巷里。

    走到十字路口时正好碰上巡逻队拐过来。孙泥鳅来不及躲,干脆就地一倒,蜷在墙根下装醉——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把胸前的工具袋压在身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醉话,还故意发出几声傻笑。巡逻队的鬼子走到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从他身上扫过去,领头那个用日语骂了一句大概是“又是臭要饭的”,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了。等手电筒的光完全消失在街角,孙泥鳅才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冷汗把破棉袄都浸湿了——不是吓的,是刚才趴下时一个工具袋的铁角硌在了肋骨上,疼得他直冒冷汗。

    到了城墙东南角的排水沟入口,他把三袋零件一袋一袋地塞进涵洞里,然后自己钻进去,在黑暗狭窄的沟道里四肢着地爬着推着零件往前挪。铁器零件在冰面上拖过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回音在长长的涵洞里嗡嗡作响。他不得不把速度压到最慢,每推几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头顶有没有人走过的脚步声。爬出排水沟出口时,他的膝盖被冰碴子割了好几道口子,冰水混着血水从破棉裤膝盖的补丁缝里渗出来。他把三袋零件拖到涵洞外面,在护城河边找了一个被积雪覆盖的枯草丛,把零件藏了进去,上面盖上枯枝和雪做伪装。然后他记下了藏匿位置周围的地标——歪脖子柳树往南十五步,三块石头垒成的石堆往东五步。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孙泥鳅没有在太原城里逗留,趁着天还没亮、鬼子巡逻队换岗的间隙,沿着护城河原路返回,消失在了城外的荒山野岭里。他得赶回平安城汇报情况——车床的核心零件已经到手,但最大的铸铁床身还在协兴隆库房里,需要带人来搬。而且这次进太原让他看清楚了一件事:光靠排水沟这条通道,小零件可以来回搬运,但一百八十斤的床身绝对塞不进涵洞那个破栅栏口子。要把床身运出城,要么走城门——那需要打通伪军的关系,要么从城墙上吊下来——那需要绳子、滑轮和至少四到五个人的配合。

    回程路上孙泥鳅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方案。他走得不快,膝盖上的伤口结了冰碴子,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但他在行军速度上没有打折扣——天一亮就得躲进林子,晚上才能赶路,时间宝贵,不能在路上磨蹭。走到第三天晚上,他绕过了河源县鬼子的巡逻区,从一条打猎小道翻过鹰嘴崖——正好碰上一营副营长带着加强连在那修哨所的屋顶,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悬崖下面爬上来,差点开枪。还好孙泥鳅事先学了两声山雀叫——那是特战队的联络暗号——副营长才把枪放下,让人把他从悬崖边拽上来,给了他一碗热粥和一块烤红薯。

    “你小子从哪个方向回来的?”副营长蹲在旁边看他狼吞虎咽地喝粥。

    “太原。”孙泥鳅含着一口粥含糊不清地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铁盒——那是他从协兴隆带回来的第一个“战利品”,一个德国造的精密千分尺,钱老板送给独立团修械所的见面礼。

    副营长打开铁盒看了一眼千分尺,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但德国货的精密做工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他没多问——特战队的事在独立团是半机密,除了团长和政委,其他营连干部只知道和尚手下有一帮能人,具体执行什么任务不该问的不问。

    孙泥鳅在鹰嘴崖哨所歇了两个时辰,等天黑之后继续赶路,在第四天凌晨回到了平安城。他进城门时站岗的哨兵差点没认出他来——几天没洗脸,头发结成毡片,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污泥和机油,膝盖上的血渍冻成了黑褐色的硬块。他走过南大街时妇救会一个早起扫雪的妇女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赵刚在团部刚泡好早上的第一缸子茶,孙泥鳅就推门进来了。赵刚抬头一看他的样子,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这个平时干净整洁的政委难得失态地站了起来,绕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你怎么弄成这样?受伤了没有?”赵刚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朝门外喊了一声,“虎子!让灶房烧热水,再把赵嫂子叫来!”

    “膝盖擦破点皮,不碍事。”孙泥鳅坐在椅子上,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掏出那封钱老板的回信放在桌上。信纸被汗水和雪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字迹。他把太原城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协兴隆钱老板愿意合作,车床已经拆了,核心零件藏在城外护城河边,最大的床身还在库房里,需要安排第二次行动搬运。

    李云龙从外面走进来时正听见后半段。他本来在修械所跟老郭讨论新一批复装子弹的装药量,虎子跑过来说孙泥鳅回来了,他放下锉刀就赶了过来。进门看见孙泥鳅这副模样,他什么都没说,先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去,里面是刚泡好的热茶。

    孙泥鳅接过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热茶,然后把太原城的情况从头到尾详细汇报了一遍——钱老板怎么识破他的身份,怎么提出不要钱的条件,怎么连夜拆车床,怎么躲过巡逻队,怎么把零件藏在护城河边。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包括协兴隆到城墙东南角排水沟的路线、巡逻队的换岗时间、伪军哨兵的警惕程度、铁器街的夜间照明情况、护城河冰面的厚度、藏匿点的伪装方式、以及那个井边打水的女人看到他的反应。

    李云龙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把魏和尚叫来了。魏和尚进门时看了孙泥鳅一眼,脸上没表情,但走到孙泥鳅旁边时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那个力道不轻不重,是特战队战友之间不用说话的问候方式。

    “情况就是泥鳅说的这样。”李云龙把太原城的地图重新铺在桌上,用烟袋锅子指着铁器街的位置,“最重的铸铁床身还在协兴隆库房里,一百八十斤,靠泥鳅一个人搬不动。必须再派两个人进去,三个人合力把床身抬到排水沟附近——但排水沟那个涵洞栅栏口太小,床身塞不进去。所以床身运出城的路线不能走排水沟,得另外想办法。”

    “翻城墙。”魏和尚用手指在太原城东南角的城墙上画了一条线,“从城墙东南角往外翻。那一段城墙外面是护城河,晚上没人,用绳子把床身吊下去,下面有人接应。关键是城墙上要有足够长的停留时间——三个人的重量加上一百八十斤的铁件,绳子必须够结实,下滑的动作也必须够稳。一旦出了响动,城墙上的鬼子巡逻兵用不了两分钟就能赶到。”

    “绳子和滑轮我让石铁匠特制。”李云龙说,“咱们修械所现在有做碰炸引信的冲压模具,做个承重滑轮不难。绳子用缴获的鬼子汽车牵引绳,那玩意儿结实。但翻城墙的时间窗口怎么保证?”

    “城墙上的巡逻规律我记了。”孙泥鳅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城防图,“东面城墙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从东南角楼走到东北角楼再折回来。时间很准——整点和半点准时从角楼出发,一趟来回十五分钟,中间有十五分钟的空档。只要在这十五分钟内完成吊运,就撞不上巡逻队。”

    李云龙盯着桌上孙泥鳅画的城防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赵刚差点跳起来的决定:“这次我带队去。”

    赵刚果然跳起来了。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你带队?你是团长!平安城一千多号人的主心骨,你带队去太原城翻城墙?万一出事了,独立团怎么办?谁指挥?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李云龙看着赵刚涨红的脸,难得地没有顶嘴。他等赵刚说完了才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平时那个暴脾气的老李:“政委,你说得都对。但这次不一样——钱老板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人家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了。咱们要是只派几个人去,成了是他的功劳,不成呢?钱老板一个人担着。这不公平。我去,就说明独立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万一真出了事,我在现场做决策比魏和尚快,我对太原地图的了解比孙泥鳅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条——这趟去太原不光是搬车床。我要亲眼看看太原城的城防,筱冢司令部的位置,山本特工队的休整基地。这些东西光看地图永远看不真,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将来咱们迟早要打太原,现在趁这个机会先摸一遍底。”

    赵刚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他知道李云龙说得有道理——这次行动的风险确实大,但收益也大。而且李云龙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向魏和尚,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和尚,你给我听好了。团长要是掉了一根汗毛,你们特战分队全队关禁闭。我说到做到。”

    魏和尚站得笔直:“政委放心。团长有个闪失,我魏和尚第一个不原谅自己。”

    石铁匠接到任务时正在修械所里修一支枪机卡死的短步枪。李云龙把绳子和滑轮的要求跟他说了一遍,他放下锉刀认真听完,然后拿起一根粉笔在工作台的铁板上画了个草图。他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做工时用过类似的起重滑轮,结构原理了然于胸。他画的滑轮组是双滑轮联动,绳子穿过两个动滑轮,负重端打个结挂一个挂钩,发力端两个人合力拉,理论起吊重量能达到三百斤以上——吊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床身绰绰有余。

    “挂钩要用锻造的不能用铸铁的,铸铁脆,一摔就断。”石铁匠把粉笔扔回笔盒里,“滑轮用缴获的汽车轴承做轮芯,外壳用整块熟铁锻造。团长给几天时间?”

    “两天。”

    “够了。”石铁匠弯腰把风箱拉得呼呼响,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老高,映得整个修械所的墙壁都变成了橘红色。然后他脱掉棉袄赤膊上阵,抄起大锤在铁砧上开始锻打滑轮的外壳毛坯。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锤声在砖窑里嗡嗡回荡,节奏又快又稳。

    孙泥鳅在平安城歇了一天一夜。赵嫂子给他膝盖上的伤口清创敷了磺胺粉,又用绷带缠好。那几道口子都不深,但因为在冰水里泡过,伤口边缘发白浮肿。赵嫂子一边包扎一边皱着眉头说最好休息几天再动,至少等伤口结痂。孙泥鳅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石铁匠的滑轮做好,他就出发。

    钱老四在营房里无意中听说特战队从太原弄回了一批“铁疙瘩零件”,立刻就坐不住了。他自己跑到团部门口蹲了两个时辰等李云龙。李云龙从修械所回来时看见门口蹲着个人,走近才发现是钱老四——那个在刺刀训练中连续三次不及格、后来被王怀保拿真刺刀练了五天才过关的投诚兵。

    “你蹲这儿干啥?”李云龙问。

    “团长,我听说你们要去太原运车床。”钱老四站起来,双手攥着帽檐揉成一团,语气有些紧张但眼神很坚决,“我在太原干过三年装卸工,铁器街每一家铺子我都熟,协兴隆的库房哪个门朝哪开我全知道。还有太原城的排水沟——我小时候在城里捡破烂,哪条排水沟通哪条街,闭着眼都能摸。让我跟着去,保证不拖后腿。”

    李云龙看着这个曾经连刺刀都不敢近身的兵,沉默了一会儿。钱老四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从刚来时连正眼看人都不敢,到现在敢主动请缨执行深入敌后的任务,这中间的转变不是一天两天完成的。王怀保花了多少心血在三营改造这批投诚兵,李云龙心里有数。

    “行。”李云龙拍了拍钱老四的肩膀,“你去修械所找石铁匠,让他给你钉一双防滑鞋底。太原城墙根下的冰面滑得很,别东西没搬成自己先摔了。”

    钱老四咧嘴笑了,朝李云龙敬了个礼,转身往修械所跑去。这个礼敬得还是不够标准——五指没完全并拢,手肘有些偏——但比第一次敬礼时已经进步了太多。

    两天后的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石铁匠打造的双滑轮组和挂钩完成了,滑轮转动顺滑得像抹了黄油。挂钩用熟铁锻造后在表面淬了火,用锉刀试了一下硬度,锉刀打滑。绳子用的是缴获的鬼子卡车牵引绳,小拇指粗的麻绳里夹着钢丝芯,老郭做了承重测试——绳子两端各拴一个两百斤的石磨盘,中间悬空挂了半个时辰,绳子一点没变形。

    出发前李云龙在团部召开了最后一次碰头会。参会的人只有四个——李云龙自己、魏和尚、孙泥鳅、钱老四。赵刚没有参加,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李云龙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但政委的职业素养让他选择了不在关键时刻干扰指挥员的决心。

    “路线跟上次一样。”李云龙铺开地图,把每个人物分配到具体位置,“泥鳅带头,你走过一趟路线熟悉。进了城之后先去排水沟出口把上次藏的三袋零件取出来,转移到新的藏匿点,防止上次的位置暴露。然后去协兴隆接上头,看看钱老板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如果一切正常,当晚就搬床身。翻城墙需要五个人——钱老板加咱们四个。和尚负责警戒,泥鳅和钱老四负责搬运,我负责操作滑轮组。全部流程在天亮前完成,撤离路线不变——走护城河方向,不能留脚印,所有人踩在冰上走。”

    “还有一件事。”李云龙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孙泥鳅身上,“这次进城,所有人的良民证都带在身上,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如果被巡逻队拦住了实在混不过去,就说咱们是太原城里的难民,迷路了。泥鳅,你的太原口音最像,到时候由你开口,其他人装哑巴。”

    孙泥鳅点了点头。他低着头正用一根细麻绳把自己的破草鞋绑紧——鞋底用旧布缠了好几层,外侧绑了石铁匠专门打的防滑铁掌,走冰面不打滑。

    魏和尚全程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在点子上:“城墙上动手的时间窗口到底是多久?十五分钟还是更短?如果在城墙上撞上巡逻队,是硬拼还是撤?硬拼的话,城墙上四面全是鬼子,枪一响全城封锁,咱们四个人加上钱老板和一百八十斤的床身,突围成功的几率有多大?撤的话,备选路线是什么?”

    “城墙上撞上了只能撤。”李云龙说,“硬拼是下下策。备选路线走排水沟——但床身不要了,人先出来。床身可以以后找机会再拿,人没了什么都没了。记住,这次行动的第一目标是安全撤回来。第二目标才是车床。只要人安全回来了,车床的事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入夜后,四个人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伪装服——全是破旧的百姓服装,棉袄外面糊了泥和锅底灰,帽檐压得极低。武器方面,每人带一把手枪藏在棉袄里,子弹一个基数。魏和尚多带了两颗碰炸手榴弹——这是为应对最坏情况准备的,一旦翻城墙失败或者被鬼子堵在城墙上下不来,用来炸出一个缺口突围。

    李云龙最后一个出发。他把团部的煤油灯吹灭,把墙上的地图卷起来收好,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叠齐。然后他走到门口时看见赵刚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赵刚从兜里掏出一个急救包塞进李云龙手里,那是上次缴获的山本特工队急救包,里面有磺胺粉和吗啡针。

    “早去早回。”赵刚只说了四个字。

    李云龙接过急救包揣进怀里,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夜色中。他的背影消失在平安城南大街的尽头,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许久。

    四个人在南门外会合,沿着孙泥鳅上次走过的路线,往太原方向走去。月光照在雪地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四根黑色的指针在白色的荒原上缓缓移动。没有军号,没有战旗,没有列队送行的战友,只有四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身影悄然消失在晋西北的群山之中。魏和尚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平安城的城墙轮廓,然后转身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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