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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村中队的覆灭并没有让平安城安静下来。枪声停了,硝烟还没散尽,李云龙就蹲在南门城楼的废墟上开始琢磨另一件事——这次动静闹得这么大,旅长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旅长知道李云龙打了胜仗之后的反应通常分三步:第一步,发电报表扬,措辞简短有力,通常只有“打得好”三个字;第二步,派人来清点缴获,来的人必定带着骡马队和空箱子;第三步,亲自登门或者把李云龙叫到旅部去,开一张清单,把缴获物资中最值钱的部分划走,美其名曰“统一调配”。

    这三步李云龙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一场比打仗还费脑筋的较量。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缴获清单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台车床和一台铣床。虽然车床是太原钱老板送的,铣床是丁伟从李家寨缴获后转送的,但在旅长眼里,只要是独立团手里多出来的值钱物件,都算缴获。李云龙不敢想象旅长看到这两样东西时眼睛会亮成什么样。上次旅长来的时候,光是看到碰炸手榴弹就差点把老郭的修械所翻了个底朝天,这次要是让他知道独立团已经有了两台机床,不把修械所拆了搬回旅部才怪。

    “政委。”李云龙把赵刚拉到团部后院的灶房边上,压低声音说,“旅长要是问起车床和铣床的事,你就说那是修械所原有的设备,一直就有,不是这次缴获的。太原那台车床是咱们拿药品跟太原城里的商人换的旧设备,不算战利品。新一团送的铣床是丁伟借给咱们用的,用完了还得还——当然这话别跟丁伟通气,否则那小子回头就找我要利息。总之一句话——机床的事能瞒就瞒,瞒不住就说旧的。”

    赵刚面露难色。他是政委,政委的职责之一就是对上级诚实。上次旅长来收租时他已经配合李云龙演过一次戏了,把次品清单拿出来给旅长看,好的那份收了起来。那次他的良心就已经备受煎熬,事后在自己的工作日记上写了一页多的自我检讨。这次李云龙让他直接隐瞒设备来源,实在是踩在了他原则的底线上。但赵刚也知道这两台机床对独立团意味着什么——那是修械所从手工作坊向半机械化兵工厂转型的核心设备,是独立团未来制造高质量武器弹药的命根子。旅长要是真把这两台机床调走了,等于是把独立团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生产能力一刀切掉。修械所里老郭和石铁匠熬了多少个通宵调试出来的生产线,碰炸引信从六成良品率提到九成,复装子弹的精度和产量翻了三倍,这些成果都是建立在有机床的基础上。机床一调走,这些全得倒退回去。

    “团长,隐瞒上级不是小事。”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旅长要是发现了,不光你要挨处分,我也跑不了。上次清单的事旅长后来肯定知道了——他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就觉得不对劲。”

    “处分就处分。”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就灭了,“旅长骂归骂,但机床留在独立团能发挥的作用比运回旅部大得多。旅部的修械所条件比咱们好,有电有厂房有正规技工,可他们的产能已经饱和了,多两台机床不过是锦上添花。咱们这边的修械所刚起步,这两台机床是从零到一的关键,是雪中送炭。我不是贪这几台铁疙瘩——我是算过账的。车床一天车七八根枪管,铣床一天铣几十个异形零件,这些产能留在平安城能直接变成打击鬼子的战斗力。运回旅部,光是拆装调试就得好几天,这段时间里产能全浪费了。旅长是明白人,他心里未必不懂这个道理,但他是旅长,他的职责是统筹全局,他不能因为独立团能打仗就特殊照顾。所以他必须收租——不是他贪,是规矩。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硬顶,是让他在规矩和实际需要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赵刚听完叹了口气。他知道李云龙说得有道理——旅长每次来收租,表面上是“打劫”,实际上每次都给独立团留了余地。上次拉走的都是次品和多余的部分,好枪好弹药一样没动。临走时那句“平安城给我守住了”,是一个上级给下级最大的信任,也是在默许李云龙保留一定的自主权。旅长心里清楚得很,一个能打仗的主力团比一仓库的武器弹药更值钱。但旅长也有旅长的难处——旅部下面不止独立团一个团,新二团装备差,新一团弹药缺,旅长得统筹兼顾。缴获物资统一调配是八路军的规矩,谁都不能例外。旅长要是今天对独立团网开一面,明天别的团长就会问为什么李云龙能搞特殊化。

    “这样吧。”赵刚想了想,“车床的事——如实汇报。但强调这台床子是太原一位爱国商人捐赠的旧设备,不是战斗缴获,而且已经严重磨损需要大修。咱们把它的状态往差了说——导轨磨损超差、主轴轴承松动、飞轮座孔失圆——旅长听了之后调配的兴趣就没那么大了。铣床的事也如实汇报,但说明是丁伟新一团缴获后借给咱们用的,目前正在试用阶段,还不属于独立团的正式装备。这样说既不说假话,又能让旅长打消调走的念头。”

    李云龙咬着烟袋锅子琢磨了一下,咧嘴一笑:“政委,你小子学坏了。这招高明——不撒谎,但说真话的技巧变了。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赵刚面无表情地说,转身走回团部去起草缴获清单了。他走得很快,不给李云龙继续调侃他的机会。

    李云龙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把烟袋锅子在台阶上磕干净烟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马灯,火光在南门城楼的废墟中照亮了一个个还在冒烟的弹孔和裂缝。他知道旅长不傻,旅长看到清单上列着一台“严重磨损的旧车床”时,心里一定会怀疑,但旅长有旅长的分寸,只要报告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他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旅长这个人向来这样——嘴上骂得狠,手下的人该护还是护,只是护的时候不让你看出来罢了。

    战后的缴获清点工作持续了一整天。木村中队虽然人数不多,装备却极其精良。从南门外的尸体和俘虏身上缴获的武器弹药堆在祠堂院子里,赵刚带着后勤人员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缴获清单上的数字越写越长:冲锋枪十二支——德制mp38,枪管和机匣上刻着德文铭文,做工比鬼子国产的百式冲锋枪精细得多;短步枪十八支——鬼子制式三八式改装的短管型号,适合近距离作战;手枪九把——南部十四式,虽然老郭对这种枪的评价是“打得响算赢”,但好歹是制式手枪;手雷三十余颗——鬼子九七式,装药足破片均匀;掷弹筒榴弹五发——木村没用完的存货;弹药若干——冲锋枪子弹和步枪子弹分开统计,冲锋枪子弹剩余不多但步枪子弹还有不少。

    最重要的是缴获了四枚没有使用的铝热剂燃烧弹。老郭拿着一枚燃烧弹在修械所里研究了一个下午,小心翼翼地把外壳拆开之后发现里面的铝热剂成分和配比都写在弹壳内侧的标签上。铝热剂配方属于军事机密,鬼子平时不会把配方写在弹药上,但这批燃烧弹是试验型号,弹壳里贴了试验记录标签。老郭如获至宝,用镊子夹着那张标签在煤油灯下看了又看,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抄录数据,嘴里念叨着“氧化铁、铝粉、镁粉——这个比例咱们也能配,只要搞到原料”。这意味着独立团未来有可能自制燃烧弹——虽然原料中的镁粉在晋西北很难搞到,但至少配方有了,剩下的就是想办法替代。石铁匠在旁边听他念叨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老郭,你要造燃烧弹?那玩意儿烧起来两千多度,咱们修械所的炉子都没这么高的温度。万一在造的时候炸了怎么办?咱们这几间破砖窑顶不顶得住?”

    “不造燃烧弹。”老郭放下标签,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两团跳跃的光点,“这配方里的点火药成分可以分离出来,做成小型纵火装置。用来对付鬼子的碉堡和岗楼——不用炸,烧就行。一烧起来鬼子要么被烧死要么逃出来,逃出来的时候正好撞在咱们的枪口上。而且这个铝热剂燃烧不需要氧气,碉堡里就算有防火措施也没用,它自己产生氧气,埋在地底下都能烧。”

    缴获的冲锋枪中有两支枪管磨损严重——木村的队员在战斗中连续射击导致枪管发烫变形,膛线都快磨平了。老郭把它们拆开之后发现其他零件完好,只是枪管报废。他用新车床重新车制了两根冲锋枪枪管——用缴获的废枪管退火后重新钻孔镗削,再拉制膛线,装上之后试射了三发,精度完全达标。这两支修好的mp38随后被配发给魏和尚的特战分队,成了特战队第一批自动火力装备。魏和尚接过枪时难得笑了一下,拉了一下枪机,机件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然后把枪递给旁边的孙泥鳅让他先试试手感。孙泥鳅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嘟囔着:“在太原城要是有这玩意儿,钱老板的床身也不用咱们几个拿扁担抬那么远了。”

    除了武器弹药,缴获物资中还有一批医疗用品——从木村中队急救兵背包里搜出的磺胺粉、吗啡针和野战绷带。这些药品对独立团来说比武器还珍贵。赵嫂子把这些药品清点造册后,小心翼翼地锁进了卫生队的药品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寸步不离。独立团的卫生队自从上次缴获山本特工队的急救包之后药品库存有所改善,但连续几场恶仗下来伤员数量激增,库存又见底了。这次缴获的药品正好续上了一条命脉。赵嫂子在清点时发现其中一盒吗啡的生产日期是最近的,药效还在有效期,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排整齐的针剂玻璃管,回头对赵刚说:“政委,这批药能救好几个重伤员。南门被炸伤的机枪手老郑,腿断了,昨晚疼了一整夜咬着毛巾不敢叫出声,怕影响别的伤员。有了吗啡,至少能让他睡个安稳觉。”

    赵刚点了点头,在缴获清单上药品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全部留存,不列入调配清单。

    木村中队携带的文件和地图也被魏和尚的特战队从战场上一份不落地搜了回来。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两份文件:一份是木村的作战日记,记录了从太原出发到南门覆灭的全过程;另一份是太原城防司令部发给木村的电报原件,其中提到了筱冢对平安城外围兵力的整体部署。赵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逐字翻译这些日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放下笔抬起头对李云龙说:“团长,这份电报上说——筱冢命令太原以南的日军暂缓对平安城的进攻,优先确保太原城本身的安全。原因是太原城防司令部怀疑城内潜伏有抗日分子的情报网络,担心后院起火。他们要用两周的时间在太原城内进行一次全面清查,清查期间太原以南的兵力只守不攻。”

    李云龙听完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太原城的位置上敲了敲——那个位置正是钱老板所在的铁器街协兴隆修理铺。钱老板送车床的事,加上楚云飞在石匣子安插内应的事,再加上木村中队携带的城防情报被完整缴获的事,种种线索叠加在一起,让筱冢不得不怀疑太原城内部出了大问题。筱冢现在就像一只被捅了窝的马蜂,顾不上蜇人了,先回头看看窝里有什么。这一个念头一转,就给了平安城至少两周的喘息时间。

    “鬼子怕了。”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山本残了,木村死了,筱冢后院起火。咱们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打出了一比三的交换比,鬼子现在不敢轻易再来了。他们需要时间整顿内部、修复情报网,这段时间够咱们干很多事——加固城防、补充弹药、训练新兵,还有修械所那两台床子也该磨合好开始批量生产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赵刚,“对了,孔捷和丁伟那边怎么样?”

    “孔捷的部队还在平安城北面的山沟里。野狼沟伏击打完他弹药消耗不小,撤到北沟休整待命。丁伟的骚扰部队还在公路上缠着太原南下的那个大队——丁伟昨天晚上又送了一次战报过来,说他的骚扰组在路边用鞭炮和铁皮桶制造了一场假冲锋,唬得鬼子在公路上停顿了一整个上午,到现在还没走到太原城外围。”赵刚说到丁伟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个“丁算盘”用最少的弹药打出了最大的牵制效果,用几个鞭炮和两个破铁皮桶换来了整整半天的时间,这种买卖只有丁伟干得出来。

    三天后,旅长到了。

    旅长这次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带骡车和空箱子。他只带了两个警卫员,一人背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骑了三匹马,从旅部驻地沿着山道一路跑进平安城。马蹄踏在南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蹄声清脆而急促。城门哨兵远远认出旅长的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斑,整个晋西北根据地里仅此一匹。哨兵连口令都没问就赶紧立正敬礼放行。

    旅长翻身下马时,李云龙和赵刚已经接到消息赶到了团部门口。旅长的军装干干净净,帽檐压得很正,腰间的皮带上挂着缴获的鬼子军官手枪,脸色看不出喜怒。他走进团部,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接过赵刚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李云龙,你他娘的又给我捅娄子了。”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旅长这话听起来像是要骂人,但旅长骂人的语气从来不会这么平静。旅长越是平静,说明事态越严重。他赔着笑凑上前问:“旅长,我捅什么娄子了?”

    “筱冢给总部发了一封电报——不是给旅部的,是给总部的。”旅长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电报里说——八路军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在太原城内发展了情报网络,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了帝国军方的物资和技术装备,并且在平安城防御战中使用了这些物资——筱冢说的‘物资’是指山本特工队的急救包和德制冲锋枪,‘技术装备’是指什么?嗯?是不是跟太原城那边有什么关系?”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筱冢这封电报显然是瞎猜的——他并没有掌握李云龙亲自翻墙进太原的证据,但从平安城守军缴获的武器和使用的碰炸手榴弹上分析出了端倪。一个缺乏军工生产条件的八路军独立团,突然能大规模使用精密度远超边区造的高品质武器弹药,唯一的解释就是从敌占区搞到了制造设备。筱冢从逻辑上推理得没错——但他没有证据,所以才故意把电报发到总部去,想借国共双方的上级压李云龙主动交出“非法物资”的来源。

    “旅长,筱冢这老鬼子是胡说八道。太原城里有什么情报网络?我要是有那本事,还蹲在平安城挨炮弹?”李云龙面不改色,嘴皮子翻得飞快,“至于技术装备——您说的是木村中队缴获的那些冲锋枪吧?那都是鬼子自己送上门来的,战场上缴的,一枪一弹都是弟兄们拿命换的。这怎么能叫‘非法手段获取’呢?打仗缴获战利品不是天经地义吗?”

    旅长盯着李云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他喝水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李云龙的脸,那种目光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打量一只刚偷了鸡的狐狸。放下缸子之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的修械所,现在有几台机床?”

    李云龙知道瞒不住了。旅长既然这样问,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确切的情报,只是给自己一个主动坦白的台阶下。他对赵刚使了个眼色,赵刚把事先准备好的缴获清单递了过去。清单上车床和铣床两栏写了详细的来源说明——车床是太原爱国商人捐赠旧设备,铣床是新一团丁伟部借调试用设备。旅长接过清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到“严重磨损”“导轨超差”“主轴轴承松动”“试用阶段”这些字眼时眉毛都没动一下,表情平淡得像是看一份过期的旧报纸。

    “严重磨损?”旅长放下清单,手指在“车床”一栏上轻轻敲了两下,“导轨磨损超差?主轴轴承松动?李云龙——我昨天收到新一团丁伟的战报,丁伟在战报里说你们独立团的修械所现在一天能车七八根枪管,碰炸手榴弹的良品率从原来的六成提高到了九成以上。他还说老郭用新设备造出了独立团第一支完全自制枪管的步枪,枪管精度比缴获的原装三八式还高。一台‘严重磨损’的旧车床能干出这种活来?你哄谁呢?”

    李云龙心里把丁伟骂了个狗血淋头——丁伟那小子肯定是为了炫耀新一团的“慷慨大方”,在战报里把铣床的事添油加醋地吹了一通,顺便提了一嘴车床的事。这种事丁伟干得出来,他性格豪爽不假,但嘴大也是真的。不过脸上依然笑嘻嘻的:“旅长,丁伟那小子说话向来夸张,您又不是不知道。车床确实旧,但老郭手艺好,石铁匠也能干,两个人轮班倒硬是把一台破床子调出了精度。这不是机器好,是人好。再说碰炸手榴弹良品率提高主要是老郭改进了工艺,车床只是辅助——”

    “行了。”旅长打断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拉家常,“老李,你们独立团的修械所——碰炸手榴弹现在月产多少颗?”

    “五六十颗。”李云龙条件反射地报了个数,说完立刻后悔了——上次旅长来的时候他说的是五六十颗,旅长当场戳穿了他。现在旅长又问,说明旅长早就知道真实数字了,这是在套他的话。

    “五六十颗?”旅长笑了一声,“丁伟说你们月产至少一百颗以上。他还说你刚送了他二十颗,送了孔捷二十颗,出手大方得很。能一口气送出四十颗送人,月产至少在一百颗以上,不然你舍不得送。”

    李云龙又把丁伟在心里骂了一遍。然后他摊牌了——他知道在旅长面前再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旅长之所以问这么多而不直接命令他上缴设备,就是在给他找一个台阶下。

    “旅长,机床确实有两台。车床是太原一位爱国商人送的——这位商人名字我不能说,因为他还留在太原,他帮了咱们之后随时可能被鬼子发现。铣床是丁伟从李家寨缴获后送过来的。这两台床子是独立团修械所的命根子,我不愿意上缴是因为它们放在平安城能发挥的作用最大。但您是旅长,您说了算。您要调走我不拦着——不过调走之前您得想清楚,拆装调试至少需要好几天,这段时间里碰炸手榴弹的产量会掉回到原来的水平,复装子弹的精度也会下降。独立团正在补充兵力准备应对下一次扫荡,这个节骨眼上修械所停产,新兵训练用的弹药和老兵补充的装备都要断档。”

    旅长听完之后没有发火。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缸沿上转了好几圈,然后抬头看了看赵刚。

    “老赵,你是政委,你说。”

    赵刚站起来整了整军装。他听出来了——旅长进门后全程对着李云龙发问,现在忽然转向自己,是在给他这个政委一个当众表态的机会。旅长这样做有两层意思:一是给赵刚面子,二是让李云龙知道政委在重大问题上也有话语权。赵刚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稳但吐字清晰:“旅长,从原则上说,所有缴获和缴获等价物都应该如实上报统一调配。独立团的修械所虽然条件简陋,但经过连续缴获和补充,已经具备了初级兵工厂的生产能力。如果旅部需要调拨设备,独立团坚决服从命令。但从实际效果上考虑——这两台机床留在平安城产生的战斗力效益,可能比调回旅部更高。平安城是晋西北防线的门户,独立团承担了正面防御的主要压力。修械所的生产能力直接关系到城墙上的火力密度。我的意见是——设备留在平安城,产品按比例上缴旅部。旅部要多少碰炸手榴弹,修械所优先供应旅部。需要其他团调拨时,由旅部统一分配。”

    旅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团部里安静得能听见城墙上传来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以及远处修械所车床运转时飞轮转动的嗡嗡声。

    “二十颗碰炸手榴弹。”旅长伸出一根手指,“不是给旅部——是给新二团。直接送到孔捷手里,不用经过旅部中转。”

    李云龙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上次独立团已经送了孔捷二十颗碰炸手榴弹,旅长又额外追加二十颗,说明新二团最近可能是要有大动作。孔捷的装备和弹药情况确实不乐观,野狼沟伏击虽然打得漂亮,但弹药消耗太大了。青崖寨那边地势偏僻补给困难,孔捷手里哪怕多一颗手榴弹,在下次战斗中就可能少牺牲一个战士。旅长把这一次“收租”的全部份额直接划拨给新二团,既帮了最困难的部队又让李云龙无话可说——你独立团不是大方吗?不是送得起手榴弹吗?那就再送一批给最缺弹药的兄弟部队。这不是打劫,是逼你李云龙主动为整个旅分忧。

    “二十颗,没问题。”李云龙痛快地答应了。这笔账他算得过来——比起把机床运回旅部停产,二十颗手榴弹的代价轻多了。

    旅长这才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红蓝箭头和圈圈叉叉。平安城周边的红蓝箭头已经被赵刚重新修订过——红色代表独立团和友军的位置,蓝色代表鬼子的残余和撤退方向。木村中队覆灭后最大的蓝色箭头从平安城外围消失了,但河源县和太原方向的蓝色标记还在,意味着鬼子虽然暂时收缩但威胁远没有解除。

    “总部那边对筱冢的电报怎么看?”李云龙跟过来问。

    “总部回了筱冢一封电报。”旅长转过身来,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电报里说——八路军各部均严格遵守军纪,独立团之武器弹药均系战场缴获,不存在所谓‘非法获取’。如贵军对战场缴获有所异议,欢迎随时到前线来清点核实。这封电报送到筱冢手里的时候,木村还没死。筱冢现在应该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李云龙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觉得哪里不对——总部帮他挡了一枪,旅长这次来收租等于是替他李云龙还这笔人情。二十颗手榴弹给孔捷,名义上是支援新二团,实际上是在向总部表明独立团服从调配。旅长替他擦了一次屁股,只是没有明说。

    旅长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夕阳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云龙——钱老板那个渠道,小心维护。筱冢现在正在太原城里搞清查,钱老板的日子不会好过。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安排他撤出来。这个人帮了八路军大忙,他的安全你要负责到底。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李云龙立正敬礼:“是。”

    旅长翻身上马,带着两个警卫员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南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夕阳下的山道尽头。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目送旅长远去,直到人马全部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才转回身,对赵刚说了一句:“政委,旅长这是替咱们擦屁股还得骂咱们一顿。”

    “他骂得对。”赵刚说,“这次运气好,总部帮咱们挡了。下次不能再这么干了——我是说翻城墙那事。你是一团之长,不是特战队员。再有类似的高危行动让魏和尚带队,你不许亲自去。”

    “再说吧。”李云龙敷衍了一句,转身往修械所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政委,你今天跟旅长说的那番话——有理有据,面面俱到,连旅长都驳不倒你。以后这种事你多出面,我负责打仗,你负责跟旅长讲道理。”

    赵刚站在团部门口看着李云龙的背影消失在修械所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低下头时嘴角确实是往上翘着的。

    修械所里,老郭正把旅长刚才提到的“二十颗碰炸手榴弹给新二团”的订单写在生产计划表的最前面。生产计划表是一块用粉笔画了格子的破黑板,挂在车床旁边的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营报上来的弹药需求和修械所的生产排期。他在“优先级”那一栏画了个星号,然后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日期。石铁匠在旁边调试铣床的铣刀角度,看见老郭把新二团写在最前面,咧嘴笑了一下说:“旅长这回收得轻。上次来拉走半车弹药,这次只开口要二十颗手榴弹,比上次划算。”

    “旅长不是来收租的。”老郭推了推老花镜,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算术等式——两台机床对比半车弹药的价值换算,“他是来替团长挡枪的。二十颗手榴弹换总部一封电报——这笔账旅长比咱们算得清。”

    铣床的刀头开始转动了,金属切削的嘶嘶声在修械所里响起,铁屑从铣刀下飞溅出来落在工作台上。石铁匠盯着铣刀切出来的第一道槽口,槽壁光滑平整,配合面的尺寸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全部达标。他关掉铣床,用毛刷刷掉槽口的铁屑,对老郭说了一句:“成了。枪机框上最难加工的闭锁槽,铣床一刀过,精度比手工锉好得多。这一个槽子以前我用锉刀要抠大半天,现在一袋烟的工夫就搞定。有了这个,咱们离造出第一支自制步枪就差一根弹簧了。”

    老郭在黑板上又加了一行字:自制步枪项目——待解决:枪机复进簧钢丝。他在“复进簧钢丝”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又加了个括号——(太原?)。那个问号画得很轻,但粉笔的痕迹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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