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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尚按下引爆器的那一瞬间,李云龙正趴在铁路弯道对面山坡的指挥位置上,透过缴获的蔡司望远镜看着山下的铁甲车。望远镜里的画面被爆炸的火光吞没——车头锅炉炸开的瞬间,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车头侧面喷涌而出,紧接着是滚烫的蒸汽形成的白色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爆炸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击,震得李云龙脚下的山石都在微微颤抖,一块松动的碎石从山坡上滚落下去,一路弹跳着砸进了河滩地里的枯草丛。

    铁甲车的车头歪歪扭扭地停在弯道上,蒸汽从锅炉破口处嘶鸣着往外喷,白茫茫的汽雾笼罩了整个车头。第一节装甲车厢的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几个鬼子步兵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跳出来,身上的军装被车厢里蔓延过来的火焰燎着了衣角和袖子。他们跳下车厢后第一反应不是找掩护,而是本能地往远离燃烧车厢的方向跑。这个反应早在李云龙的预料之中——他在战前部署时就跟沈泉说过,铁甲车车厢里空间狭窄,一旦起火,人在里面的本能是往外冲,而不是在车厢里组织防御。所以机枪阵地不需要覆盖车厢内部,只需要封死车厢外面的逃生路线。

    沈泉的二营在爆炸声响起的同一秒开了火。

    河滩地土坎后面,六挺机枪同时吐出火舌。重机枪手老潘的三发短点射精准地打在第一个跳出车厢的鬼子胸口,那个鬼子正踉跄着往前跑,身体忽然像被无形的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撞在车厢的铁壁上又弹回来,瘫软在铁轨旁的路基上,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刘铁柱的轻机枪负责封锁第二节车厢的侧门,他的第一个长点射打在车厢侧门旁边的铆接钢板上,子弹在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把正要开门往外冲的两个鬼子逼了回去。那扇铁门被子弹打得咣咣作响,门板上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弹孔,门后的鬼子在里面用日语大喊着什么。

    第一节车厢里的火势越来越大,车厢顶部的通风口开始往外冒黑烟。困在里面的鬼子被烟熏得受不了,不顾一切地从侧门和射击孔往外爬。沈泉在望远镜里看到有鬼子从射击孔里探出半个身子试图往外跳,但射击孔开得不大,人的肩膀卡在孔口一时出不来。这个卡住的位置恰好暴露在轻机枪的射界里——刘铁柱的副射手换弹匣的间隙,旁边的另一挺轻机枪接上了火力,子弹打在射击孔周围的钢板上,溅起的弹片和跳弹把那个卡在射击孔里的鬼子打得血肉模糊。

    “别让他们散开!压制住所有出口!”沈泉在土坎后面大声喊着。他的声音在机枪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机枪手都知道自己该打哪个方向——战前在河滩地实地测绘时,沈泉用麻绳拉出了每个车厢出口的射击覆盖区,每个机枪阵地都清楚自己的射界范围,左边界到哪里右边界到哪里,相邻阵地的火力怎么衔接。这种精确到每个射手的分工是李云龙在战前部署中反复强调的,他要的就是每个人不用等命令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打,节省战场上最宝贵的那几秒反应时间。

    一个鬼子特种兵——不是山本特工队的,是铁甲车上的护卫队——从第二节车厢尾部的炮位跳了下来。他落地时就地一滚,躲过了第一轮弹雨,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爬到了铁轨外侧的排水沟里,借着排水沟的遮挡往山坡方向摸。这个人显然受过专业的步兵战术训练,动作老辣,选的位置也刁钻——排水沟在重机枪的水平射界下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角。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泉在两翼各布置了一个步兵排专门应付这种情况。

    右侧步兵排的一个班长看到了排水沟里移动的黑影。他没有喊叫,也没有站起来冲锋——战前部署规定在机枪压制阶段所有人不得离开掩体——他只是从腰间摘下一颗手榴弹,拉了火,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用力甩向排水沟的方向。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排水沟里滚了两圈,正好滚到那个鬼子身边。鬼子在黑暗中听到了手榴弹引信燃烧的嘶嘶声,本能地翻身想把它踢开,但脚还没碰到手榴弹,弹片就在他身边炸开了。排水沟里溅起一团泥浆和碎石,那个鬼子趴在里面不动了。

    车厢里的抵抗还在持续。第二节车厢的鬼子比第一节的更顽强——第一节车厢靠近车头,锅炉爆炸时冲击波把里面的人震得七荤八素,火势蔓延也更快。第二节车厢受到的冲击较小,里面的鬼子步兵在经历最初几十秒的混乱之后开始有组织地还击。射击孔里伸出了步枪和冲锋枪的枪管,朝河滩地土坎方向射击。子弹打在土坎前面的冻土上,溅起碎泥和碎石屑,有几发子弹从老潘的头顶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一棵枯树干上,树皮被掀掉了一大块。

    老潘把头缩回掩体里,嘴上骂了一句河南话的脏话,然后用脚蹬了一下重机枪的脚架,调整了俯仰角度,将枪口对准第二节车厢中部的一个射击孔。那个射击孔里正往外吐着火舌,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射击孔内侧朝外扫射。老潘眯起眼睛,透过重机枪的表尺瞄准那个射击孔,扣动了扳机。三发七点七毫米子弹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出膛,第一发打在射击孔上方的钢板上,第二发打在射击孔边框上溅起一片火星,第三发穿过射击孔打进了车厢内部。射击孔里的机枪声停了,片刻之后,车厢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可能是子弹打中了车厢里堆积的弹药或者打翻了煤油灯引燃了什么东西。

    “打得好!”沈泉在老潘旁边喊了一声,同时拿起电话听筒摇了一下手柄,接通了山坡上李云龙的指挥位置,“团长,第二节车厢抵抗较强,正在逐个射击孔压制。预计再需要半炷香能把车厢里的人全部逼出来。”

    “不急,稳扎稳打。你那边有没有伤亡?”李云龙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来有些沙沙的电流声。

    “目前没有。鬼子被压在车厢里出不来,他们的射击角度受限,咱们在土坎后面有掩体,子弹基本都打在土坎上了。”沈泉说着又缩了一下头,一排子弹擦着土坎边缘打过去,碎泥落了他一脖子。

    “保持压制,别冲锋。等车厢里烧得差不多了再说。”李云龙放下电话,又拿起望远镜观察铁甲车尾部的那门山炮。山炮完好无损地挂在车厢尾部,炮口朝后,炮架上的防尘罩还盖着——鬼子根本没来得及把山炮解开投入战斗。铁甲车被炸瘫的时候车尾恰好停在弯道最内侧的位置,山炮的射界被弯道外侧的山坡挡住了,根本没法往河滩地方向开火。这是地形给予的天然优势,在李云龙选点的时候就已经算进去了。

    虎子趴在李云龙身边,透过骑枪的照门瞄着山下铁甲车方向的动静。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战前李云龙跟他说过,没有命令不准开枪,距离太远,骑枪在这个距离上的杀伤力有限,贸然开枪反而会暴露指挥位置。虎子已经学会在战场上按捺住扣扳机的冲动,这是他跟着李云龙一年多来最大的进步之一。他的呼吸很平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火光中的铁甲车。

    马家沟那边的战斗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响了。

    平安城的鬼子快速反应部队是一个骑兵中队,加上配属的一个机枪小队,总共大约一百八十多人。他们接到铁甲车遇袭的无线电报之后立即出动,从平安城西门鱼贯而出,沿着通往铁路弯道方向的土路策马狂奔。骑兵中队的中队长叫佐藤,是个在关东军服役多年的老骑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是当年在蒙古边境跟苏蒙联军交手时留下的。佐藤对这条路线很熟悉——这是他第三次带队沿这条路驰援铁甲车了,前两次都是虚惊一场,铁甲车遇到的不过是游击队的小规模骚扰,骑兵还没赶到对方就跑了。这一次无线电报里说的是“铁甲车锅炉爆炸”,佐藤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但军令如山,他必须带人赶过去。

    马蹄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里密集地敲击着冻硬的土路,像一阵闷雷滚过晋西北的荒原。骑在马上的鬼子兵压低身体,步枪横在鞍前,骑兵刀的刀鞘随着马匹的奔跑节奏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大腿。佐藤跑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旗手和号手,再往后是主力骑兵中队排成四路纵队。鬼子的东洋马高大健壮,钉着铁掌的马蹄在冻土路上刨起大块大块的冻泥,泥块飞到空中又落下来砸在后排马匹的头上。

    马家沟出现在前方不远处。沟口的土坎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佐藤根本看不清沟里有什么。他在距离沟口大约两百步时略微放慢了马速,举起望远镜朝沟口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张大彪的伏击阵地隐藏在土坎上方的酸枣丛后面,伪装得严严实实,两百步外就算用望远镜看也只是一片黑乎乎的灌木。佐藤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语,双腿一夹马肚子,率先冲进了马家沟。

    沟底的黄土路面上,绊马雷的绊发线横拉在离地不到两尺的高度上,绷得紧紧的。佐藤的马跑在最前面,马蹄踢到了第一根绊发线——线上的张力瞬间触发了引信。轰的一声,绊马雷在马腿正下方爆炸,弹片和冲击波将马的前腿当场炸断,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前半身往下一沉,佐藤从马头上方被惯性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沟底的冻土路面上,左肩先着地,咔嚓一声,锁骨断成了两截。他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紧接着第二颗绊马雷也响了——跟在他身后的旗手的马踩中了第二根绊发线,爆炸将旗手和马同时掀翻,马背上的队旗在半空中被弹片撕成了两半。

    张大彪的机枪就在这一瞬间开火了。

    土坎上方的两挺重机枪和三挺轻机枪同时朝沟底倾泻子弹。机枪手们的短点射打得又准又狠,每三五发子弹换一个目标,子弹在狭窄的沟底形成了一张密集的交叉火力网。被绊马雷炸倒在地的马匹在血泊中挣扎,没受伤的马被枪声和爆炸声惊得四散奔逃,有的撞在一起互相踩踏,有的前蹄腾空把人从马背上掀下去。鬼子骑兵在马上被机枪扫倒,落马之后又被后面收不住蹄子的马踩过去,惨叫和嘶鸣混在一起,整个沟底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往两侧土坎上冲!”一个鬼子军曹在混乱中嘶喊着下了命令。他刚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的军刀指着土坎方向。十几个鬼子骑兵弃了马,端着步枪往土坎上爬。但土坎的高度超过了三尺,爬坡的人必须一手抓酸枣枝条一手持枪,攀爬速度很慢。张大彪安排在土坎上的投弹手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几十颗手榴弹从土坎上方同时甩下来,在攀爬的鬼子人群中炸开。弹片在狭窄的斜坡上几乎无法躲避,鬼子被炸得从土坎上滚下来,又掉进沟底还在燃烧和挣扎的马队中。

    一个鬼子骑兵的马术极好,在绊马雷爆炸时他居然控制住了受惊的马,策马跳过了第一具倒地的马尸,朝着沟口方向猛冲过去。马匹的四蹄在沟底的碎石子上踏出一串火星,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出沟口了。张大彪在土坎上看到这一幕,从旁边的机枪手手里抢过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往土坎边缘跨了一步,半蹲下身子,把枪托抵在肩上,照着那个骑兵瞄了一下,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打中了骑兵的胸口,骑兵从马背上歪了一下没有掉下来——他的脚卡在马镫里,被受惊的马拖着继续往前跑,身体在冻土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拖到沟口外面才停住。

    “补枪!把倒地没死的全补了!”张大彪把三八大盖扔还给机枪手,朝两侧土坎上的步兵喊了一声。投弹手们停止投弹,端起步枪从土坎上往下爬,挨个检查沟底的每一具鬼子尸体和每一匹倒地的马。遇到还在动的就补一刺刀,刺刀捅进去拔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有一个鬼子伤兵在血泊里偷偷摸出了一颗手榴弹想拉火,被眼尖的投弹手老董一脚踩住了手腕,反手一刺刀扎进了胸口。

    从机枪打响到最后一声枪响,马家沟伏击持续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一百八十多个鬼子骑兵和机枪兵,只有冲在最末尾的不到二十个人因为还没进入伏击圈而侥幸逃脱。剩下的全留在了马家沟的黄土沟底,人马尸体交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的焦臭。张大彪让人清点战果的同时,派了一个班迅速清理沟底的绊马雷残骸,把还没爆炸的雷取出来重新回收——这些缴获的鬼子地雷是好东西,改一改还能用在下次伏击里。

    与此同时,青石口方向也打响了。

    丁伟的新一团在青石口两侧的山梁上预设了阻击阵地。青石口是从阳泉通往铁路弯道的必经之路,山口宽度不到两百步,正面是一个缓坡,阳泉来的鬼子援兵要经过这里就必须硬闯山口。丁伟把他手头的全部家当都摆在了青石口两侧山梁上——全团三挺重机枪摆在正面,六挺轻机枪摆在两翼,迫击炮排的四门迫击炮架在山梁反斜面,炮击参数是战前就测算好的,覆盖整个山口正面和缓坡。

    阳泉方向的鬼子援兵来得比预想的更快。铁甲车的无线电报发出之后,阳泉驻军司令部立即调动了一个步兵大队的兵力沿铁路线向西驰援。步兵大队下辖三个步兵中队和一个机枪中队,加上大队部的直属兵力,总共将近八百人。带队的大队长叫田边,是个刚从本土调来的预备役军官,年纪不轻,打仗的经验也不算丰富,但执行命令一丝不苟。他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在黎明前抵达铁路弯道,解救铁甲车被困人员”。这个命令让田边没有选择绕路的时间——他必须走最短的路线,也就是穿过青石口。

    田边的先头中队在青石口外面停了片刻。中队长用望远镜往山口里看了一眼——两侧山梁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是两道黑黢黢的影子,看不出有没有伏兵。但田边的命令是不惜代价,中队长咬了咬牙,下令全中队以战斗队形通过山口。

    第一个鬼子步兵中队的先头小队刚走进山口缓坡,丁伟的迫击炮弹就从山梁反斜面飞了过来。四发炮弹同时落下,在缓坡上炸开了四个橘红色的火球,弹片呈扇形扫过正在爬坡的鬼子队列,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被弹片击中倒地,后面的人本能地趴下寻找掩护。紧接着山梁两侧的机枪同时开火,从高处往低处扫射的火力像两把巨大的镰刀,从左右两侧交叉收割着缓坡上趴着的鬼子步兵。

    “展开!就地展开!”鬼子中队长趴在缓坡上的一块石头后面嘶吼着下达命令。训练有素的鬼子步兵迅速从行进队形转为战斗队形,步枪手寻找掩体还击,轻机枪组架设机枪向山梁方向压制射击。鬼子的掷弹筒也开始往山梁上打榴弹,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山梁阵地上,炸起的碎石和泥土溅了丁伟一脸。丁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朝迫击炮排的方向喊了一声:“第二波!把鬼子掷弹筒敲掉!”

    迫击炮排的炮手调整了射击诸元,将炮口对准了缓坡上鬼子掷弹筒手所在的位置。第二波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落下来,两颗炮弹正中一个鬼子掷弹筒小组,爆炸将掷弹筒炸成了扭曲的废铁,两个鬼子炮手的身体被冲击波抛起来又摔在地上,像两袋被扔出去的土豆。

    但鬼子的兵力优势很快体现出来了。第二个步兵中队紧跟着进了山口,从侧翼展开,试图包抄山梁的侧后方。丁伟在战前就预判到了这个可能性,在两翼各布置了一个步兵连,专门防侧翼包抄。两翼的步兵连在黑暗中和摸上来的鬼子撞了个面对面——谁也看不见谁,直到距离缩短到十几步时才同时开火。一阵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之后,双方在黑暗中搅成了一团,有个排长带着两个班冲上去拼了刺刀。刺刀捅入人体的闷响、金属撞击的铿锵和人的嘶吼在山梁侧面的斜坡上此起彼伏。

    “迫击炮往侧翼打一轮燃烧弹!”丁伟下了决心。他在战前自己赶制了一批简易燃烧弹——用缴获的鬼子掷弹筒榴弹改装,弹头里灌了火油和松脂混合物,爆炸后能形成一片持续燃烧的火幕。这种弹的杀伤力不如高爆弹,但阻敌效果很好。迫击炮排把四发燃烧弹打进侧翼斜坡上的灌木丛中,干燥的枯草和灌木在瞬间被点燃,形成了一道火线,把正在摸黑往山梁上爬的鬼子侧翼部队拦在了火线后面。火光照亮了半片山坡,也照亮了鬼子的散兵线,新一团的机枪手借着火光扫射,把被火线截住的鬼子打得抬不起头。

    青石口的阻击战在黑暗中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田边大队被丁伟死死钉在山口外面,冲了三次都没能突破山口正面的交叉火力网。第三次冲锋时田边调上了机枪中队,在缓坡上架设了重机枪阵地向山梁方向压制射击,一度把正面阵地上的新一团火力压制住了一部分。但丁伟不跟他在正面硬耗——他把正面阵地的部分兵力撤到山梁反斜面,等鬼子的步兵借着机枪掩护冲到缓坡中段时,再从反斜面杀出来用密集的手榴弹雨把冲锋打退。这种打了就缩、缩了再打的弹性防御战术让田边的进攻节奏完全被打乱了。

    天色微微泛白时,丁伟看了看怀表。两个时辰快到了。按照战前与李云龙的约定,新一团只需要拖住阳泉援兵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到就可以撤出阻击战。他朝通讯兵打了个手势:“给李团长发电——青石口阻击已满两个时辰,田边大队被钉在原地无法突破。新一团准备撤出。”

    电报发出去之后不多时,李云龙的回电到了:“收到。立即按预定方案撤出,在青石口以北十里处布置雷场和疑兵阵,阻敌追击。独立团已完成铁甲车清缴,正在转运物资。丁伟,这一仗打得漂亮。”

    丁伟看完电报笑了笑,把电报塞进口袋里,朝部队下了撤退命令。新一团按照预定方案分批撤出阵地——先撤伤员和辎重,再撤迫击炮排,最后撤正面机枪阵地。撤退时在山口正面的缓坡上布置了几十颗真假雷混在一起,又砍了一些松树枝绑在马尾后面拖着在山路上来回跑了几趟,扬起大片尘土冒充部队还在调动。田边的侦察兵从望远镜里看到山口后面烟尘滚滚,判断新一团还在增兵,不敢贸然追击。等田边终于发现烟尘后面根本没有人时,丁伟的新一团已经撤到了十里之外。

    铁路弯道这边,沈泉的二营已经完成了对铁甲车的清缴。在机枪火力持续压制了两盏茶的工夫之后,两节车厢里的抵抗逐渐停止了。第一节车厢被火烧得只剩一个铁壳子,里面的弹药在高温下殉爆炸成了一团,车厢顶被掀飞了一半,焦黑的铁皮在晨风中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第二节车厢的鬼子抵抗到了最后——这节车厢里装的是铁甲车的指挥组和山炮操作人员,在车厢里用手枪和冲锋枪与外面僵持了很久。最后是刘铁柱带人摸到了车厢尾部,从山炮的炮架底下塞进去两颗手榴弹才彻底解决了抵抗。

    清点战果发现,铁甲车上一共击毙了鬼子官兵三十九人,俘虏零——有几个鬼子伤兵在被俘前自杀了,用手榴弹贴在胸口自爆。沈泉看着车厢里那些自杀的鬼子尸体,沉默了一会儿。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每次看到鬼子伤兵自杀都会有一种复杂的感受——既恨又敬。恨的是这些人跑到中国来烧杀抢掠,敬的是这些人对死亡的轻蔑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这种疯狂让鬼子兵在战场上极难对付,但也意味着每次战斗必须付出更多的弹药和时间才能彻底消灭抵抗。

    铁甲车的物资清点随即展开。王怀保的三营和赵家峪的民兵骡马队在爆炸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现场。老周牵着骡马沿着铁轨走过来,看到歪在弯道上的铁甲车残骸时咂了咂舌——他在晋西北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被打瘫的铁甲列车。车头的锅炉炸出了一个大窟窿,铆接钢板被掀飞得七零八落,车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筛子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肉的气味。老周的几个民兵是头一次离战场这么近,看到路轨旁横七竖八的尸体时脸色发白,有个人跑到排水沟旁边蹲着呕了半天。

    “别愣着!搬东西!时间就是命!”王怀保在河滩地上喊了一声。三营的战士们和民兵立刻动了起来,按照战前分配的编组开始从第二节车厢和车头的煤水车里往外搬物资。山炮弹装在木箱里,每箱四发,一共十六箱六十四发——比战前预估的还多了四发。重机枪弹装在铁皮盒子里,每盒三十发保弹板,一共清点出一百二十盒三千六百发。步枪弹的存量最大——木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纸包装六点五毫米子弹,每箱两千发,一共二十箱四万发。军粮包括压实的干米饭砖、牛肉罐头、鱼罐头和干面包,还有两大桶酱油和一袋白糖。药品箱里装着吗啡针剂、磺胺粉、绷带和外科器械。备用武器零件箱里有两根备用的重机枪枪管、一套山炮击针组件和若干小型配件。

    “发财了!”王怀保蹲在打开的第一个弹药箱前面,用手抓起一把黄澄澄的子弹,转头朝山坡上喊了一声,“团长!你下来看看!”

    李云龙从山坡上走下来,身后跟着虎子。他走到弹药箱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发六点五毫米子弹在指尖转了转——鬼子兵工厂的做工确实精良,弹壳的铜质均匀,底火凹槽冲压得干净利落,比独立团老郭复装的弹壳看着漂亮多了。但他更关心的是山炮弹和重机枪弹——四万发步枪弹虽然多,独立团现在主力用的是缴获的冲锋枪和自己复装的七点九二毫米弹,六点五毫米弹只能给三八大盖用,用处有限。山炮弹和重机枪弹才是真正稀缺的硬通货。

    “山炮弹六十四发,重机枪弹三千六百发,都确认了吗?”李云龙站起来问王怀保。

    “都清点过了,数字没错。”王怀保指着堆在河滩地上的木箱,“另外还有两桶酱油和一袋白糖——咱们炊事班的老刘头看到了估计得乐疯,他拿盐水煮野菜煮了大半年了。”

    “军粮和药品全部装驮,一颗米一粒药都不留。山炮弹也全部运走,这些炮弹旅长点名要的——不过运走之前让老郭拆两发研究一下炮弹引信的结构。”李云龙走到山炮旁边,用手拍了拍冰凉的炮管,“这门炮先不拆——等天黑之后用骡马拖回牛头山,在矿道里拆解研究三天,然后完整送到旅部。旅长说要配给直属炮兵连,老子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

    转运工作在晨光中紧锣密鼓地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民兵的骡马驮着重重的弹药箱和粮食袋一匹接一匹地从铁路弯道出发,沿着山路往牛头山方向走去,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驮队。老周牵着领头骡走在最前面,那头骡子驮了两箱山炮弹和一小袋干米饭,走得稳稳当当,偶尔扭头看看路边焦黑的铁甲车残骸,甩甩尾巴继续走。

    沈泉带着二营在转运完成后做最后一件事——把铁甲车的残骸彻底炸毁,防止鬼子回收利用。爆破组把剩余的两块塑性炸药贴在车头锅炉残骸和第一节车厢的底盘上,拉了引信之后跑开。两声沉闷的爆炸响过之后,铁甲车剩下的残骸被炸得东倒西歪,锅炉彻底报废,车厢底盘扭成了麻花,那门山炮因为已经被拆下来了所以没被炸到——李云龙让人把山炮的炮架从车厢连接处拆开,用四匹骡马拉出了弯道,藏在了河滩地对面的灌木丛里,天黑之后再去取。

    早晨的阳光终于翻过了山梁,照在铁路弯道上的残骸和弹孔上。正太铁路的这段弯道被炸断的铁轨和被掀翻的路基碎石散落一地,铁轨扭曲得不成样子,重新修复少说也需要十天半个月。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最后一匹驮着物资的骡马消失在往牛头山方向的山路上,从兜里掏出烟卷点上,深吸了一口。

    “团长,丁团长电报。”通讯兵把一张译好的电报递过来。

    电报上写着:“青石口阻击战结束。新一团完成阻击任务,毙敌约一百二十人,自伤三十七人,亡十九人。田边大队已被引向歧路,威胁解除。贵团转运可从容进行,不必担心阳泉方向。”

    李云龙看完电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对赵刚说:“新一团伤亡五十六人,挡住了八百人的大队两个时辰,丁伟这仗打得硬。”赵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在这样一场漂亮仗的背后,五十六个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和父亲,这个数字比任何缴获清单都要沉重。

    独立团这边最后的伤亡统计也出来了——二营在清缴铁甲车过程中有一人阵亡,三人轻伤。阵亡的战士是右侧步兵排的一个班长,叫贺老六,在往车厢尾部摸的时候被车厢里射出的冷枪打中了腹部,没等担架抬下阵地就牺牲了。三个轻伤的都是被跳弹擦伤的,简单包扎之后可以自行行走。

    “把贺老六埋在山坡上,找个高一点的位置。”李云龙说,“让他看着正太路——以后这条路咱们还要打,打一次算一次,打到鬼子从这里滚出去为止。”

    战士们用铁锹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贺老六用军毯裹好放进坑里,填上土,在坟头插了一块木板做的临时墓碑,上面用刺刀刻着贺老六的名字和牺牲日期。李云龙站在坟前把帽子摘下来,站了片刻,然后把帽子重新戴上,转过身去看着山下铁路弯道上还在冒烟的残骸。

    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锅炉爆炸时的轰鸣,鼻子里全是硝烟和焦铁的混合气味。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前世的特种作战生涯里,他见过太多爆炸后的废墟,但这种亲手把敌人的铁壳猛兽炸成废铁的痛快,跟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这一次不是在别人的战场上,而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用自己造的炸药、自己训练的兵、自己制定的战术打出来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团长,咱们回去不?”虎子牵着黄骠马走过来,马鞍上挂满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零碎——三个鬼子水壶、一把骑兵刀、一串空弹壳。虎子的脸上糊了一层黑灰,是被铁甲车燃烧的浓烟熏的,嘴角被弹片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两只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回去。矿道里老郭还等着拆山炮呢。”李云龙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正太铁路弯道,然后一夹马肚子,黄骠马迈开蹄子朝牛头山方向跑去。

    当天下午,铁甲车伏击的战报传到了旅部。旅长看完战报之后在屋里走了三圈,最后一拳砸在桌子上:“铁甲车打掉了!正太线至少瘫痪半个月!山炮弹六十四发,重机枪弹三千六百发,步枪弹四万发,还有整车的军粮和药品!他李云龙这一仗比河床伏击还肥!”旅长越说越高兴,但高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指着战报上的缴获清单问参谋长,“山炮一门归旅部直属炮兵连——这句话是战报上写的吧?李云龙不会连旅长的话都当耳旁风吧?”

    参谋长忍住笑回了一句:“李团长虽然在缴获上喜欢打小算盘,但答应旅长的事应该不会反悔。不过战报上说山炮先运回牛头山拆解研究三天再送到旅部,这拆解研究的‘三天’到底是什么概念,就要看李团长的诚意了。”

    “研究个屁!”旅长把战报往桌上一拍,“他是想让老郭把山炮全部零件画一套图纸出来,在牛头山自己仿制!他那点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不过算了,让老郭画吧,画好了把图纸也送旅部一份。独立团能仿制山炮,对整个旅的火力提升都是好事。”

    旅长的副官在旁边默默记录,心里暗想:旅长这回又被李云龙拐走了半门炮——炮可以送给旅部,但图纸和技术留在了独立团,等老郭研究明白了,独立团自己攒出一门山炮也是早晚的事。旅长嘴上骂着,心里估计已经默许了。

    傍晚时分,最后一匹驮着物资的骡马到达了牛头山后山的松林。王怀保带着三营的战士们把弹药和粮食分类入库——弹药存进矿道横洞的弹药库里,粮食堆在赵家峪的被服厂仓库里,药品送到卫生所杨秀芹那里登记造册。山炮被分解成几大件藏在矿道深处的一个横洞里,老郭已经在旁边摆好了工作台和量具,准备连夜开始拆解测绘。

    炊事班老刘头拿到了那两桶酱油和一袋白糖之后,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他用酱油炖了一大锅萝卜干和干野菜,出锅时撒了一小撮白糖提鲜,那香味飘遍了整个牛头山营地。战士们端着碗蹲在营地各处,喝着热乎乎的酱油炖菜,啃着棒子面窝头,脸上全是打了胜仗之后的满足。有的战士在讨论铁甲车被炸飞的钢板飞了多远,有的在比谁捡的弹壳多,有的在跟没去战场的战友吹嘘自己亲眼看到重机枪把鬼子打翻在地,吹得唾沫横飞,别人也不戳破,就笑着听。

    和尚坐在营房门口擦拭引爆器的外壳,用一块蘸了枪油的旧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孙德胜蹲在他旁边,用磨刀石磨那把挖冻土用了的匕首,刃口被冻土磨钝了一大块,他磨了半天才恢复锋利。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儿,但心里都清楚——这次铁甲车伏击是独立团打得最漂亮的一次联合作战,但不是最后一次。正太路还没彻底瘫痪,筱冢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山本在平安城里正在养伤和总结教训,下一次交手的对手只会比铁甲车更难对付。

    李云龙坐在团部门口,嘴里叼着烟卷,看着夕阳从牛头山山顶沉下去。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他用铅笔画的下一阶段作战构想——在正太线东段同时打击三个目标,让筱冢搞不清主攻方向,分散他的兵力。构想还很粗糙,只是几个圈和几条线,但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天了。

    赵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老刘头炖的酱油菜,递给李云龙一碗。李云龙接过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抬头说了句:“老赵,我想过了——等过完这个冬,咱们不能再被动等着筱冢来扫荡了。主动权得攥在自己手里。”

    赵刚端着碗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营地里正在吃饭的战士们,没有急着回答。他知道李云龙心里又有了新想法,而每次李云龙有了新想法,晋西北的鬼子就该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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