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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长的批复送到平安城的时候,李云龙正在团部后院的空地上看老郭测试新一批定时引信。

    老郭在城隍庙后院的戏台下摆了三个木桩子,每个木桩子上绑着一截导火索,导火索的长度精确剪成一样——都是三寸长。他蹲在木桩子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点着的香,香头上的火星在傍晚的昏光中明灭闪烁。李云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旱烟袋,眼睛盯着那三根导火索。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独立团战士,有的是兵工厂的学徒,有的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特战队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凑。

    “团长,你看着啊。”老郭深吸一口气,用香头同时点燃了三根导火索。三根导火索几乎是同一瞬间冒出了火花,火花沿着药芯往下烧,发出细微的咝咝声,三股淡白色的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三根燃烧的导火索——老郭说这次改良的核心就是让燃烧速度稳定,误差控制在三十秒以内。如果这次测试成功,这批新引信就可以正式列装部队了。

    第一根导火索最先烧完——咝咝声戛然而止,木桩子上留下一小截烧焦的麻绳。李云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紧接着第二根也烧完了,跟第一根之间隔了大约二十秒。第三根在第二根之后不到十秒也烧完了。老郭蹲在地上用尺子量了量三根导火索燃烧后留下的灰烬长度,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咧着嘴笑了:“团长,成了。三根的误差都在二十五秒以内,比鬼子的原装导火索还稳定。”

    李云龙把怀表揣回兜里,走过去拍了拍老郭的肩膀:“老郭,你这手艺绝了。鬼子的导火索是机器做的,你用手工配的药芯比机器的还准——这话说出去鬼子工程师得气死。”

    老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被硝石染黄的手指头说:“其实就是把硝石提纯的工序多做了一遍。鬼子工厂里图省事,硝石只提纯一次,我提纯了两遍——多花点时间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这他娘的就是本事!”李云龙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鬼子有机器有工厂有工程师,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你一个土作坊里手工配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鬼子打仗靠的是家伙,咱们打仗靠的是脑子。家伙再好脑子不行,照样挨揍。”

    正说着话,通讯班的战士小跑着进了后院,手里举着一个蜡封的信封:“团长!旅部急件!旅长亲批的!”

    李云龙接过信封撕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旅长惯用的那种发黄的草纸,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粗犷有力。李云龙飞快地扫了一遍批复内容,看到最后一段时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团长,旅长说啥了?”老郭凑过来问。

    “旅长说——”李云龙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故意拖长了声调,“同意断水方案,放手去干。另外——他说老子缴获了那么多炸药也不知道分点给兄弟部队,抠死我算了,下次去旅部开会让带两箱过去。”

    围观的战士们哄地笑了起来。李云龙抠门在晋西北是出了名的——每次打了胜仗缴获了物资,别的团长来找他要点装备比登天还难。丁伟为了从他手里要两挺轻机枪,硬是陪他喝了三顿酒才磨到手;孔捷想跟他借一批手榴弹,李云龙愣是让孔捷拿五匹骡马来换。旅长在电话里骂他是“独立团土财主”,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挺得意——用他的话说,独立团的家伙事儿都是拿命换来的,凭什么白送人?

    “行了行了,笑什么笑。”李云龙挥了挥手把看热闹的战士们都打发散了,然后把和尚和几个营长叫到团部开会。

    团部的油灯点起来了,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影子。李云龙把阳泉西门外的那张地形图铺在桌上,用烟袋锅压住图纸的一角防止被风吹卷。和尚、张大彪、沈泉、王怀保四个人围在桌子四周,赵刚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旅长批了断水方案。动手时间定在后天凌晨。”李云龙开门见山,用手指在图纸上西门外的泵站位置点了点,“和尚,你的特战队今晚就出发,先摸到西门外煤矿区侦察。任务有两个:第一,确认泵站的鬼子守备兵力、换岗规律、铁皮水罐的具体位置;第二,在泵站西北角的煤渣山上找一个适合布置机枪阵地的位置,要能俯视从泵站到西门整条骡马道。后天凌晨引信起爆之后,二营的机枪组就上煤渣山,专门打鬼子派出来修泵站的工兵和护送队。”

    和尚点了点头,用手指在图纸上沿着煤矿区的地形画了一道线:“西门外那片废煤矿我上次侦察阳泉外围的时候摸过一次。煤矿区里头巷道多,煤渣山也有好几座。最大的那座在泵站西北方向,离泵站大概三百步,山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荆条,藏一个排的人没问题。问题是山脚下的煤渣地太松软,踩上去会留下脚印——天亮后鬼子的搜索队如果仔细搜,可能会发现痕迹。”

    “那就不要留痕迹。”李云龙说,“上山的时候走煤渣山背面的废巷道——那条巷道我上次看图纸时注意到过,从煤矿区深处一直通到煤渣山半山腰的一个废弃井口。从井口钻出来直接进灌木丛,全程不用踩山脚下的煤渣地。撤的时候也一样——原路从废巷道撤,把井口的盖子复原,鬼子就算搜山也找不到人。”

    和尚想了想,觉得这个路线可行。他上次摸煤矿区的时候确实看到过那个废弃井口——井口用一块生锈的铁板盖着,铁板上堆了些碎煤渣和干枯的野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下面是个井口。从井口下去是一条斜着往下的巷道,巷道里堆满了当年煤矿废弃时留下的烂木头和煤矸石,路不好走但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巷道一直往煤矿区深处延伸,出口在煤矿区外围一座塌了大半的洗煤楼后面——那里已经超出了鬼子西门防区的巡逻范围。

    “今晚我亲自带两个人先去把路线摸透。”和尚站起来,“从平安城到阳泉西门外的煤矿区,走山路将近四十里,来回八十里——明天天亮前能赶回来。”

    “不用赶回来。”李云龙摆了摆手,“你到了之后就地隐蔽,在煤矿区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猫一整天,把泵站鬼子的活动规律摸清楚。特别要注意一点——鬼子的运水车每天几趟?每趟几个人?走哪条路?有没有武装护送?这些细节都得记下来。后天凌晨动手之前,我派沈泉带二营的机枪组去跟你汇合。汇合地点就在那座煤渣山半山腰的废井口——你用树枝在井口旁边摆个十字标记,沈泉的人看到标记就知道往哪走。”

    沈泉在旁边插了一句:“团长,机枪组带几挺?”

    “两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李云龙竖起三根手指,“重机枪架在煤渣山顶上,用灌木丛遮住枪口,专门封锁泵站到西门之间的骡马道。两挺轻机枪分别布置在煤渣山两侧的半山腰位置,交叉火力覆盖泵站院子和西门外那片开阔地。记住——不是要你们跟鬼子硬拼,是打了就跑。工兵出来修泵站的时候先放近了再打,等工兵走到泵站院子里开始检修的时候再开火。打完两轮之后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撤进废巷道,不要恋战。”

    “明白。”沈泉点头。

    张大彪摩拳擦掌地问:“团长,一营干啥?总不能让我蹲在团部看热闹吧?”

    “你的一营有更重要的活。”李云龙把图纸翻到另一页,露出阳泉南门外的地形图,“后天凌晨和尚炸泵站的同时,你带一营在阳泉南门外再搞一次佯攻。这回不要像上次那样打迫击炮和重机枪——上次那么打是因为要配合暗渠突击队进城,声势越大越好。这回不一样——这回你的任务是让宫本以为咱们又在佯攻,但实际上咱们的主攻方向在西门。所以你这次的佯攻规模要小,但要逼真——用一个连的兵力摸到南门外山脚下,用手榴弹和步枪制造交火声响,打一盏茶的工夫就撤。撤的时候故意让鬼子的探照灯照到几个往后跑的人影,让他们以为打退了夜袭。”

    “这不是演戏吗?”张大彪挠了挠后脑勺。

    “就是演戏。演得越真越好。”李云龙抽了口烟,“宫本这个人聪明得很,上次吃了暗渠的大亏,这次一定会防着老子再掏他的心窝子。南门一响枪,他百分之百会把快速反应小队压到南门方向去——因为他知道老子喜欢声东击西,但他猜不到老子这次声东击西的真正目标是西门外的水井。等他把兵力压到南门,西门的防御就相对空虚了。这时候泵站一炸,机枪一响,他在西门方向没有足够的机动兵力可以调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工兵挨打。”

    赵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李云龙的部署要点,记完之后抬起头提出了一个疑问:“老李,这个方案有一个风险——如果宫本不上当呢?如果他不把快速反应小队压到南门,而是按兵不动等咱们暴露真正的主攻方向呢?”

    “不会。”李云龙的回答很笃定,“宫本一定会调动快速反应小队。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恰恰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一个太聪明的人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脑子会转得比别人快——他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分析各种可能性,然后选择他认为最有可能的那一种。上次暗渠掏心给他的教训太深了,他现在的思维模式一定是——南门响枪,就意味着城内有被掏心的风险。所以他宁可把快速反应小队白白调动一次,也不敢赌南门的枪声是假的。这就是聪明人的弱点——他想的比别人多,反而容易被自己绕进去。”

    赵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发现李云龙虽然没读过兵书,但看人的眼光毒得可怕。这种对人的判断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从无数次跟形形色色的对手打交道的过程中磨出来的。李云龙打过的每一个对手——坂田、山本、平田、宫本——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和思维习惯都被他吃透了,然后针对性地设计战术。坂田傲慢,就用奇袭打他的脸;山本狡猾,就用心理战熬他的耐心;宫本严谨,就用诡诈扰乱他的判断。每个对手吃的都是李云龙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招数。

    部署完毕之后各营长分头去准备。张大彪去一营营地挑选参加佯攻的连队,沈泉去二营弹药库清点机枪子弹和备用枪管,王怀保负责留守平安城的防御——李云龙把三营留在城里,一方面是防备鬼子趁机偷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老郭的兵工厂。阳泉掏心行动之后,宫本肯定会报复,报复的目标大概率是平安城。虽然独立团在平安城的防御工事经过这几个月的加固已经相当完备了,但李云龙从来不在防御上掉以轻心。

    和尚带着两个特战队员在入夜后出发了。三个人穿着便装——黑布棉袄黑布裤,脚上穿着千层底布鞋,鞋底裹了一层软树胶防滑。每个人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和两个备用弹匣,背包里装着一天的干粮——两张杂粮烙饼和一小包咸菜疙瘩。和尚把团长的命令用脑子记下来,没有写在纸上。他带着两个队员沿着平安城西门外的骡马道摸黑赶路,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里,天上的云层很厚,月光被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脚下的路黑得只能看见前方两步远的地面。三个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翻过两道土梁子,蹚过一条齐膝深的小河沟,在天快亮的时候摸到了阳泉西门外废弃煤矿区的外围。

    煤矿区在夜色中显出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几座煤渣山像巨大的坟包一样蹲在旷野里,山顶上的野灌木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废弃的洗煤楼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梁和半堵残墙,在夜色中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骨架。矿区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煤灰和煤渣,踩上去沙沙响,煤灰钻进鞋里硌得脚底板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煤层里渗出来的硫磺气体,经年累月地飘散在煤矿区上空,闻久了让人嗓子发干。

    和尚在煤矿区外围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鬼子的巡逻队之后,带着两个队员摸进了矿区深处。他凭着上次侦察的记忆找到了那座最大的煤渣山,然后沿着山脚下绕到背面——背面的山坡上果然有一个废弃的井口。井口用一块生锈的铁板盖着,铁板上堆了些碎煤渣和几丛干枯的艾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和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铁板边缘——锈迹很厚,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他招呼两个队员一起用力把铁板掀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把铁板重新盖好。

    巷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和尚摸黑从背包里掏出矿灯拧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巷道里的景象。这条巷道是当年煤矿开采时的通风井,高约五尺,宽约三尺,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巷道壁上残留着当年挖煤时留下的镐痕,镐痕里嵌着细碎的煤屑,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巷道的地面上散落着烂木头、碎煤矸石和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破布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气。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踢到埋在煤渣里的石块。

    三个人沿着巷道往里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巷道开始慢慢往上倾斜——这是通往煤渣山半山腰的那段上坡路。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煤渣变得松软,踩上去直往下滑,和尚不得不用手扶着巷道壁上的凹坑才能稳住身体。走了大约三百步的上坡路之后,巷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垂直向上的通风井,井口的直径大约三尺,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制爬梯。和尚仰头往上看,能看到井口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他顺着爬梯往上攀,铁爬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铁锈簌簌地往下掉。攀到井口位置时他用头顶了顶铁板——铁板纹丝不动,上面堆的煤渣和石块分量不轻。和尚用肩膀顶着铁板,双腿在爬梯上使劲一蹬,铁板被顶开了一条缝,煤渣从缝隙里哗啦啦地滑下来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他把铁板掀开到刚好能探出头的程度,半个脑袋伸出井口往外看——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酸枣棵子和野荆条,荆条上的刺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井口的位置正好在煤渣山半山腰的一个凹坑里,周围的灌木丛把它遮得严严实实。从井口往山下看,泵站的铁皮屋顶在晨雾中隐约可见,距离大约三百步,中间隔着一片长满荒草的煤渣地。

    和尚把铁板重新盖好,顺着爬梯退回巷道底部,对两个队员说:“就在这里猫一天。轮流睡觉,留一个人盯着井口外面的动静。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乱动。白天鬼子可能会有巡逻队路过煤矿区,只要咱们不出声,光靠鬼子那两下子搜不到这里。”

    三个人在巷道里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来。巷道的地面又冷又硬,煤渣硌得屁股生疼,但赶了一夜山路的三个人也顾不得这些了——一个队员靠在巷道壁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鼾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着,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和尚没有睡,他把矿灯拧到最小,借着微弱的灯光在脑子里反复过一遍今晚行动的路线:从井口出去之后怎么摸到泵站,泵站院子里的铁皮水罐在什么位置,炸完之后怎么撤回井口,撤回之后怎么用废巷道把追兵甩掉。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把路线图画出来为止。

    天亮之后,煤矿区渐渐从夜色中浮现出来。晨雾在煤渣山之间缭绕,把远处阳泉城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泵站方向传来了动静——先是铁门打开的吱呀声,然后是鬼子兵说话的声音,隔着三百步远听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日语。和尚从井口的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了泵站的院子里有两个鬼子兵在活动。一个在井口旁边操作抽水机的手摇轮盘,另一个在旁边给铁皮水罐套马具——运水车用的是两匹缴获的中国驮马,马的毛色灰扑扑的,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抽水机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铁皮水罐里传来水流的哗哗声。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水罐装满了,赶车的鬼子兵甩了一声鞭子,马车拉着水罐沿着骡马道往西门方向驶去。

    上午辰时左右,第一趟运水车回来了——水罐已经卸空了,马车重新停在泵站院子里等着装第二趟水。和尚数着运水车的趟数,发现鬼子每天上午运三趟,下午运三趟,总共六趟。每趟运水车只有一个鬼子兵赶车,没有武装护送——这说明宫本确实认为西门外的煤矿区不是八路军的主攻方向,他觉得西门外有两个碉堡的火力覆盖就足够了,不需要专门派兵护送运水车。每一趟运水的间隔时间大约是一炷半香的工夫——抽水机要把铁皮水罐装满需要时间,马车从泵站到西门来回也需要时间。下午的最后几趟运水时间稍微拉长了一点,因为驮马累了走得慢,赶车的鬼子兵用鞭子抽了两下马屁股,马嘶鸣了两声,蹄子在煤渣地上刨了几个坑,但速度也没快多少。

    入夜之后运水车停了,泵站院子里安静下来。抽水机不响了,铁皮水罐停在院子里,上面盖了一层防雨帆布,帆布角上积了一小汪夜露。泵站的值夜哨兵只有一个——一个鬼子兵裹着军大衣蹲在泵站铁门内侧的一个沙袋掩体里,步枪靠在沙袋上,下巴埋在军大衣的领子里打瞌睡,偶尔抬起头往四周看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盹。和尚观察了一整夜,发现这个哨兵换岗的时间是每两个时辰一次,换岗的人从西门方向走过来,交班的人再沿着骡马道走回西门。换岗的间隙有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泵站院子里是没人的——这个空档足够和尚带人摸进去贴炸药。

    第二天白天,和尚继续观察。他发现鬼子对煤矿区的巡逻确实很松懈——白天只有上午和下午各一次巡逻,每次两个鬼子兵,沿着煤矿区外围的骡马道走一圈就回去了,压根不往煤渣山深处走。巡逻兵走到泵站时会停下来跟泵站的鬼子兵聊几句天,有时候还会抽根烟,然后继续沿着骡马道往西门方向走去。和尚心里有了底——只要特战队动手够快,在泵站贴完炸药撤回来,鬼子巡逻兵根本发现不了。

    第三天凌晨丑时末,沈泉带着二营的机枪组准时到达了煤矿区外围。机枪组一共十二个人——两挺捷克式轻机枪配四名射手和副射手,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配三名射手,外加三名弹药手负责扛弹药箱。沈泉按照李云龙的指示在煤矿区外围找到了那座洗煤楼的残骸,然后从洗煤楼后面的废巷道入口钻进去,沿着和尚留下的标记——每隔一段距离就在巷道壁上用煤块画一个箭头——摸到了煤渣山半山腰的通风井。两拨人在巷道里汇合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矿灯的光在彼此的脸上晃了晃确认身份,然后迅速熄灭。

    “泵站的哨兵刚换过岗,下一班换岗还要等将近一个时辰。院子里现在有一个哨兵,铁皮水罐在院子中间靠左的位置,上面盖着防雨帆布。”和尚把观察到的情报简要跟沈泉说了一遍,“我带人去贴炸药,你的人趁这个空档出井口上山架机枪。重机枪架在山顶那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那里视野最好,能覆盖整条骡马道。两挺轻机枪分别架在半山腰左右两侧的灌木丛里,注意用树枝把枪管遮好,天亮前鬼子巡逻兵可能会上山看一眼。”

    沈泉点了点头,带着机枪组从井口钻出去摸黑上山。煤渣山的山坡上长满了酸枣棵子,枝条上的刺在黑暗中无声地勾着战士们的棉裤,发出细微的刺啦刺啦声。十二个人弯着腰在灌木丛中艰难地往上攀爬,脚下的煤渣松软湿滑,踩一步滑半步,有个扛弹药箱的战士一脚踩空滑下去五六尺远,被身后的副射手一把拽住胳膊才没滚下山去。爬到山顶时所有人的棉裤膝盖位置都被酸枣刺勾出了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

    沈泉在山顶找到了和尚说的那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的形状像一张歪斜的桌子,高约三尺,宽约五尺,天然形成了一个半环形的掩体。他把重机枪架在岩石后面,枪口从岩石和灌木丛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去,正对着山下那条从泵站通往西门的骡马道。骡马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煤渣地。沈泉亲自趴在重机枪后面试了试射界——从枪口看出去,骡马道上的每一寸地面都在火力覆盖范围内,没有任何死角。两挺轻机枪也各自找到了合适的阵位——左侧那挺架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枣树下面,枪口对准泵站院子的铁门;右侧那挺藏在山腰一堆煤矸石后面,负责封锁西门方向可能出现的增援路线。

    和尚带着两个特战队员摸到泵站院子外面时,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泵站院子四周的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铁丝网上挂着的空罐头盒——那是鬼子设置的最简易的警报装置,有人碰铁丝网时空罐头盒会发出响声——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和尚蹲在铁丝网外面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值夜哨兵裹着军大衣蹲在沙袋掩体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铁皮水罐停在院子中间,防雨帆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抽水机的手摇轮盘旁边堆着几块用油布包着的维修工具。

    和尚朝身后打了个手语,两个队员同时从背包里拿出铁钳,在铁丝网上无声地剪开了一个能容人钻进去的缺口。剪铁丝的时候动作极慢极轻,每一次铁钳合拢都控制着力道,铁丝断开的瞬间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嘣的一声,被晨风吹动空罐头盒的摇晃声盖了过去。缺口剪好之后和尚第一个钻进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弓再然后是脚跟,整套动作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他贴着院子内侧的阴影摸到铁皮水罐旁边,掀开防雨帆布的一角往里看——水罐里装满了水,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波光。他把定时炸药从背包里拿出来,炸药外面裹着一层油布防水,引信已经按照老郭的改良版装好了,燃烧时间设定在一个时辰——也就是说炸药会在天亮后卯时左右起爆,正好是鬼子上午第一趟运水车准备装水的时候。

    和尚把定时炸药贴在铁皮水罐底部的焊缝位置——那是整个水罐最脆弱的地方,一旦炸开会把水罐底部炸穿一个大洞,里面的水会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流光,而且修补起来极其困难。贴好炸药之后他用一块从水罐上剥下来的铁锈片把炸药遮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水罐底部多了个东西。做完这一切和尚朝两个队员打了个撤退的手语,三个人沿着原路从铁丝网缺口钻出去,把剪断的铁丝重新弯回去用细铁丝拧好,不凑近看发现不了被剪过的痕迹。

    回到煤渣山半山腰的废井口时,天色已经开始放亮了。东面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片鱼肚白,晨雾在煤渣山之间缓缓流动,远处的阳泉城轮廓从雾气中渐渐浮现出来——灰色的城墙,灰色的碉堡,灰色的屋顶,整座城像一块巨大的铅锭压在大地上。和尚钻进井口之前在井口旁边用三根酸枣枝摆了一个十字标记,这是给沈泉留下的信号——炸药已经装好了,等着看戏就行。

    卯时初刻,泵站院子里响起了抽水机哐当哐当的声音。上午第一趟运水车的鬼子兵准时到了泵站,他打着哈欠走进院子,跟值夜哨兵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水罐旁边准备套马具。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马具时忽然看到了水罐底部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定时炸药引信上的铜质接头在晨光中反射出了一线微弱的光泽。鬼子兵愣了一下,蹲下来歪着脑袋往水罐底部看,看到了那块用铁锈片遮着的炸药包,还有从炸药包里伸出来的导火索——导火索正在燃烧,火星沿着药芯往下走,已经烧到了炸药包接口处不到半寸的位置。

    鬼子兵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张开想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定时炸药准时起爆。轰的一声闷响在煤矿区的晨雾中炸开,爆炸的冲击波把铁皮水罐底部撕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罐内的水在巨大的压力下从窟窿里喷涌而出,形成一道粗壮的白色水柱冲出去好几丈远,把站在水罐旁边的鬼子兵冲了个趔趄一屁股摔在煤渣地上。水柱喷涌的力道极大,冲在煤渣地上溅起的煤渣和水花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黑色的泥浆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泵站院子的铁门和铁丝网上。铁皮水罐在爆炸中变了形——整个罐体往一侧倾斜过去,残余的水从底部的破口和罐顶的注水口同时往外涌,在院子里迅速漫开形成一片及踝深的积水。积水漫过煤渣地面,把地面上的煤灰冲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沟壑,沟壑里的水流向低洼处汇聚,在泵站院子门口形成了一个污浊的水洼。

    泵站院子的沙袋掩体被冲击波震塌了一角,沙子从麻袋破口里簌簌地流出来,在积水中形成了一小片沙洲。值夜哨兵被爆炸声震得从掩体里弹了起来,头撞在掩体上方的木梁上磕了个包,手里的步枪摔出去掉在积水里泡了个透。他趴在掩体边缘往外看,看到铁皮水罐变成了一个歪斜的废铁壳子,水罐里的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爆炸的巨响把他的耳膜震得暂时失聪了。他跌跌撞撞地从掩体里爬出来,站在齐踝深的积水里茫然四顾,军靴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赶车的鬼子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煤泥浆——爆炸把他冲倒在地之后,水柱喷出来的煤泥浆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露出两只惊恐万状的眼睛,然后扯开嗓子用日语大喊了一声——虽然他自己也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他踉踉跄跄地冲出泵站院子,沿着骡马道往西门方向跑,边跑边回头往后看,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跑了不到五十步他脚下绊到了一块煤矸石,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军帽跑丢了也顾不上捡。

    煤渣山顶上,沈泉趴在重机枪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泵站爆炸的时候他感觉身下的岩石轻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一道水柱从泵站院子里冲天而起,水柱在晨光中映出一小截若隐若现的彩虹。然后铁皮水罐就歪了,水从院子里漫出来沿着骡马道两侧的排水沟往下淌,在煤渣地上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水痕。赶车的鬼子兵连滚带爬地跑向西门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滑稽——军装上糊满了煤泥浆,看起来像一只在泥潭里打过滚的野狗。

    “都别动,等鬼子的工兵出来。”沈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机枪手说,“放近了再打,听我的口令。”

    西门方向很快传来了动静。泵站的爆炸声虽然不算特别大——闷闷的一声,在空旷的煤矿区传不了太远——但西门城楼上的哨兵显然也听到了。城楼上响起了哨子声,紧接着西门打开了,一队鬼子兵小跑着出了城门。打头的是两个端步枪的步兵,后面跟着三个工兵——工兵身上背着帆布工具包,包里露出扳手和铁钳的木柄。再往后是一个扛轻机枪的机枪手和一个拎弹药箱的副射手。总共七个人,快速沿着骡马道往泵站方向跑来。他们没有意识到煤渣山上有人——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煤矿区里会有埋伏,因为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出过事。

    七个鬼子跑到泵站院子门口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院子里一片狼藉,铁皮水罐歪倒在一边,底部破了一个大洞,积水还没退完,在院子低洼处形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水塘。抽水机的传动皮带被爆炸震断了,耷拉在轮盘上像一条死蛇。值夜哨兵蹲在沙袋掩体旁边,耳朵还在嗡嗡响,看到工兵来了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指了指水罐底部的破洞,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清的话。

    带队的鬼子军曹皱着眉头看了看水罐底部的破洞,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积水,然后回头对三个工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去检查。三个工兵放下工具包,蹲到水罐旁边开始查看破损情况。其中一个工兵趴在地上把脑袋伸到水罐底下去看破口的形状,另一个工兵从工具包里掏出卷尺量破口的尺寸,第三个工兵在往本子上记录。他们检查得很仔细——宫本交代过,泵站是阳泉守军的水源命脉,任何损坏都要第一时间修复。从破口的形状来看,军曹判断这是人为爆破——破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是典型的炸药贴壁爆炸造成的破坏,不可能是自然锈蚀或者机械故障。

    军曹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泵站周围的地形一览无余:东面是通往西门的骡马道,南面和北面是长满荒草的煤渣地,西面是废弃的洗煤楼和几座煤渣山。煤矿区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空旷,几只乌鸦蹲在洗煤楼的残梁上呱呱地叫着。军曹的目光在煤渣山上扫过——山上的灌木丛密密匝匝的,看不出有人藏匿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身后的机枪手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机枪架在泵站院子门口,枪口对准煤渣山方向——这是一种预防性措施,说明军曹虽然没发现埋伏,但直觉上觉得不太对劲。

    沈泉在山顶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鬼子机枪手在泵站门口架起了机枪,枪口方向正对着煤渣山,但角度偏高——鬼子机枪手是蹲在平地上往山上瞄的,枪口自然往上抬,子弹如果打出来会从山顶上方飞过去,打不到岩石后面的重机枪阵位。而且机枪手显然只是在执行军曹的命令做预防性架枪,并没有真正进入战斗状态——他的手指没有搭在扳机上,眼睛也没有贴在照门后面,而是歪着脑袋在跟旁边的副射手说话。

    “先打机枪手。”沈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重机枪射手说,“第一个点射放倒机枪手和副射手,然后转移火力打院子里的工兵。轻机枪等我口令——重机枪一响,你们同时开火封锁骡马道,不让鬼子往西门方向跑。”

    重机枪射手是个老兵了,从独立团在晋西北打游击的时候就在机枪班,经历过的大小战斗不下百场。他把九二式重机枪的照门调整到三百米的标尺刻度上,枪口缓缓压低,准星套在了泵站门口那个歪着脑袋说话的鬼子机枪手的胸口位置。九二式重机枪的扳机比较重,需要用两根手指才能扣动——老兵把食指和中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打。”

    沈泉的口令下得又短又轻,像是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重机枪响了。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声低沉而沉闷,像一面大鼓被人用拳头重重擂了一下——嗵嗵嗵嗵嗵,五发子弹的短点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弹道,准确地命中了泵站门口的鬼子机枪手。第一发子弹打在他的左胸口上,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掀翻在地,军装上瞬间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血花。旁边的副射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发和第三发子弹接连打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手里的弹药箱摔出去滚到了积水里。

    院子里正在检查水罐的三个工兵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魂飞魄散。趴在罐底看破口的那个工兵本能地想把脑袋缩回来,但动作慢了半拍——重机枪的第二轮点射已经来了。子弹打在铁皮水罐的外壳上当当作响,火星四溅,有一发子弹打穿了水罐的薄铁皮,从那个工兵的后背穿进去前胸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喷在水罐内壁上。另外两个工兵扔掉工具包想往泵站院子外面跑,但院子的铁门只有一扇——而铁门正好处在重机枪的火力扇面之内。其中一个工兵刚跑到铁门边上就被子弹打中了腿,惨叫着摔在地上抱着腿打滚,血从手指缝里往外滋。另一个工兵见势不妙掉头往院子深处跑,想翻铁丝网逃命,手刚搭上铁丝网就被半山腰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钉在了铁丝网上——子弹从他的后背穿进去前胸穿出来,他挂在铁丝网上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带队军曹在枪响的瞬间就扑倒在地滚到了沙袋掩体后面。他是老兵,反应比工兵快得多。他趴在掩体后面用手枪朝煤渣山方向胡乱打了两枪,然后回头朝骡马道方向看——他在看西门方向的援兵来了没有。但他看到的只有骡马道上被重机枪子弹打出来的两排土花——沈泉早就料到鬼子会往西门方向跑,重机枪在打完泵站院子里的目标之后立刻转移火力封锁了骡马道。骡马道上的煤渣地被子弹打得噗噗作响,煤灰和碎石屑飞溅起来形成一道灰黑色的烟幕。

    军曹绝望了。他蹲在沙袋掩体后面换了个弹匣,朝煤渣山上又打了几枪——手枪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子弹飞到半山腰就失去了准头,打在煤渣山的山坡上溅起几小朵土花,连灌木丛的叶子都没打中几片。然后重机枪的子弹找到了他——嗵嗵嗵嗵嗵,又一轮短点射,子弹打穿了沙袋掩体的麻袋,沙子从弹孔里嗤嗤地往外喷,军曹的身体在掩体后面猛地一挺,然后歪倒在积水中不动了。

    整个交火过程从重机枪打响第一枪到最后一个鬼子倒下,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泵站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鬼子的尸体——三个工兵、一个军曹、一个机枪手、一个副射手,还有一个从泵站里面爬出来的值夜哨兵——他被爆炸震得耳鸣还没恢复,晕头晕脑地从泵房里摸出来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流弹打中了脑门,仰面朝天倒回了泵房里,后脑勺磕在抽水机的手摇轮盘上,身体缓缓滑倒在地面上。

    沈泉从望远镜里确认了战果之后下令撤退。机枪组按照预定方案沿着半山腰的灌木丛撤向废井口,重机枪拆卸成三部分——枪身、枪架、护盾——由三名射手分别扛着钻进巷道。两挺轻机枪的射手在撤退前各自往西门方向打了一轮压制射击,不是为了打中什么目标,而是为了让西门城楼上的鬼子不敢轻易出来追击。子弹打在西门城楼的外墙上溅起一片碎石屑,城墙上的鬼子哨兵缩在垛口后面用步枪朝煤渣山方向盲目还击,但距离太远——从西门城楼到煤渣山直线距离超过一里半,步枪子弹飞到半山腰时已经没什么准头了,只打落了几片酸枣叶子。

    机枪组全部撤进废巷道之后,沈泉最后一个钻进井口。他蹲在井口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泵站——泵站院子里积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洼,铁皮水罐歪斜着立在院子中央,底部那个破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骡马道上那几具尸体还保持着死前最后挣扎的姿势,晨光照在尸体脸上映出灰白色的皮肤。远处的西门城楼上升起了一面日章旗,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楼上的鬼子兵正手忙脚乱地转动探照灯往煤矿区方向照射——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探照灯的光柱在日光中淡得几乎看不见,照在煤渣山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沈泉把铁板重新盖好,拧灭了矿灯,沿着巷道往回撤。巷道里一片漆黑,脚下的煤渣在靴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前方传来机枪组战士们沉重的喘息声和弹药箱碰撞巷道壁的闷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那是煤矿区深处洗煤楼后面的出口。沈泉从出口钻出来时看到和尚和特战队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和尚蹲在一块煤矸石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茎,看到沈泉出来点了点头。

    “全撤出来了?”和尚问。

    “一个不少。”沈泉把沾满煤灰的帽子摘下来在腿上拍了拍,“重机枪打了两百多发子弹,轻机枪各打了一百多发。鬼子的工兵一个没留,全交代在泵站院子里了。”

    “撤。团长说了,打完就走,不恋战。”和尚站起来往煤矿区深处走去,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平安城方向撤退。走了大约三里地,身后阳泉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宫本终于调动了北门的山炮,开始对煤矿区进行报复性炮击。炮弹落在煤渣山上炸起一团团黑色的烟柱,煤渣和碎石被炸得飞上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和尚回头看了一眼——炮击的位置正好是刚才机枪组埋伏的那座煤渣山。要是再晚撤半盏茶的工夫,山炮的炮弹就砸在头上了。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带着队伍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在阳泉南门方向,张大彪的佯攻也在预定时间打响了。他带着一营三连摸到南门外山脚下,用两挺轻机枪对着南门城楼打了几个短点射,子弹打在城楼的外墙上溅起几朵灰白色的烟尘。与此同时,一个排的战士在山脚下散开,用手榴弹和步枪交替射击制造交火声响,呐喊声此起彼伏——“冲啊!”“杀!”——听起来像是有一个连的兵力在同时冲锋。南门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惊动了,城楼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往山脚下倾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弹道。探照灯来回扫射,光柱在山坡上晃动,照出了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那是张大彪故意安排的几个战士在撤退时往山上跑的身影。

    南门守备中队长立刻给司令部打了电话。宫本在南门城楼的临时指挥部里接到了报告——南门遭到夜袭,敌军兵力约一个连,正在南门外山脚下与我守军激烈交火。宫本放下电话后的第一反应果然如李云龙所料——他立刻命令快速反应小队往南门方向集结,同时通知东门和北门守军加强警戒防止偷袭。他把预备队压到了南门,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南门的枪声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西门外已经出了大事。等他接到西门守备队的紧急报告说泵站被炸、工兵小队全军覆没时,已经是天亮以后的事了——快速反应小队已经被牢牢吸在了南门方向,而煤矿区的山炮炮弹也已经打完了两个基数,除了炸出一个又一个的煤渣坑之外什么也没炸到。

    当天下午,阳泉城内的鬼子守军开始尝到断水的滋味了。泵站被炸之后宫本立刻组织了抢修队去修复水罐,但老郭的定时炸药炸得极有讲究——破口的位置在水罐底部的焊缝处,那里是应力最集中的地方,爆炸不光炸穿了铁皮,还把整条焊缝撕开了一道三尺多长的裂缝。抢修队的鬼子工兵蹲在水罐旁边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用电焊机补上了一块钢板,又用铆钉加固了一圈,勉强把水罐修到能装水的程度。但水泵的传动皮带也需要更换——原来的皮带被爆炸震断了,新的皮带要从石家庄调运,至少要等两天。没有了抽水机,鬼子只能用手摇轮盘一桶一桶地从井里往上打水,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一个中队的鬼子兵排着队在井口等着打水,从下午排到天黑,每个鬼子只分到了半壶水。

    更让宫本头疼的是,运水车在往返泵站和西门之间的骡马道上又挨了一次打。沈泉撤退之前在骡马道两侧安排了两个留下殿后的特战队员,两个人各带了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蹲在煤矿区深处一座废煤堆后面,专门盯着骡马道上的动静。下午鬼子的运水车重新开始往城里运水时,第一趟还算顺利——马车拉着修好的水罐从泵站跑到西门,一路上没出什么事。但第二趟运水车在返回泵站的路上挨了冷枪——一颗子弹从废煤堆方向飞来,准确地把赶车鬼子的右肩膀打穿了。马受了惊,拉着空水罐沿着骡马道狂奔,水罐在坑坑洼洼的煤渣地上颠得咣当咣当响,刚补好的焊缝又开始往外渗水。两个特战队员打完冷枪转身就钻进了废煤矿的巷道深处,等鬼子的搜索队赶到废煤堆时只找到了两颗三八式步枪的弹壳,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宫本在南门城楼上接到运水车遇袭的报告后,捏着电话听筒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他站在城楼的窗户边,看着西门外煤矿区方向那片黑黢黢的煤渣山,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八路军团长,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这个幽灵从来不从正面进攻,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永远出现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打你最脆弱的环节。暗渠——水井——下一个会是什么?

    宫本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阳泉西门外煤矿区列为重点监控区域。抽调东门碉堡一个机枪班加强西门碉堡火力。运水车从此以后必须配备武装护送——每趟运水车至少跟四个步兵。另外,发电报给石家庄师团部,请求紧急调拨一台新抽水机和三百米传动皮带,越快越好。”

    参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些命令,然后敬了个礼转身去执行。宫本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的煤矿区,春日的阳光照在煤渣山上,给那些黑色的废料堆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金边。他知道李云龙肯定还会再来——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坐立不安。但他不知道的是,李云龙此刻已经在平安城的团部里开始琢磨下一个目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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