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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龙在团部睡到午后才醒。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窗纸上糊着的一层黄纸被晒得发烫,屋里闷得像蒸笼。他翻身起来,先灌了一瓢凉水,又让虎子去伙房看看还有没有窝头,就着咸菜对付了一顿。吃完饭他把张大彪、王怀保、魏和尚叫到团部,又让通讯员去把沈泉也喊了过来。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李云龙把地图铺开,用一根红蓝铅笔在太平集西边画了个半圈,又在关帝庙的位置重重戳了个点。

    “今晚的行动你们都清楚,我再重复一遍,省得到时候乱了套。”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咱们这次不是去端炮楼,也不是去跟小鬼子硬碰硬,是去抓活口。抓的人越多,口供越能对得上,后头的线就能挖得越深。所以枪能不开就不开,非开不可的时候,也给我往腿上招呼,别一枪把人崩了,听见没有?”

    几个人都点头。李云龙把任务分派下去:张大彪带一营两个连,天黑后从太平集北面的山道下来,隐蔽在关帝庙后头那条冲沟里,等信号出来就封住关帝庙往北的退路,同时注意从庙里逃出来的人,不管往哪个方向跑,先追上去按倒,绑了再说。魏和尚带特战分队在关帝庙正门和西侧围墙豁口之间设伏,盯死三个出入口,不让人翻墙跑掉。沈泉带二营一个连从太平集南街方向进入镇子,以班为单位控制住南街和通往曲亭集的路口,别让杂货铺一带的人在混乱中混进民居里藏起来。王怀保带三营两个连留在北山口和野鸡岭之间的路口策应,准备接应从曲亭集方向可能出现的逃跑人员。老谢的便衣队负责进庙抓人,钱掌柜和八爷都要活的,杂货铺那边由老谢手下的另一组人去控制。

    “大家对准各自的表,现在对时。”赵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众人各自对过。李云龙没有表,他扭头问赵刚:“几点了?”赵刚说:“下午四时二十分。”李云龙点点头:“天黑以后六时三十分从团部出发,太平集那边天黑得晚一点,等天全黑下来再动。各连注意路上保持安静,队伍拉长一点,别挤成一团。到了位置之后不要乱动,等我的信号。我随一营行动,赵政委在团部坐镇,有情况随时联络。”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沈泉临走时多问了一句:“团长,曲亭集那边丁伟的人到位了没有?荣昌号那边要是动起来,太平集这边的人听到风声跑了怎么办?”李云龙说:“丁伟回信了,他派两个连天黑后进入曲亭集,十一点动手。咱们太平集也是十一点同时动手。两边一起打,他们谁也别想给谁报信。电话线早让人剪了,鬼子和晋绥军都接不上。”沈泉放心地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落山之后,西边的山头还红着一片,像被烙铁烫过似的,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彻底暗下去。白天赶集的人早就散了,太平集街上安安静静,只有几个晚归的庄稼汉扛着锄头匆匆走过。杂货铺的门板在天黑前就已经合上,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钱掌柜和往常一样在柜台后面算了会儿账,然后吹了灯,到后屋去了。他这铺子后头连着一间小屋和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口水井和几件杂物。从天井后墙翻出去,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后巷,巷子两侧都是人家的院墙,平时堆着柴草和破筐。那巷子一直通到西街的牌坊底下。老谢派的人下午就把这条后巷的地形摸清了,还让人悄悄在巷口一家茶馆的阁楼上留了个观察哨,用只破麻袋挡住窗口,从外面看啥也看不出来。

    入夜之后,各路人马按计划出发。李云龙跟着张大彪的一营走北面的山路,那条路他走过好几次,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沟哪儿有坎。部队走得很慢,每过一个弯就停一下,前头的尖兵用蒙着红布的手电往回闪一次,后头的人才跟着往前挪。从团部到太平集北面冲沟不过三十多里,他们硬是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到了冲沟口上,李云龙爬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用望远镜观察关帝庙方向。夜色浓稠,月亮还没上来,庙的轮廓影影绰绰地立在半坡上,像蹲伏在黑暗里的一只野兽。他观察了一会儿,没看见任何灯光,也没听见任何响动。八爷这帮人晚上比老鼠还安静,连油灯都不敢多点。

    十点整,沈泉带二营的连队从南街方向摸进了太平集。他们分成四组,一组从南街牌坊进去,一组绕到镇子东边的菜地,一组沿西街直插杂货铺附近,剩下一组留在镇子外头的路口,把三辆大车横在路上,车厢里坐了半个班,架着机枪。沈泉自己带的那组沿着西街慢慢往前靠,等到了杂货铺斜对面的一个柴草堆后头,他低声命令战士们把绑腿都解下来重新扎紧,鞋带也系牢,这样跑起来脚下不容易绊着。

    十点三刻,老谢的便衣队已经贴到了关帝庙西墙外的豁口。魏和尚的特战队员分成四个小组,分别蹲在东墙根、正门外两个死角、西墙豁口旁边的柴堆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短刀,腰上别着驳壳枪,枪口用布包着,怕走火。和尚自己带一个组在正门外,背贴着墙,侧耳听门里的动静。过了半炷香工夫,庙里传出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后殿走到前殿,又折了回去,然后再没了声响。和尚用一根细树枝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碰了碰门后头的地方,没碰到什么东西,估计门后面没有闩紧。他心里有了数,朝对面墙根的特战队员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别动,等信号。

    十一点整,李云龙从冲沟里打出三发信号弹。三颗红色的光点从北面升起,在太平集上空画了三条弧线,然后缓缓地落下来,把整个镇子的黑瓦屋顶照得红彤彤的。关帝庙里的狗最先叫了起来,一条老黄狗在院子里“汪汪汪”地狂吠不止。紧接着杂货铺方向传来沈泉那组的突击声——两个战士用一根粗木桩撞开杂货铺的后门,另两个从铺面翻进去。钱掌柜刚要披衣下床,就被扑进来的战士按住,脸朝下摁在炕上。他嘴里的惊叫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团破布已经塞了进去。后巷里把守的战士把井口和院墙都看住了,后门一开,从屋里窜出一个人,是白天在铺子里帮工的一个半大小子,刚跑出两步就被巷子里的战士一把抱住,掀翻在地。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哇地哭了起来,嘴里连声喊“不是我,不是我”。沈泉让人把他也绑了,嘴塞上,押到一边去,等天亮再问。

    关帝庙这边更激烈一些。老谢的人一翻进西墙,正好撞上那个乞丐二拴从墙根底下抄起一根扁担抡了过来。一个便衣队员躲闪不及,肩膀被砸了一下,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另一个队员抢上去,用短刀背砍在二拴手腕上,扁担脱手掉在地上。二拴张嘴要喊,被后面的人从侧面一脚踹在腰眼上,整个人扑倒在地。两个便衣队员立刻压上去,用细麻绳把他两个大拇指捆在一起,又绕到脖子后面勒了一道。这是敌后侦查常用的捆人法,两个拇指往后一吊,越挣越紧。

    前殿里一片漆黑,老黄狗从角落里蹿出来,朝第一个进门的人腿上就咬。便衣队打头的人往旁边一闪,抬腿一脚踢在狗肚子上,那狗呜咽一声,掉头往殿外跑了。后殿的门虚掩着,老谢用手电往里一照,只见一床破被褥、一张小炕桌、墙角堆着几口木箱,靠窗的地上放着个铁皮炉子和一口锅。八爷不在后殿。老谢心里一紧,打手势让身后的人把住后门。他自己贴着门框朝殿内迈了一步,手电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几口木箱上。箱子旁边有扇半人高的木门,大约是地窖入口,门下边露出一条缝,里头有微弱的灯光。老谢蹲下来用手电往门缝里照了照,地窖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他低声对身边人说:“在下面,是地窖。”

    两个便衣队员上前去拉那扇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就在这时,地窖里“啪”地打出一枪,子弹擦着一个队员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后面墙壁上,腾起一片灰。那队员身子一缩,退了回来。老谢摆手示意众人散开,然后从腰后掏出驳壳枪,朝地窖门边“砰砰”打了两枪,打在门上方的墙上,碎土簌簌地往下落。“八爷,你跑不掉了。这庙四周都是我们的人。把枪扔出来,留你条命。”老谢的声音又稳又冷。地窖里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声,然后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从地窖口飞出来,“当”地落在炕上,是把南部式手枪,鬼子军官配的那种。老谢用脚把枪拨到一边,朝身后的人一挥手。两个便衣队员端枪上前,先朝地窖里扔了根点燃的松明子,借着火光下去。八爷果然在里面,缩在墙角,一条伤腿蜷着,手里还攥着根拐杖。他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眼睛被火光晃得眯成一条缝。两个队员把他从地窖里拖出来,用枪顶着他的后脑勺,反绑了双手。八爷没反抗,被拖上来之后一直大口喘气,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响。

    庙外头的围捕还在继续。就在老谢进庙抓人的同时,一个黑影从后殿东侧的小柴门溜了出去,猫着腰穿过一片乱草丛,往东墙根跑。魏和尚早就在那里等着。那人跑到墙根底下,双手扒住墙头,一只脚刚要往上蹬,和尚从墙外头的阴影里一步蹿出,左手抓住那人的腰带,右手握住他的脚脖子,往下一扯。那人从墙头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哼一声。和尚没等他还手,翻过身来把他胳膊反剪,单膝压住他的脊背,麻利地捆上了。捆完之后他把那人翻过来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子,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嘴上留着两撇老鼠须,脸上一块旧伤疤从眉梢斜到耳根。这人不像是本地百姓,也不像八爷的随从,和尚没有多问,把枪摘下来插进自己腰里,然后扛起人往西墙豁口走去。

    十一点半,太平集里的枪声彻底停了。除了关帝庙里那一枪,再没有开第二枪。杂货铺和庙里一共抓了七个人:钱掌柜、杂货铺帮工的孩子、八爷、二拴、那个从东墙逃跑的刀疤脸,还有两个躲在关帝庙后院柴房里的汉子,看样子是负责外围传递的。钱掌柜被押出来时还光着一只脚,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汗衫和一条裤衩,他的女人在屋里哭闹,被沈泉的人劝住了,说我们不是土匪,不会祸害百姓,让她别嚷,嚷得四邻都听见对谁都没好处。那女人后来就不哭了,坐在门槛上发愣。

    曲亭集那边的行动也在同一时间打响。丁伟派去的两个连由新一团副团长带领,趁夜摸进曲亭集,把荣昌号粮栈前后门同时堵住。前门叫开时,粮栈的伙计还想抵挡,把一袋子黄豆从门里推出来砸人。战士们踹开大门冲进去,前堂后堂搜了一遍,只抓着一个管账先生和两个伙计。荣昌号的东家刘掌柜不在柜上,后院有人从角门跑出去,被埋伏在巷子里的战士按住。那东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跑起来呼哧带喘,被按倒后趴在地上直叫“冤枉”。副团长让他别叫,叫一声就多捆一道。搜后院时,战士们在东厢房炕洞里掏出一只铁盒子,里面放着十来根金条、几叠联合券、几封用日文写的信和一本账册。账册上记录着半年来粮栈出粮的日期和数量,每一笔后头都有人用红笔打了勾,其中好几笔的经手人名字叫“郑”。

    天亮之后,李云龙到太平集街上转了一圈。太阳刚出来,照得青石板路明晃晃的。赶早的百姓看见街上有穿灰军装的兵,都站在自家门口张望,不敢出来。李云龙让沈泉的人把镇子里的几个路口都放上岗,跟老百姓说清楚是八路军的部队来抓汉奸,不是来收粮抓丁的。他还让战士帮东头两家被撞坏了门板的铺子修门,用的是从镇公所找来的旧木板和铁钉。老百姓见这些兵没有扰民,渐渐有人提了烧饼和茶水出来,被战士们谢绝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拄着拐杖走到李云龙跟前,小声问:“老总,钱掌柜真是给日本人干事的?”李云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老太太,这事儿错不了。您别怕,住谁家也不住您家里,抓错了我们赔命。”老婆子抹了把眼睛,说:“钱掌柜在这儿十几年了,见人笑嘻嘻的,怎么就给日本人当差了呢。”李云龙没再多说,带着虎子往关帝庙去了。

    关帝庙里的现场已经被老谢的人里里外外搜过一遍。除了那支南部式手枪,地窖里还搜出一台用油布包着的短波收音机、一册写满数字的码本、几十发手枪弹和几瓶像药水一样的东西。老谢说那几瓶是密写药水,鬼子便衣队常用,写在信纸上用碘酒一涂就能显出字来。八爷被单独押在庙里的一间厢房中,由两名便衣队员看着。老谢在他面前把那本码本一页页翻过去,八爷的眼睛一直闭着,不愿看。老谢问他:“码本是谁给你的?阳泉那边什么人跟你单线联系?晋绥军里谁拿你的钱?”八爷就是不开口,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活气。老谢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对李云龙说:“这人比杨福硬得多,一时半会儿问不出来。我建议今天就把人秘密押回平安城,跟杨福分开在两处关押,慢慢磨。他腿上有伤,跑不了,吃喝上多给一点,让他别死在半路上。”李云龙说:“你的人是行家,你安排就是了。要押送的话用一营的兵,化装成赶集的车队,天亮走,别半夜走。”

    这一网从太平集和曲亭集总共抓了十四个人,除了荣昌号那三个不算核心的伙计和管账先生,其余的都是这条情报线上的关键角色。赵刚在团部统计完各地报告后,给旅部发了一份详报,把行动经过和初步战果列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在电文里吹嘘,只写“缴获短枪三支、南部式手枪一支、码本一册、账册一本、密写工具若干、金条银元一批”,并注明“太平集与曲亭集两处同时收网,无战斗伤亡,有个别人员在押解途中试图反抗,被制服”。旅部的回电很快到了,旅长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干得漂亮,但尾巴还没割完。郑某的事已通报友军,你们先把手上的活口审透,尤其是那个八爷。另外注意政策,对普通伙计不得滥施刑罚,该放的放,该教育的教育。晋绥军方面正在内部自查,这节骨眼上不要节外生枝。”

    李云龙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不得滥施刑罚”几个字指给赵刚看:“看见没,旅长这就是怕我犯浑。你放心,我李云龙再浑,也不至于把烧红的火筷子往人身上戳。问口供我有的是办法。”赵刚说:“我知道你不会,不过押回来的人不少,地方得腾出来,粮食也得多准备。我让后勤给审讯组送三袋苞谷面,不吃饱哪有力气熬。”李云龙说:“到了这个份上,咱们就是跟时间赛跑。那个姓郑的听到风声肯定要跑,鬼子那边知道线被端了也不会善罢甘休。山本一木那种人最喜欢趁火打劫,说不定已经在琢磨怎么报复了。咱们得抢在前头。”

    说完他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平安城北面的山地。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对赵刚说:“你记着,接下来几天,让各营把夏收的地块重新标一遍,粮食往回拉的时候不能走固定路线。小鬼子的便衣能摸到咱们的哨位和粮院,说明他们之前踩过点。线虽说是断了一根,但阳泉的宪兵队不止这一条眼线。北庄粮院的哨位我已经让换了,王怀保正在重新布防。你跟老谢商量一下,给各营的司务长、营部书记、通讯兵开个会,加强保密。咱们自己的队伍里也不能保证没有被拉下水的人。”

    赵刚一边记一边说:“这次抓人,太平集的老百姓看在眼里了。汉奸就藏在身边,这种事最伤老百姓的心。我建议让地方干部去太平集做点宣传,把查获的账册和鬼子的密写工具给老百姓看看,让大伙儿知道咱们抓的是真汉奸。不然地方上还以为八路军又在跟晋绥军闹摩擦,容易让人拿去做文章。”李云龙点头说:“这个你去安排。不过别把咱们的情报手段说出去,摆点实物就行。告诉地方干部,话不要说得太满,省得传出去打草惊蛇。曲亭集那边是晋绥军的地盘,咱们抓了人就走,不要扩大宣传。楚云飞刚帮了忙,咱不能让他下面的人难做。”

    话音刚落,虎子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李云龙接过来一看,是楚云飞那边派人快马送来的回执。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了八个字:“郑已逃逸,兄自珍重。”李云龙把纸条递给赵刚,骂了一句:“他娘的,还是晚了一步。这个郑连长跑了,曲亭集那本账册上可有不少把柄。他跑了,晋绥军内部那些跟他勾着的人也就能把事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赵刚看了纸条说:“楚云飞能把郑已逃逸的消息告诉我们,至少说明他在晋绥军内部确实在查,而且查到了人,只是没抓着。他让我们自珍重,是提醒我们,姓郑的跑路之后可能会反过来报复,或者带着鬼子的便衣回来。”李云龙冷笑一声:“他要是回来正好,老子正愁没处抓他。好了,这件事先告一段落。老赵,你和老谢把审讯抓紧,我下午去北庄看王怀保部署。夏收这茬儿不能耽误。”

    下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里的麦秆都打了卷。李云龙骑了马去北庄,走到半路看见路边的田埂上坐着一排排割麦子的男女老少,有人拿着镰刀,有人弯着腰一捆一捆地打麦捆。地头上放着两只瓦罐和几个豁了口的粗碗。一个村干部模样的老汉见有部队过来,连忙起身迎上去。李云龙跳下马,问:“大伯,今年麦子怎么样?”老汉搓着手说:“托同志们的福,雨水跟得上,一亩能收个百十来斤。就是人手不够,好些壮劳力都支前去了,剩下婆姨和娃娃在忙活。亏得你们昨天抓了那些黑心东西,不然等鬼子的兵来了,这些麦子还不知道落谁嘴里呢。”李云龙说:“抓汉奸是应该的。粮食收下来以后,别放在固定地方,拉走了先分散到各家各户,账目跟村里留一份,等上面的通知再说。最近这些天千万别让陌生人进村,看见生脸就赶紧报告。”老汉连连点头,还招呼人给战士们倒水。李云龙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带着人朝北庄粮院去了。

    王怀保正在粮院外头指挥战士挖新的机枪掩体,见李云龙来了,把铁锹插在土里跑过来敬礼。李云龙问:“换岗的事落实了没有?”王怀保说:“落实了。夜哨从原来两拨增加到三拨,换岗时间错开,不再固定丑时三刻,每天由我临时决定。另外后院角楼上的哨兵换成三挺机枪,天亮后撤回两挺,弹药由营军需统一发,不放在哨位上。”李云龙说:“机枪不放在哨位上是对的,不然鬼子的便衣摸上来先把机枪抢了,反过来打咱们。另外你把粮院外面的几处民房也看住了,那种能上房顶看到院里情况的位置,都不许外人随便上去。鬼子便衣最会利用高处观察,找个瓦房顶蹲上去,整个粮院就全在他眼里了。”王怀保说:“我让三营的侦查兵昨天就把周围房顶都看过了,能上房的地方总共五处,其中三处是老百姓自己家的平房,我让村干部帮忙去做了工作,让那几家白天不要上房晾东西,夜里更不许上去。”李云龙点头说:“行,你办事越来越细了。这件事完了之后,你把三营各班排长召集起来,多练几遍夜间反偷袭。鬼子的便衣队跟咱们的人长得差不多,混在老百姓里根本看不出来。一旦他们摸到粮院附近,靠的就是哨兵的耳朵和反应。练的时候不要省力气,这比打一场阵地战还管用。”

    从北庄回到团部,天已经黑透了。赵刚和老谢还在审讯室里问人。李云龙没进去打扰,自己坐在院子里抽了会儿烟。虎子端来一盆热洗脚水,他把脚泡进去,水很烫,烫得他直吸气。虎子蹲在旁边说:“团长,我听便衣队的人说,那个八爷腿上那伤是枪伤,好像是去年在阳泉附近被咱们的人打的。他以前可能是个给鬼子做密探的老手。”李云龙低头看着盆里冒起的热气:“老手也分怕死的不怕死的。是人都有软处。你明天去跟老谢说,审讯的时候别光问‘说’还是‘不说’,多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老家是哪儿的,爹娘还在不在,有没有老婆孩子。这种混了多年的老特务,义气是挂在嘴上的,心里头想的全是自己。找准了路,比动刑好使。”虎子应了一声,用擦脚布把李云龙的脚擦干,又倒了水才出去。

    次日一早,老谢来找李云龙,说杨福又交代了新情况。据杨福说,八爷真名叫郭守业,以前在太原做过买卖,后来跟了鬼子的人,专门在晋西北一带跑情报。他腿上的枪伤是去年冬天在黑云寨附近被八路军游击队打的,治伤的钱是从情报费里克扣的。所以钱掌柜才跟他不对付,两人为钱的事闹过好几回。杨福还说,郭守业每年秋天都回太原待半个月,那里有他一个相好的,在钟楼街一间裁缝铺里做活。郭守业半年前喝多了酒,跟杨福吹牛,说自己在太原城里还存着半箱小黄鱼,等哪天风声不对就躲进城里去。

    李云龙听完,把烟袋在掌心磕了磕,说:“去太原太远,暂时顾不上。但这人软处就在那半箱金条和相好的身上。你用这个戳他一下,告诉他汉奸罪是死罪,但只要他老实交代,咱们可以留他一条命。死还是活,叫他自己掂量。另外杨福那边,尽量给他点活路,他交代的人越多,罪越轻。等这案子结了,该送军事法庭的就送,不该死的别硬往死里整。咱们八路军讲政策。”

    老谢走后,赵刚拿着一份材料进来,说旅部派了敌工部的两位同志来协同审讯,明天下午到。旅长还特别交代,曲亭集抓的那批人,其中三个普通伙计和管账先生,如果查实没参与情报传递,就交地方教育释放。晋绥军已经就郑连长逃跑的事通报过来了,说此人已带了一个勤务兵和一部电台潜逃,方向不明,可能投奔阳泉。赵刚把材料放在李云龙手边,补充了一句:“楚云飞的358团内部现在正在清理,听说枪毙了两个跟郑有牵连的人,用的名义是‘通敌叛国’。”李云龙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材料翻了一遍,说:“通敌叛国的可不止那两个。只不过晋绥军的人事比咱们复杂。现在楚云飞自己动手了,咱们在太平集闹出这么大动静,再往南伸,就是阎老西的地盘了。适可而止,先把审出来的口供整理成卷宗,该送旅部的送旅部,该留底的留底。夏收过后,咱们再找鬼子算这笔账。”

    他走到门口,朝院子外头望了一眼。烈日把团部门前的土路晒得发白,远处的山包子被热浪蒸得发虚。几个新兵光着膀子在树荫下擦枪,汗珠子从脊梁沟里一道一道地流下来。李云龙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对赵刚说:“今年这仗还有得打。先熬过夏收,再找个机会,端鬼子一个据点,把从太平集丢的那口气,在战场上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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