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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云龙就醒了。不是被炮声惊醒的,是自己醒的。打了这么多年仗,身体里像装了一个钟,到了该醒的时候就自己醒了,比怀表还准。

    他从掩体的石头缝里坐起来,军大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一动就往下掉冰碴子。夜里山上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哈出的气在衣领上结成了冰。他把大衣抖了抖,披在肩上,从石头缝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烟头的红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就一明一灭地闪着。

    山谷里很安静。鬼子的营地也没有动静,昨晚被特战分队折腾了一夜,估计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口子外面的开阔地上,昨天留下的鬼子尸体还躺在那儿,被夜里的霜盖住了,灰蒙蒙的一片。有几具尸体保持着冲锋时的姿势,手还往前伸着,手指弯曲,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魏和尚从崖下面猫着腰爬上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他在李云龙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哈了哈气,搓了搓。

    “团长,昨晚闹了一夜,鬼子那边天亮前才消停。他们的哨兵增加了,探照灯也增加了,营地周围的巡逻队多了一倍。”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咱们的人呢?”

    “全部撤回来了。两个轻伤,都是被流弹擦的,不碍事。”

    “行。让特战分队的弟兄们抓紧时间睡觉。白天没他们的事,养足精神,晚上还得接着闹。”

    魏和尚应了一声,又猫着腰下去了。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一抹灰白色,然后变成了淡青色,然后是橘红色。太阳还没露头,但光已经漫上来了,把山谷里的雾气照得发亮。雾气很重,从山谷里往上看,崖顶像是浮在云上面的岛。从崖顶往下看,口子外面的开阔地被雾气盖住了,鬼子的营地也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李云龙不喜欢雾。雾天能见度差,鬼子摸上来不容易发现。他让各营加强警戒,崖边上多放了几个哨兵,耳朵竖着听下面的动静。雾里传来的声音会变,有时候明明很远的声音听起来很近,有时候很近的声音反而听不见。老哨兵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不光用耳朵,还趴在崖边上,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石头传声比空气实在,爬崖的声音通过石头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太阳升起来以后,雾开始散了。先是崖顶从雾里露出来,然后是半山腰,最后是山脚。开阔地上的雾气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一样,一层一层地消散,露出了满地鬼子的尸体。鬼子的营地也从雾里显现出来,帐篷、铁丝网、车辆、大炮,一样一样地从白茫茫的背景里浮现出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赵刚从山谷里爬上来,手里提着两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他递给李云龙一个缸子,里面是高粱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归是热的。李云龙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接着喝了第二口。热东西下肚,冻了一夜的身子慢慢缓过来了。

    “老赵,老百姓那边昨晚怎么样?”

    “还行。特战分队在外面闹了一夜,老百姓也听了一夜的枪声,有些人吓得没睡好。天亮前我去转了一圈,大部分人都睡了。有几个老人说,听见枪声心里反而踏实,说明咱们的部队还在外面跟鬼子干。”

    李云龙把缸子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缸子底上剩了一层高粱皮,他用手指头刮了刮,放进嘴里嚼了。“粮食还够吃多久?”

    “按照现在的消耗,还能撑十天左右。省着点吃,能撑十二三天。”

    “十天。”李云龙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像嚼那层高粱皮一样。“十天之内,鬼子的扫荡必须退。要不然不用鬼子打,咱们自己就得饿趴下。”

    赵刚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缸子里还剩半缸糊糊,他不喝了,留着中午再喝。一天两顿,早上喝一半,中午喝一半,晚上啃干粮,这是独立团在黄崖洞的伙食标准。不是李云龙抠,是粮食真的不多了。四千多老百姓加上两千多部队,每天光喝糊糊就要消耗上千斤粮食。山洞里那八万斤粮食,看着堆成山,真吃起来,一天就下去一大块。

    “老李,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昨天夜里,兵工厂的孙铁锤来找我了。他说山炮的炮弹不多了。十门山炮,打了昨天一天,平均每门炮消耗了将近三十发炮弹。现在库存的山炮弹只剩下一百发左右了。”

    李云龙皱起了眉头。山炮弹是他的宝贝,野狐岭缴获的三百多发,以为能撑一阵子,没想到昨天一天就去了一大半。不是炮兵浪费,是昨天鬼子的进攻太猛了,山炮不停火地打,压制鬼子的重机枪和掷弹筒,才把阵地守住了。没有山炮的支援,崖顶上的压力会大得多。

    “一百发。让孙铁锤省着点用。不是特别重要的目标,不许用山炮。迫击炮弹还有多少?”

    “迫击炮弹多一些,还有一千五百发左右。”

    “迫击炮可以多用。山炮留着打鬼子的炮兵阵地和重机枪阵地。另外告诉孙铁锤,让他想办法用迫击炮打重机枪。昨天他打掉了几个重机枪阵地,打得很好。今天继续。”

    赵刚把李云龙的话记在心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准备下山谷去找孙铁锤。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老李,你说鬼子今天会怎么打?”

    李云龙望着山下的鬼子营地,营地里的鬼子已经开始活动了。炊烟升起来了,士兵在帐篷之间走动,卡车发动了,引擎声隐隐约约传上来。炮兵阵地上,鬼子炮兵正在把大炮推出来,炮口对准了黄崖洞的方向。

    “昨天他们正面冲了两次,侧面冲了两次,都吃了大亏。松本三郎不是笨蛋,同样的亏不会连着吃。今天他肯定会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不知道。得等他打出来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今天会比昨天更难打。”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鬼子的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的炮击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铺天盖地的覆盖式轰击,炮弹像雨点一样到处落。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炮击是有重点的。鬼子集中了所有的大炮,专门轰击鹰嘴崖和虎头崖的崖顶阵地。炮弹不再到处乱落,而是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崖顶的掩体上,像用锤子钉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一个地方砸。

    第一轮炮弹落下来,就砸在了郭大柱的重机枪掩体上。掩体是用石头垒的,石头之间灌了泥浆,上面还盖了圆木和土层。一发山炮炮弹直接命中了掩体的顶部,把圆木炸断了,土层炸塌了,石头震松了。郭大柱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他趴在地上,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是血。

    旁边的副射手爬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第二发炮弹又落下来了,打在掩体的侧面,把垒掩体的石头炸得四分五裂。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飞过来,砸在副射手的后背上,砸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硬是把郭大柱从塌了一半的掩体里拖了出来。

    重机枪埋在碎石和圆木下面了。

    郭大柱靠在战壕的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卫生员跑过来,撕开他的衣领看了看,额头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得多,糊了满脸。卫生员用碘酒擦了擦伤口,疼得郭大柱脸上的肉直抽,然后缠上了绷带。

    “我的枪。”郭大柱说。

    副射手和另外两个战士爬到塌掉的掩体里,用手扒开碎石和土块。手指头扒破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他们扒了将近一刻钟,把重机枪从废墟里挖了出来。枪身弯了,枪管变了形,护板被炸掉了一半,子弹链断了,子弹撒得到处都是。郭大柱看着那挺报废的重机枪,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那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野狐岭缴获来的,枪身上的烤蓝还是新的。郭大柱用它打了鬼子的一整个大队,打死了至少五十个鬼子。昨天他还跟张大彪说,这枪真好使,比他原来那挺捷克式还稳当。现在它变成了一堆废铁。

    炮击还在继续。鹰嘴崖上的掩体一个接一个地被命中。战士们趴在战壕里,被炮弹炸起来的土石埋了一次又一次。埋住了就扒开,扒开了继续趴着,等下一发炮弹落下来。有人在炮击的间隙抬起头来,朝山下看了一眼,看见鬼子的炮兵阵地上炮口喷出的火光闪成一片,像节日里的烟花。但他没有心情欣赏,又把头埋下去了。

    张大彪趴在指挥位置的一个掩体后面,这个掩体修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鬼子的炮弹打不到。他用望远镜观察着炮击的情况,每看到一个掩体被命中,他的嘴角就抽一下。那些掩体是昨天一营的战士们用了一整天时间修的,手上的皮都磨破了,现在被鬼子一炮一炮地砸烂了。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鬼子的炮兵把鹰嘴崖和虎头崖的崖顶阵地犁了一遍,崖顶上的掩体大部分被炸塌了。战壕被炸平了好几段,碎石和土块把战壕填得满满的。牺牲的战士被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活着的战士从土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泥人。

    炮击停了。

    李云龙从掩体里抬起头,抖掉身上的土。他知道炮击一停,步兵就要上来了。他朝战壕里喊:“准备战斗!鬼子要上来了!”

    战士们从碎石和土块里爬出来,把枪从土里刨出来,拉开枪栓检查枪膛里有没有进土。有的枪被碎石砸弯了枪管,不能用,就从牺牲的战友手里拿过枪来用。弹药箱被埋在土里,挖出来打开,里面的子弹和手榴弹还完好。战士们把子弹压进弹仓,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摆在战壕边上。

    鬼子的步兵从营地里涌出来了。这次进攻的规模和昨天最大的那次差不多,也是两千人左右,分成三个梯队。但阵型变了。鬼子不再排成密集的散兵线往前冲,而是分成了几十个小组,每个小组五六个人,分散得很开。小组之间相隔二三十米,互相掩护着往前推进。有的小组带着掷弹筒,有的小组扛着轻机枪,有的小组专门负责往崖顶上扔手雷。

    这是步兵进攻坚固阵地的标准战术——分散队形,交替掩护,逐段推进。昨天鬼子用的是密集冲锋,被交叉火力打得抬不起头。今天他们学乖了,把人散开,让崖顶上的火力没法集中打击。你打这个小组,旁边的小组就往前推进。你打那个小组,另外的小组就架起掷弹筒往崖顶上轰。

    李云龙用望远镜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松本三郎确实不是草包。他在根据战场情况调整战术,而且调整得很快。这种分散队形,对防守方的火力分配能力要求很高。火力分配不好,就会出现火力空隙,被鬼子钻进来。

    “告诉各阵地,不要同时打所有目标。集中火力打最近的小组,打完一个再打下一个。机枪手不要扫射,打短点射,瞄准了打。”

    命令传下去了。崖顶上的火力按照新的要求重新组织。机枪手不再扣着扳机不撒手,而是“哒哒哒”三发,“哒哒哒”三发,打完一个短点射就移动枪口找下一个目标。步枪手也不乱打了,专挑那些扛着掷弹筒和轻机枪的鬼子打。

    郭大柱没有了重机枪,从战壕里捡了一支三八大盖,趴在碎石堆后面,一枪一枪地打着。他的额头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洇出来,但他不管,眼睛贴着枪的瞄准具,准星套住了一个扛着掷弹筒的鬼子。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枪响了,那个鬼子往前踉跄了一步,掷弹筒从肩膀上滑下来,人扑倒在地上。

    郭大柱拉枪栓,弹壳跳出来,推上下一发子弹。他又瞄准了一个抱着轻机枪的鬼子。那个鬼子正趴在一个弹坑里,把轻机枪的两脚架支起来,准备朝崖顶上扫射。郭大柱瞄准了他的钢盔下面——脖子和肩膀连接的位置。那个位置只要打中了,不死也残。枪响了,鬼子的头猛地往下一栽,钢盔磕在机枪的枪托上,然后整个人歪倒在弹坑里,机枪从他手里滑出去,枪口朝天。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就是拼消耗,拼意志,拼谁能撑到最后。鬼子一个一个小组地往上顶,崖顶上的战士们一个一个地往下打。鬼子的掷弹筒把榴弹打到崖顶上,炸起的碎石和弹片在战壕里横飞。崖顶上的手榴弹往山下扔,在鬼子的队伍里炸开。双方的距离从三百米打到两百米,又从两百米打到一百米。鬼子最近的几个小组已经冲到了离崖壁不到八十米的地方,躲在石头后面朝崖顶上扔手雷。

    一颗手雷从山下飞上来,落进了战壕里。手雷在战壕的土壁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个战士的脚边。手雷的引信嗤嗤地冒着烟,马上就要炸了。那个战士叫李满仓,二十三岁,河北保定人,家里是种地的,入伍前连枪都没摸过。他看见手雷滚到脚边,没有多想,扑了上去,用身体压住了手雷。

    手雷在他身子底下爆炸了。

    闷响一声,他的身体被炸得弹起来,然后又落下去。硝烟从他的身体下面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旁边的战士爬过去,把他翻过来。他的胸口被炸开了一个洞,里面的棉袄、皮肉、骨头都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儿。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嘴角有一点血。

    旁边的战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答应。他已经答应不了了。

    那个战士把李满仓的眼睛合上,从他身下捡起他的枪。枪托上刻着两个字——“满仓”。大概是入伍的时候刻上去的,怕枪丢了找不着。战士用袖子擦了擦枪托上的血,把枪端起来,继续打。

    战斗从早晨打到了中午。鬼子的进攻一波接一波,中间几乎没有间隔。第三梯队刚被打退,第一梯队又重组完毕压上来了。崖顶上的战士们打光了子弹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光了就用刺刀和枪托跟爬上崖壁的鬼子肉搏。鹰嘴崖的崖壁上有几个地方坡度较缓,鬼子用钩子和绳索往上爬,爬上来一个就被捅下去一个,再爬上来再捅下去。崖壁上挂满了鬼子的尸体,有的被刺刀捅穿了挂在岩石上,有的中了枪从半崖上摔下去,摔在下面的石头上,脑浆迸裂。

    张大彪的大刀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备用的,继续砍。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个鬼子了,只记得大刀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鬼子捅死。他旁边的一个战士被一个爬上来的鬼子用刺刀捅穿了肩膀,战士没有后退,两手抓住捅进肩膀的刺刀,不让鬼子拔出来,然后张大彪一刀砍掉了那个鬼子的半个脑袋。战士的肩膀上还插着刺刀,血顺着刺刀的血槽往外流。他把刺刀从肩膀里拔出来,带出来一块肉。他没有叫疼,把刺刀调转过来,握在手里当匕首用。

    中午的时候,鬼子的进攻终于停了。不是被打退的,是鬼子自己停下来休整的。他们的伤亡太大了,需要重新组织。从早晨到中午,三个多时辰的连续进攻,鬼子在口子外面又扔下了至少七八百具尸体。加上昨天的,松本三郎的旅团已经在黄崖洞外面损失了将近两千人。

    两千人是什么概念?一个步兵联队的满编兵力是三千八百人左右。松本三郎损失了半个联队。任何一个指挥官看到这个数字,都会肉疼。松本三郎不仅是肉疼,他可能已经快疯了。

    但独立团的伤亡也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一营在鹰嘴崖上顶了两天,伤亡超过了一半。张大彪清点了一下人数,一营原有五百多人,现在还能端枪打仗的,不到两百五十人。二营在虎头崖上的伤亡稍微小一些,但也超过了三分之一。三营在羊角山和牛背山上分别顶住了鬼子的侧面进攻,伤亡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

    弹药消耗得更快。机枪子弹打掉了三分之二,步枪子弹打掉了一半,手榴弹只剩下了不到三千颗。山炮弹只剩下了五十多发。迫击炮弹还有八百发左右。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两天,独立团就要弹尽粮绝了。

    李云龙坐在掩体里,把今天的伤亡数字和弹药消耗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掏出烟袋锅子,想抽一口,发现烟叶没了。烟袋里只剩下一点烟末,不够装一锅的。他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收起来了。

    赵刚从山谷里爬上来,脸色很不好看。他在李云龙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李,出事了。”

    “什么事?”

    “老百姓里有人在传,说鬼子把黄崖洞围了,咱们出不去了,粮食快吃完了,等死吧。传话的人被抓到了,是一个从柳树店来的老汉,他说他亲眼看见鬼子的队伍从柳树店过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数都数不清。他说咱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不如早点投降。”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下来。“人呢?”

    “关在山谷后面的一个窝棚里,让人看着。我没有处理,等你定。”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去看看。”

    他和赵刚下了鹰嘴崖,穿过山谷,走到山谷最后面。那里有几个窝棚是临时用来关禁闭的。其中一个窝棚门口站着一个哨兵,看见李云龙来了,敬了个礼。

    窝棚里关着那个老汉。老汉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胡子拉碴的,蹲在窝棚的角落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李云龙进来,他的眼神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地面。

    李云龙在他对面蹲下来。窝棚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老汉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表情。

    “大爷,你叫什么?”

    “赵……赵德才。”

    “哪个村的?”

    “柳树店。”

    “你说鬼子漫山遍野,咱们挡不住。这话是你说的?”

    老汉的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李云龙没有发火。他从兜里掏出烟袋,里面还剩那点烟末,他连烟末带烟袋锅子一起递过去。“抽一口。”

    老汉抬起头,看了看李云龙,接过烟袋锅子,手抖抖索索地装好了烟末,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从他的鼻孔和嘴里一起喷出来,在昏暗的窝棚里飘成一团。

    “李团长。”老汉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我儿子去年被鬼子抓走了,抓去修炮楼。走的时候跟我说,爹,我很快就回来。一年了,连个信都没有。我老伴哭瞎了一只眼。我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两岁。昨天炮弹落到窝棚区的时候,小的吓得发了高烧,烧了一夜,今天早上还在烧。”

    他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映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我不是怕死。我都六十三了,死了就死了。可我那孙子才两岁,他不能死。我说那些话,是想让人去跟鬼子说,让鬼子放老百姓一条生路。鬼子要的是粮食,要的是兵工厂,给他们就是了。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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