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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旅团是在第八天的清晨出现在蔡家崖东面的。

    头天夜里下过一场小雨,山路被淋得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过以后散发出的腥甜气味。路面低洼处积了水,浑浊的,漂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东边的山头后面,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天光已经漫上来了,把山脊线染成了一条淡金色的细边。山腰以下还浸在暗蓝色的晨雾里,雾很浓,把山脚的树木和沟壑都填平了,看上去像一片缓缓流动的湖。蔡家崖的鸡叫了头遍,村子里的狗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的,然后忽然全都停了——狗比人先感觉到了什么。

    村口老槐树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常。东边的山路上,晨雾里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一开始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在雾里移动着,像皮影戏里的纸人。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晰——是鬼子的尖兵。土黄色的军装,暗绿色的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晨雾里反着一点点冷光。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朝前面和两边张望,然后站起来继续走。钢盔下面的一张张脸被晨雾濡湿了,眉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这是鬼子的搜索队,走在整个旅团的最前面。

    尖兵后面是大队人马。步兵的队列从雾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四人一排,扛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皮靴踩在被雨水浸软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几千双皮靴同时踩下去,声音汇在一起,像远处在打闷雷。步兵后面是骑兵,马匹的鼻子里喷出白气,在晨雾里一团一团地散开。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杂乱的嘚嘚声,偶尔有马打一声响鼻,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骑兵后面是炮兵,骡马拉着山炮和野炮,炮轮子在泥泞的路面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驭手挥着鞭子,抽在骡马的背上,骡马吃力地拉着炮车,蹄子在泥里打滑。炮兵后面是辎重队,卡车、马车、骡马驮子,装着粮食、弹药、帐篷、药品,队伍拉得老长,从东边的山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整个旅团像一条巨大的土黄色的蛇,在山谷里缓缓蠕动,从头到尾足有十几里长。

    李云龙趴在村后山坡上的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观察哨是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掏出来的,上面盖着树枝和草皮,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望远镜的镜片上沾了一点晨露,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贴在眼睛上。第三旅团的队列在他的镜片里缓缓流过——步兵、骑兵、炮兵、辎重,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他数了数步兵联队的旗帜,三面。满编的三个步兵联队。加上炮兵联队和辎重兵联队,一万两千人只多不少。走在队伍最中间的位置,有一匹栗色的东洋马,马上坐着一个穿呢子军装的鬼子将领,领章上的金色将星在晨雾里微微发亮。旅团长,叫什么名字李云龙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带着一万两千人来打蔡家崖就够了。

    赵刚趴在他旁边,也用一架望远镜看着。他的望远镜是缴获的鬼子曹长用的,倍数不如李云龙那架高,但也能看清山下公路上的情况。看着鬼子源源不断地从雾里冒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面对巨大压力时身体不由自主做出的反应,就像头顶压了一块很重的东西,呼吸自然会变浅。他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用袖子擦了擦目镜上凝结的水汽,重新贴上去。

    “老李,鬼子这个行军密度,一眼望不到头。二营和三营已经按计划进入阵地了。张大彪的一营在村口正面,沈泉的二营在左侧的山沟里,王怀保的三营在右侧的山梁上。特战分队昨晚就摸出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鬼子行军路线的侧后方。”

    李云龙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揉了揉被镜片压得发酸的眉骨。然后又把望远镜举起来,对准了山下公路上的辎重队。辎重队的卡车在泥泞的路面上行驶得很慢,车轮打滑,引擎发出吃力的嘶吼声,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赶车的鬼子兵跳下来,在车轮后面垫石头、推车,嘴里喊着号子。车上的物资堆得高高的,用土黄色的油布蒙着,捆得结结实实。油布上面用黑漆喷着日文——“第三旅团”“弹药”“粮食”“医药品”。每一辆车都是一个移动的仓库。

    “不急。”李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赵刚听得清清楚楚。“让他们往前走。走到蔡家崖村口,一营会给他们一个见面礼。等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的时候,二营和三营再从两侧打他的辎重队。打完了就钻山沟,不给他追击的机会。”

    山下的鬼子队伍继续往前推进。尖兵已经到了离蔡家崖村口不到两里的地方。从观察哨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鬼子的尖兵在村口的土路上停下来,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朝村子里张望。一个鬼子军官趴在沟沿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蔡家崖。村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石头房子、土墙、老槐树、打谷场上的石碾子。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在雾里飘成淡淡的灰白色。有狗在叫,有鸡在打鸣,有孩子在哭——跟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鬼子军官放下望远镜,朝后面挥了挥手。尖兵从排水沟里爬起来,猫着腰,继续朝村子摸过去。他们的皮靴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枪端在腰间,枪口对着前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兵,钢盔的带子没系紧,在下巴上晃来晃去,他也顾不上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村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村口的土墙后面,张大彪趴在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旁边,眼睛贴着机枪的瞄准具。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黄崖洞那一仗留下的伤疤,粉红色的,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额头上。伤疤在晨雾的湿气里隐隐发痒,他忍着不去挠。重机枪的枪口对着村口那条土路,子弹链已经装好了,黄铜的弹壳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旁边趴着副射手,手搭在子弹链上,随时准备续弹。周围的掩体里,一营的战士们都已经就位。步枪从射击孔里伸出去,枪口对着村外的开阔地。手榴弹摆在掩体边上,盖子拧松了,拉环朝外,一拽就能扔。有人在轻轻地呼吸,有人在轻轻地活动手指,有人把脸颊贴在枪托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没有人说话。

    鬼子的尖兵摸到了离村口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他们不再猫着腰走了,而是趴下来,利用地面的每一个起伏——一道土坎、一丛野草、一个雨水冲出来的浅沟——交替掩护着往前爬。爬得很慢,像壁虎一样,身体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最前面的一个鬼子爬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步枪从石头侧面伸出去,枪口对准了村口。后面的鬼子一个一个地爬上来,散开,占据了所有可以利用的掩体。

    然后鬼子的机枪响了。

    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从五百米外的一个土坡上朝村口扫射,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溜溜黄土。土墙上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紧接着,第二挺、第三挺机枪也响了。鬼子的尖兵在机枪掩护下,从掩体后面爬起来,弯着腰朝村口冲。他们冲得很快,皮靴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泥水。有人在跑动的过程中开枪,枪托抵在肩膀上,边跑边扣扳机,子弹从枪口飞出去,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

    张大彪没有下令还击。一营的战士们趴在掩体里,听着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地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墙上和屋顶上。碎土落下来,落在他们的钢盔上、肩膀上、枪身上。有人被碎土迷了眼睛,使劲眨了几下,把土挤出来,继续贴着瞄准具。石小猛趴在张大彪右边第三个掩体里,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套着一个正在往前冲的鬼子。那个鬼子跑得很快,身体前倾,刺刀朝前,像一头冲刺的野猪。石小猛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觉到扳机那一圈一圈的防滑纹。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开枪。他在等命令。

    鬼子冲到了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瘦的、胖的,有的脸上带着亢奋,嘴巴张着,大概是在喊“万岁”,但枪声太大听不见;有的脸上带着恐惧,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发白;有的一边跑一边朝两边看,步子已经开始犹豫了。

    张大彪的手举在半空中,然后猛地往下一挥。

    “打!”

    村口所有的火力同时开火。重机枪、轻机枪、步枪、冲锋枪,子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从村口推出去,撞在正在冲锋的鬼子身上。跑在最前面的鬼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身体往后一仰,步枪从手里飞出去,人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后面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往前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有人在泥地上爬,爬了几步,被后面的子弹打中,趴在泥里不动了。有人转身往回跑,跑了没几步,被从后面追上来的子弹打中后背,扑倒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抠出几道深深的沟。鬼子的第一次冲锋在距离村口不到一百五十米的地方被打了回去。开阔地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土黄色的军装被泥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有一个鬼子还没有死,在泥地里慢慢地爬着,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另一只胳膊拖在地上,已经使不上劲了。他朝自己阵地的方向爬,爬得很慢,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爬了十几米,胳膊撑不住了,脸朝下趴在泥里,不动了。

    鬼子的机枪更加疯狂地朝村口扫射。子弹打在张大彪的掩体前面,溅起的土块崩在他脸上,生疼。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嘴里的土渣吐出来,眼睛没有离开瞄准具。从瞄准具里看出去,鬼子的第二梯队已经压上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中队,是两个中队,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朝村口包抄。左路的鬼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往村口摸,右路的鬼子利用一片玉米地的秸秆做掩护。玉米秆已经枯了,但还立在地里,密密麻麻的,人钻进去就看不见了,只能看见秸秆在晃动。

    “迫击炮!左路排水沟,右路玉米地,各三发急速射!”

    一营的迫击炮班早就在村后的洼地里架好了炮。四门迫击炮,炮口对着村外的开阔地。炮班长姓冯,三十多岁,参加过长征的老炮手。他听见张大彪的喊声,立刻把炮口调到了左路排水沟的方向。左眼闭着,右眼瞄着炮身上的瞄准具,嘴里念叨着:“标尺三百二,方向向左两度。”炮手转动调节螺,炮口微微动了动。“放!”

    第一发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咚的一声飞出去。炮身往后一坐,炮口的烟雾被晨风吹散。炮弹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排水沟里。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上半空,排水沟里的鬼子被炸得趴在地上,有人被弹片削中了,倒在水沟里,血把沟底的泥水染红了。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也落了下去。排水沟被炸塌了一段,鬼子的尸体叠在沟底,没被炸死的鬼子从沟里爬出来,往回跑,被村口的机枪追着打。

    右路玉米地里的鬼子也被迫击炮覆盖了。炮弹落在玉米地里,炸断了一大片玉米秆,碎秆子和泥土一起飞起来。有一个鬼子被爆炸的气浪从玉米地里掀出来,摔在开阔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村口的步枪手一枪打中了脑袋,钢盔被打飞了,人仰面倒下去。玉米地里冒起了烟,有人在里面喊叫,声音尖利而短促,然后被下一发炮弹的爆炸声盖住了。

    鬼子的第二波进攻又被打退了。

    但第三波紧跟着就上来了。这次鬼子不再分散冲锋,而是集中了至少一个大队的兵力,从正面强行突击。好几百人,排成密集的队形,在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朝村口压过来。他们不再跑,而是大步地走,一边走一边开枪。前排的鬼子倒下去,后排的跨过前排的尸体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停,甚至没有加快。这是鬼子标准的“肉弹突击”战术——用密集队形和持续不断的伤亡承受能力压垮防守方的心理防线。你打死十个,上来二十个。你打死一百个,上来两百个。直到你手软了,胆寒了,阵地就被突破了。这种战术在鬼子的操典里有一个名字,叫“万岁冲锋”。

    张大彪看见鬼子这个阵势,嘴角抽了一下。他扭过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他自己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山炮连的四门山炮已经推上来了。孙铁锤亲自操炮,他把炮口对准了鬼子冲锋队伍最密集的地方。山炮的炮管又长又粗,黑幽幽的炮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孙铁锤的左眼眯着,右眼贴着瞄准镜,手指搭在拉火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放!”

    四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出膛的声音比迫击炮闷得多,像有人在地底下用大锤敲一面巨大的鼓。炮弹落在鬼子的冲锋队伍中间,炸开了四个巨大的缺口。被炮弹直接命中的鬼子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只剩下飞散的残肢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雾。周围的鬼子被气浪掀翻,倒下一大片。没被炸倒的鬼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步伐,继续往前走。前面的缺口被后面涌上来的鬼子填上了,像水流汇合一样,看不出任何犹豫。

    “放!”

    第二轮齐射。又是四个缺口。又被填上了。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山炮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烫,孙铁锤的手被炮身烫出了一串水泡,他浑然不觉,嘴里喊着:“装填!快!装填!”炮手们满头大汗地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塞进炮膛,关上炮闩。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脑子不转了,全靠肌肉记忆。

    鬼子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以后,终于冲到了离村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已经能看清村口土墙上被子弹打出来的坑坑洼洼了。有一个鬼子军官,举着指挥刀,刀尖指着村口,嘴里喊着什么。他的脸上全是汗和泥,眼睛瞪得滚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

    张大彪把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他。一梭子过去,鬼子军官的胸口多了几个血洞,指挥刀从手里滑落,刀尖朝下插进了泥地里,刀身晃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他身后的鬼子兵继续往前冲,跨过他的尸体,踩着他掉在地上的指挥刀,朝村口涌来。

    “手榴弹!”张大彪喊道。

    一营的战士们同时把手榴弹甩了出去。上百颗手榴弹从村口的掩体后面飞出来,落在冲锋的鬼子队伍里。爆炸声响成一片,密集得分不清个数。硝烟和泥土把整个村口都笼罩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爆炸声和惨叫声。硝烟散去一点以后,能看见开阔地上又多了厚厚一层尸体。鬼子的这次冲锋终于被打垮了。残存的鬼子往回跑,跑得比冲的时候快得多。有人把枪都扔了,空着手跑。有人一瘸一拐的,腿上中了弹,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村口的机枪追着他们的后背打,又撂倒了十几个。

    正面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鬼子的旅团长终于确信蔡家崖有重兵防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下来的。他从望远镜里看着自己的部队三次冲锋三次被打退,开阔地上堆满了土黄色的尸体,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距离太远,但从他放下望远镜以后沉默的时间来看,他很不痛快。沉默了很久以后,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参谋立正,转身跑下去传令。很快,鬼子的部署开始调整。步兵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向两翼展开,试图从侧面绕过蔡家崖。炮兵开始构筑阵地,山炮和野炮被从骡马身上卸下来,推到选定的位置上,炮口对准了蔡家崖的方向。辎重队在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开始卸物资、搭帐篷、拉铁丝网。他们要在这里扎营了。

    李云龙在观察哨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鬼子的辎重队开始扎营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上午九点一刻。他收起怀表,对身边的通信员说了一句:“发信号。二营、三营,动手。”

    通信员从观察哨里爬出去,爬到山坡后面一个鬼子的视线死角,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朝左侧的山沟方向闪了三下。然后又朝右侧的山梁方向闪了三下。镜子的反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鸟的翅膀在阳光下翻动。闪完了,他把镜子收起来,趴回观察哨里,重新举起望远镜。

    沈泉在左侧的山沟里等了整整一个早晨。山沟又窄又深,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野酸枣和荆条,枝条上全是刺。二营的战士们就藏在酸枣丛里,刺扎在脸上、手上,扎出了血,没有人动。沈泉蹲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面,手里攥着冲锋枪,眼睛盯着山沟外面的公路。公路上的鬼子辎重队正在忙乱——卸车的、搭帐篷的、搬弹药的、拉铁丝网的,喊叫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几十米外的山沟里藏着几百个八路军。他看见了镜子的反光。一闪,一闪,一闪。三下。

    他把冲锋枪的枪机拉开,朝身后的战士们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上!”

    二营的战士们从酸枣丛里钻出来,冲下了山坡。他们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几百双穿着布鞋和胶鞋的脚踩在山坡的碎石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一股突然涌出来的山洪。鬼子的辎重队听见声音的时候,二营已经冲到了离公路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正在搬弹药箱的鬼子兵抬起头,看见山坡上冲下来的灰色人潮,愣了一下,嘴张开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沈泉的冲锋枪已经响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那个鬼子兵的胸口,他抱着弹药箱仰面倒下去,弹药箱摔在地上,木箱摔裂了,里面的子弹盒滚了一地。然后所有的枪都响了。

    二营的冲锋枪、步枪、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鬼子的辎重队营地。正在搭帐篷的鬼子被扫倒在帐篷杆子下面,帆布塌下来盖在他们身上,帆布下面有东西在蠕动,然后几把刺刀隔着帆布捅了下去,蠕动停止了。正在卸卡车的鬼子从车厢上摔下来,摔在泥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冲上来的战士用刺刀捅穿了。拉铁丝网的鬼子手里还攥着铁丝,子弹从他的太阳穴打进去,他侧着倒下去,手里的铁丝被扯出去老远,在空中弹了一下,落在地上。辎重队的鬼子大部分是非战斗人员——司机、炊事兵、医务兵、修理兵,战斗力跟步兵联队没法比。被突然袭击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拿起枪战斗,而是跑。往卡车底下钻,往帐篷里面躲,往公路另一侧的排水沟里跳。但二营的火力太猛了,跑也跑不掉。卡车底下钻进去的,被手榴弹炸了出来。帐篷里面躲着的,被冲锋枪隔着帆布扫倒。排水沟里跳进去的,被从沟沿上往下打的步枪一个一个地敲掉。

    沈泉带着一个排直插辎重队的核心——弹药堆积点。鬼子的弹药卸了车以后,全部堆在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用油布盖着,周围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严禁烟火”的木牌。看守弹药的两个鬼子哨兵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端起了枪,但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打——四面八方都是八路军。沈泉从侧面绕过去,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用冲锋枪一梭子把两个哨兵都撂倒了。然后他冲到弹药堆旁边,从腰里掏出两颗手榴弹,拉了弦,塞进弹药箱的缝隙里。

    “撤!快撤!”

    二营的战士们听见命令,立刻停止了追击,转身往山沟里撤。他们撤得比冲的时候还快,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人跑掉了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划破了,血印在石头上,但脚步没有停。有人架着受伤的战友,两个人三条腿,一跳一跳地往山沟里跑。最后一个战士刚跳进山沟——

    弹药堆爆炸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爆炸的火焰冲上半空,把半个山谷都映红了。弹药箱被炸得四分五裂,里面的子弹、炮弹、手榴弹接连殉爆,爆炸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滚沸的油锅里被人倒进了一瓢水。被炸飞的炮弹在空中乱飞,有的落在鬼子的帐篷上,把帐篷炸飞了。有的落在卡车上,把卡车炸成了一团火球。火焰引燃了油料堆,汽油桶被炸开,汽油流出来,火顺着汽油蔓延,把整个辎重营地烧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地升上半空,在晨风里慢慢扩散,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沈泉趴在山沟里,被爆炸的气浪推得翻了个跟头。他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见战士们的嘴在动,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用手拍了拍耳朵,从耳朵里流出一丝血,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回头看了一眼公路——鬼子的辎重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卡车在燃烧,帐篷在燃烧,弹药还在不断地爆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的。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泥土和硝烟,然后朝战士们挥了一下手,带着他们消失在了山沟的深处。

    与此同时,右侧的山梁上,王怀保的三营也动手了。

    三营的目标不是辎重队,是鬼子的炮兵阵地。鬼子的炮兵联队在旅团的后方构筑阵地,二十多门山炮和野炮排成两排,炮口朝着蔡家崖的方向。炮兵们正在往炮位上搬炮弹,挖驻锄坑,架设通讯线路,忙得满头大汗。他们以为前面有步兵联队顶着,后面是安全的。阵地的侧面只派了几个哨兵,站在山坡上,背着枪,看着远处的山景。有一个哨兵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几笔,觉得不像,用脚抹了重新画。他的枪靠在旁边的石头上。

    王怀保带着三营从山梁的反斜面摸上来。反斜面是炮兵阵地的观察死角,哨兵站在山坡顶上,视线越过山梁看着远方,根本看不见脚底下正在往上爬的人。三营的战士们贴着山壁,抓着岩石缝和草根,一点一点地往上攀。有人踩滑了,脚下的石头滚下山去,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住了,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哨兵听见声音,站起来朝下面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又蹲下去继续画他的画了。王怀保最先爬上了山梁。他趴在梁顶的石头后面,探头往下看——炮兵阵地就在下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二十多门大炮整整齐齐地排着,炮手们在炮位之间走动,有人在擦炮膛,有人在装引信,有人在调整炮口的角度。阵地中央,一个鬼子炮兵军官正举着望远镜朝蔡家崖方向观察,嘴里报着射击诸元,旁边的传令兵把他的命令复述给各炮位。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侧后方的山梁上已经趴满了八路军。

    王怀保把手里的冲锋枪架在石头上,瞄准了那个炮兵军官。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喊不大声,所以他用枪声代替了命令。

    “哒哒哒——”

    炮兵军官的望远镜从手里掉下来,吊在胸前的皮带上晃了晃,然后整个人从炮架上滑下去,摔在地上。枪声就是命令。三营的战士们从山梁上同时开火,子弹居高临下地倾泻进炮兵阵地。正在操炮的鬼子炮兵没有任何掩体可以躲——炮位是朝前的,侧面完全暴露在山梁的火力之下。他们像被割倒的庄稼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有人想躲到大炮后面,但大炮的护板挡不住从侧面打来的子弹。有人想往山坡下面跑,但山坡是开阔地,跑出去几步就被打倒了。

    一个鬼子炮手在倒下之前拉响了手里的拉火绳。那门已经装填好的山炮轰的一声开火了,炮弹飞出去,落在远处的山坡上,炸起一团泥土。这是这个炮兵阵地打出的第一发炮弹,也是最后一发。开完这一炮,炮手就被几发子弹同时打中,扑倒在了炮身上。血顺着炮管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驻锄坑里的泥土上。

    王怀保带着人冲下了山梁。他们没有在炮兵阵地上停留,而是边冲边往每一门大炮的炮膛里塞手榴弹。手榴弹在炮膛里爆炸,把炮管炸成了麻花,把炮闩炸飞了,把炮架炸散了。二十多门山炮和野炮,一门接一门地报废。爆炸声在炮兵阵地上此起彼伏,钢铁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头头钢铁巨兽临死前的嘶吼。有一个鬼子炮兵从地上爬起来,抱住王怀保的腿,想阻止他炸炮。王怀保一脚把他踹开,把冲锋枪顶在他的胸口上扣了一梭子,然后把一颗手榴弹塞进了他身后的炮膛里。

    炸完了炮,三营开始往回撤。这时候鬼子的步兵已经反应过来了,一个中队从前面调过头来,朝炮兵阵地冲过来增援。子弹从三营战士们的身边嗖嗖地飞过,有人中弹倒下了,旁边的人把他拽起来扛在肩上继续跑。王怀保带着人钻进了山梁反斜面的一条干沟里。干沟又窄又深,两边的土壁有一人多高,人在里面跑,外面根本看不见。鬼子的增援部队冲到炮兵阵地的时候,三营已经消失在山沟里了。留给他们的是一片狼藉的炮兵阵地——二十多门大炮全部被炸毁,炮管歪七扭八地指着天空,像一堆被小孩子玩坏了扔在地上的玩具。炮位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炮兵的尸体,弹药箱还在燃烧,火光映在那些死去的鬼子脸上,把他们的表情凝固在了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鬼子的旅团长骑马赶到了炮兵阵地。他骑在那匹栗色的东洋马上,看着满地被炸毁的大炮和遍地尸体,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下了马,走到一门被炸毁的山炮前面,伸手摸了摸被炸裂的炮管。炮管还是热的,烫得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他收回手,在军装上擦了擦,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参谋的脸色变了一下,立正,低头,然后跑下去传令了。

    李云龙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见了这一切。他看见鬼子的旅团长站在炮兵阵地上的样子,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站着的姿势能看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握得很紧。站着不动,站了很久。

    “鬼子要发疯了。”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对赵刚说。“传令下去,一营撤出村口阵地,全部转移到村后山坡上的第二道防线。二营和三营不要回蔡家崖,直接钻山沟往北走,到核桃凹一带集结待命。特战分队继续留在鬼子的侧后方,等天黑了再动手。”

    赵刚把命令记下来,交给通信员传了下去。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山下正在重新调整部署的鬼子。“老李,你把一营也撤了,村口不要了?”

    “不要了。村口的土墙挡不住鬼子的全力进攻。刚才他们只是试探,没有动用全部兵力。现在他们的炮兵被三营废了,旅团长肯定恼羞成怒,下一步就是集中所有步兵强攻村口。一营硬顶,伤亡会大到承受不起。”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蔡家崖的位置点了一下。“让他进村。村子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房子、每一堵墙,我都布置了火力点。他进了村,就是进了迷宫。我要让他在村子里一步一步地往前爬,每爬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鬼子的进攻在半个时辰后开始了。果然不出李云龙所料,第三旅团集中了两个步兵联队的兵力,从正面和左右两翼同时向蔡家崖压过来。没有了炮兵的掩护,他们用重机枪和掷弹筒代替,子弹和榴弹像暴雨一样朝村口倾泻。村口的土墙在持续的火力打击下终于撑不住了,有一段墙轰然倒塌,黄土飞溅,露出了一个几米宽的口子。鬼子的步兵从口子里涌了进去。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端着刺刀跳过倒塌的土墙,落在村子里的石板路上。他的皮靴在石板上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稳住了。他环顾四周——村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石头房子的门窗紧闭着,烟囱里没有炊烟,鸡和狗都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子,把地上的干草和树叶卷起来,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他往前走了几步。巷子很深,两边的房子把光线挡住了,里面阴森森的。墙上还留着老百姓贴的春联,红色的纸已经褪色了,边角被风吹破,一掀一掀的。有一扇门没有关严,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他把刺刀对准那扇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门口,一脚踹开门——里面是空的。灶台上还摆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吃剩的高粱面糊糊,已经馊了,发出一股酸味。炕上的铺盖卷没了,只剩下一张破苇席。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主人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的。辣椒被灶烟熏过,红得发黑。

    他退出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鬼子兵跟着涌进来,越来越多,挤满了巷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有人在用日语互相喊话,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嗡嗡的。就在鬼子的队伍完全进入了村子的时候——

    两边屋顶上同时响起了枪声。

    一营的战士们早就埋伏在屋顶上、院墙后面、窗户底下。他们用木棍把窗户从里面撑开一条缝,枪管从缝里伸出去。院墙上掏出了射击孔,用破布塞着,开枪的时候把破布捅掉,枪管伸出去就打。屋顶上的人趴在屋脊后面,身上盖着茅草,跟屋顶融为一体,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鬼子走在巷子里,完全没有遮挡,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他们连往哪儿躲都不知道。有人往墙根靠,墙头上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头顶。有人往门洞里钻,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把刺刀捅出来,把他捅翻在门槛上。有人趴在地上,屋顶上的手榴弹扔下来,在他身边爆炸,弹片从他的后脑勺打进去。巷子里的鬼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尸体叠着尸体,血顺着青石板之间的缝隙流淌,把整条巷子都染红了。

    活着的鬼子开始往村外撤。但来的时候容易,撤的时候难。每条巷子的出口都被一营的机枪封锁了。郭大柱的重机枪架在村口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枪口对着巷口,鬼子从巷子里跑出来一个,他打倒一个。跑出来两个,他打倒一双。子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响,地板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弹壳。有一个鬼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跑得飞快,S形变向,郭大柱的机枪跟着他扫了一个扇面,子弹在他脚后跟后面溅起一串土花。他跑出了机枪的射界,跳进了路边的一条排水沟里。趴在沟里喘了几口气,探出头来往回看——他跑出来的那条巷子口,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尸体。他的同乡、他的班长、他那个昨天还跟他分吃一罐牛肉罐头的朋友,全部躺在那里。他把头缩回沟里,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战斗在村子里打了将近两个时辰。鬼子占领了村口的两排房子,但再往里面推一步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每一条巷子都要反复争夺,每一间房子都要逐屋清扫。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打,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有时候鬼子刚占领一间房子,藏在夹壁墙里的八路军战士就从他们身后冒出来,用刺刀捅,用手榴弹炸。有时候鬼子爬上屋顶想架机枪,对面屋顶上的狙击手一枪把他打下来,人从屋顶上滚下去,摔在巷子里,钢盔滚出去老远。打到下午,鬼子终于占领了村子的一大半,但一营的主力已经安全转移到了村后山坡上的第二道防线。留给鬼子的,是满地的尸体和一座空了大半的村子。村子的另一半还在八路军手里,枪口从每一个窗户和每一个墙洞里伸出来,对着他们。

    旅团长站在村口那座被机枪打塌了一半的二层小楼下面,用望远镜看着村子深处还在冒烟的废墟。他的身后,参谋们在低声交换着伤亡数字。他听了,没有说话。把望远镜收起来,放进皮盒子里,扣上盖子。转过身,朝自己的指挥所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靴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天黑以后,蔡家崖暂时安静了下来。鬼子没有继续进攻,他们也需要喘息。一天的战斗,第三旅团损失了将近两千人,辎重队被烧了大半,炮兵联队的二十多门大炮全部被毁。对于一个满编旅团来说,这样的损失已经伤筋动骨了。旅团长下令停止进攻,巩固已经占领的区域,等待后方的补给和增援。鬼子的士兵们在占领的房子里点起了篝火,火光照在他们疲惫的脸上。有人在烤火,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靠在墙角里睡着了,枪抱在怀里,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在写信,借着篝火的光,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写了几句,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李云龙在村后山坡上的窑洞里召集各营营长开会。油灯的光照在几个人的脸上,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着。但精神都很好。张大彪的左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缠着绷带,他把胳膊搁在桌子上,不让它垂着,垂着会疼。沈泉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听人说话的时候要侧过头去,把好耳朵对着说话的人。王怀保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只能出气,他用手指在桌上写字代替说话。魏和尚蹲在窑洞门口,怀里抱着冲锋枪,眼睛盯着外面的黑暗。

    李云龙把地图摊在桌上。“今天这一仗,第三旅团被打疼了。他的辎重被沈泉烧了一大半,他的炮兵被王怀保废了,他的步兵在村子里被张大彪磨掉了小两千人。按照鬼子的一般规律,打成这样,他应该停下来等增援。但筱冢义男给他的命令是向兴县推进,他不敢停太久。所以明天,他一定会想办法绕过蔡家崖,继续往西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蔡家崖的位置画了一条线,绕过了村子,往西延伸。“绕过蔡家崖有两条路。北边一条,翻过羊角山,路远,难走,但比较隐蔽。南边一条,沿着河谷走,路近,好走,但河谷两侧全是适合打伏击的山坡。以我对鬼子的判断,他们会走南边的河谷。鬼子指挥官一般都倾向于选择好走的路,他们的大车和重装备走不了山路。尤其是现在他们的辎重被烧了大半,剩下的更要省着用,不敢走山路冒险。”

    赵刚推了推眼镜。“如果在河谷打伏击,需要集中多少兵力?”

    “三个营全部压上去。河谷两侧的山坡上埋伏两个营,河谷出口处埋伏一个营,堵住他的去路。等他全部进了河谷,两头一堵,两边山坡上往下打,把他闷在河谷里打。”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但这么做有一个风险。如果山本一木趁我主力全部在河谷的时候摸到蔡家崖来,我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窑洞里安静了一下。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个火花。

    魏和尚在门口转过身来。“团长,我带着特战分队留在蔡家崖。河谷伏击战我们不去。山本来了,我跟他对。”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魏和尚的脸在油灯光和黑暗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亮的这一半,能看见他颧骨上在晋祠留下的那道伤疤,刚愈合不久,还是粉红色的。暗的那一半,只有眼睛在发亮。

    “特战分队一百四十人,分一半去河谷,一半留在蔡家崖。”李云龙说。“去河谷的,负责在战斗打响前摸掉鬼子的尖兵和哨兵。留在蔡家崖的,跟我一起等山本。”

    他顿了顿,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油灯光里慢慢升上去。

    “今天是第一天。距离旅长要求的半个月,还有十四天。第三旅团已经被咱们拖住了一天,剩下的十四天,我要让他每走一步都掉一层皮。等半个月过去,他能活着走到兴县的,最多剩下一半。”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从窑洞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远处,蔡家崖村子里还亮着鬼子的篝火。火光把半边村子都映红了,照着那些被炸塌的屋顶和墙壁。偶尔有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是双方的哨兵在互相试探。枪声响过以后,夜又恢复了沉寂,只有风吹过山坡的声音,和远处那条晋水在黑暗里流淌的声音。哗哗的,一刻不停,像时间本身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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