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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六清晨,蔡家崖的鸡叫头遍,独立团团部的窑洞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云龙把地图挂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剥了皮的柳枝,在地图上点来点去。各营营长和直属队队长围坐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条桌旁边,煤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李云龙手里那根柳枝。

    “旅部的命令昨晚到了。”李云龙把柳枝点在平安县城的位置上,“筱冢义男集中了两个师团的兵力,前锋已经过了榆次,直奔平安。孔捷的新二团进了平安城,正在加固城防。新一团卡在平安以北的青石岭,补充团守在平安以东的桑树坪。咱们独立团是战役预备队,驻蔡家崖待命。”

    他把柳枝放下,拿起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散开。

    “待命两个字,说好听点是预备队,说难听点就是备用的。仗打顺了,没咱们什么事。仗打不顺,咱们就是最后一张牌。但不管顺不顺,独立团必须做好随时拉上去的准备。弹药基数昨天已经清点过了,各营报上来的数字我看了。一营,步枪弹每人八十发,机枪弹每挺六百发,手榴弹每人六颗。二营和三营差不多。炮营的迫击炮弹存了一百二十发,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弹还有四十发。这些弹药,够打一场硬仗,但不够打一场持久战。”

    张大彪在炕沿上挪了挪屁股:“团长,弹药不够就去缴嘛。鬼子两个师团的后勤辎重,那就是个移动的弹药库。”

    “缴是要缴的,但得看怎么缴。筱冢这次不是来扫荡,是来攻城的。他的行军序列、后勤保障、侧翼掩护都会比平时严密得多。想从他嘴里掏食吃,不能硬掏,得等他张嘴。”李云龙用柳枝在平安县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平安城的地形,你们都知道。城北是青石岭,城东是桑树坪,城南是汾河支流,城西是一片缓坡地。鬼子从东南方向来,主攻方向一定是城南和城东。城南有河,不利于大部队展开,所以主攻方向大概率是城东。孔捷在城东摆了最强的二营,城墙上的工事也修得最厚。但问题是——”

    他把柳枝点在城东外边的桑树坪。

    “补充团守在桑树坪。补充团是新部队,兵员素质不如新二团,装备也差一截。如果鬼子用主力攻桑树坪,补充团不一定顶得住。桑树坪一丢,平安城东就门户大开,鬼子可以直接攻城。孔捷在城墙上打得再狠,也架不住鬼子从城东把炮兵阵地架在桑树坪的高地上,往城里直瞄射击。”

    沈泉皱了皱眉:“旅部为什么把补充团放在桑树坪?那个位置太关键了,应该放一个能打硬仗的团。”

    “因为新一团守的青石岭同样关键。”李云龙把柳枝移到平安城北,“青石岭是平安北边的制高点,鬼子如果拿下青石岭,就能俯瞰全城,炮兵可以在山上直接轰击城里的任何目标。新一团是主力团,丁伟把它放在青石岭,就是要死守这个制高点。补充团守桑树坪,是不得已的选择——旅部手里就这三个团,两个主力团一个守城一个卡制高点,补充团只能顶在桑树坪。”

    赵刚推了推眼镜:“旅部把咱们留在蔡家崖,说明旅长对桑树坪的防御也有顾虑。独立团作为预备队,最可能的使用方向就是桑树坪方向。”

    “没错。”李云龙把柳枝丢在桌上,“所以咱们的准备工作,要围绕桑树坪方向展开。侦察连已经从平安周边撤回来了,孙猴子昨晚回来的,带回来一份桑树坪周边的地形详图。和尚的特战分队这两天一直在做夜间渗透训练,目标也是桑树坪方向。各营的携行装备昨天已经发到班了,三日份干粮全部装袋。但光准备这些还不够——我要知道桑树坪的地形,每一道沟每一条坎都给我记在脑子里。万一真要把独立团拉上去,进了桑树坪就是夜战近战,地形不熟就是睁眼瞎。”

    他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叠纸。是孙猴子手绘的桑树坪地形图,用铅笔画的,每一道等高线都画得仔细,重要的地物都标注了——村东的打谷场、村西的土地庙、村南的干河沟、村北的梯田坎。还有平安城东门到桑树坪之间的一条土路,路两边是两道矮崖,矮崖上边长满了酸枣刺。

    李云龙把地形图摊在桌上,各营营长围过来看。他用烟袋锅子点着图上桑树坪东边的矮崖:“这个地方,孙猴子专门标了——土路从两道矮崖中间穿过去,全长一里多地。鬼子如果攻下桑树坪,重装备必然要走这条路往平安城下运。如果独立团要反冲击,这条路就是最好的设伏点。”

    张大彪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团长,你的意思是——咱们不是去守桑树坪,是去把丢了的桑树坪夺回来?”

    “老子什么都没说。”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旅部的命令是待命。待命就是等着。但等着不等于什么都不干。地形看熟了,到时候拉上去就知道往哪儿打。”

    他把地图收起来,放在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从今天起,独立团进入临战状态。日常操练取消,所有部队以营为单位轮流进行地形推演。推演的内容只有一项——桑树坪周边的攻防战斗。一营推演正面强攻,二营推演侧翼穿插,三营推演夜间渗透。各营的推演结果,每天晚上报到团部来。”

    各营营长站起来领命。李云龙叫住张大彪:“一营这两天重点练一样东西——在矮崖夹道里打伏击。找一段类似的地形,反复练。什么时候你的兵能在三十息内从崖顶下到路面上,什么时候算练成。”

    张大彪咧嘴一笑:“团长放心,一营的兵爬山攀崖不在话下。”

    各营营长鱼贯而出。窑洞里只剩李云龙和赵刚。赵刚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了挑,火光跳了一下,亮了一些。

    “老李,你觉得桑树坪能守住吗?”

    李云龙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泛起了灰白色的光。打谷场上,各营的战士已经起床了,正在列队。口令声和脚步声远远传来,和着晨风里老槐树枝丫摇晃的嘎吱声。

    “补充团的团长姓孙,原来是师部参谋,读过军校,理论一套一套的,但没带过几天兵。补充团三个月前才搭起架子,新兵占七成,步枪每人只有三十发子弹,重机枪全团只有四挺。这样的部队,顶在桑树坪那种位置上,面对鬼子一个联队的强攻——”他顿了一下,“能守两天,就算打出了血性。”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要不要提前跟旅部建议,把独立团往桑树坪方向靠一靠?哪怕只靠前二十里,也能缩短反应时间。”

    “不用。旅长比咱们精。他把独立团放在蔡家崖,距离桑树坪六十里,这个距离是他算过的——太近了,鬼子的侦察会发现,预备队就失去了突然性。太远了,真要拉上去的时候赶不及。六十里,强行军三个时辰能到,刚好是夜间的距离。”李云龙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在门框上,“旅长让等,就等。但等不是干等。我要把桑树坪周边的每一寸地皮都踩熟了,到时候旅长一声令下,独立团摸黑也能摸到桑树坪东边的矮崖底下。”

    与此同时,平安县城里,孔捷正在城墙上来回走。

    平安县城不大,城墙是明朝年间修的,青砖包土,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五,高两丈五。年头久了,墙砖缝里长了草,冬天草枯了,留下一蓬蓬干黄的草梗。城墙四角各有一座角楼,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城门上各有一座城楼。孔捷把团部设在了东门城楼上,从窗户就能看到东边的桑树坪。

    新二团的战士已经在城墙上忙了三天。城垛口加了沙袋,沙袋里灌的是河滩上的沙子和碎石子,一颗子弹打进去咬得住。城墙上的射击位置重新布置了,每隔五步一个步枪射孔,每隔二十步一挺轻机枪,四座角楼上各架了一挺重机枪。城门洞里用土石堵死了三分之二,只留一条窄缝供人通行。城墙根下挖了一道外壕,壕沟里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了秸秆和浮土。城里的老百姓已经疏散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青壮年,被组织起来往城墙上搬运弹药和食水。

    孔捷站在城楼上,望远镜举在眼前,看着桑树坪方向。桑树坪离平安城十里地,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村子上空有几缕炊烟,大概是在烧早饭。补充团应该正在村里加固工事。

    “团长,旅部电报。”通信员小跑上城楼,递过来一张纸。

    孔捷接过来看了一眼。电报很短——筱冢义男的前锋部队已于昨夜宿营榆次,预计今天午后抵达平安外围。后续主力仍在跟进中,总兵力约两个师团。旅部要求新二团做好死守平安的准备,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孔捷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转头对参谋长说:“传令下去——各营进入阵地,弹药下发到人。把城墙上所有的锅灶全部熄了,从今天起,守城部队全部吃干粮喝凉水。烟火会暴露城防部署。”

    参谋长转身去传令。孔捷又举起望远镜,这回看的是西边。西边的天际线上是连绵的山影,山影里藏着蔡家崖。李云龙和他的独立团就在那片山影里的某个地方待着。

    “李云龙,你他娘的可别在蔡家崖睡大觉。”孔捷嘟囔了一句,把望远镜放下。

    腊月二十六下午,孙猴子带着侦察连的两个兵,摸到了桑树坪东南方向十五里外的一条山梁上。

    他们是凌晨出发的,沿着山沟走,避开了所有的村庄和道路。孙猴子走在前头,肩上挎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骑枪,腰里别着两枚手榴弹,背上背着一部手摇发电机和一部电台。两个兵跟在他后面,一个扛着干粮袋,一个提着水壶和备用电池。

    山梁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叶子落光了,枝条光秃秃地支棱着。孙猴子趴在灌木丛后面,望远镜架在一块石头上,盯着东南方向的公路。公路从榆次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丘陵之间蜿蜒。下午的太阳照在路面上,泛着干燥的光。

    等了一个多时辰,公路尽头扬起了尘土。先是薄薄的一层,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黄面。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后变成了一道黄色的烟柱,从地面升起来,在风里拉得老长。

    鬼子的先头部队来了。

    最前面是三辆摩托车,每辆摩托车的挎斗上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摩托车后面是两辆装甲车,铁灰色的车身上涂着暗绿色的迷彩,车顶的机枪塔来回转动。装甲车后面是骑兵——大约一个中队的骑兵,骑着棕色的东洋马,马刀挂在鞍桥旁边,刀鞘随着马步的起伏敲打着马镫,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骑兵后面是步兵队列,四路纵队,暗绿色的钢盔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枪刺上的刺刀没上,但刺刀座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孙猴子在心里数着。步兵大约一个大队,一千多人。没有重炮,只有几门九二式步兵炮用驮马拉着跟在队列后面。这是前锋的前锋——搜索部队,任务是清扫平安外围的警戒阵地,为主力攻城部队开辟展开地域。

    鬼子步兵的队列走得很整齐,步伐稳健,不像是在急行军。队伍里偶尔传出几句口令声,是日语,被风刮得支离破碎。有一个骑马的军官走在队伍旁边,腰里的指挥刀随着马步晃动,刀鞘上的金属饰件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一点的亮光。

    孙猴子把望远镜压低,对身后的兵说:“记录。腊月二十六,申时三刻。鬼子先头搜索部队通过桑树坪东南十五里处。兵力约一个大队,骑兵一个中队,装甲车两辆,摩托车三辆,九二步兵炮四门。行军方向——西北,目标桑树坪。”

    一个兵趴在旁边,用铅笔头在一张烟盒纸上飞快地记。孙猴子又说:“把这个情况马上发回团部。发完以后我们换位置,往东再走三里,那里有个更高的山头,能看到公路的更大一段。”

    兵把电台的天线拉出来,开始摇发电机。手摇发电机的摇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山梁上听着格外清晰。孙猴子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鬼子的斥候摸过来。嘎吱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兵戴上耳机,开始滴滴答答地敲电键。

    电波从山梁上飞出去,越过丘陵和河谷,穿过蔡家崖上空的老槐树,被独立团团部窑洞里架着的电台天线捕捉到。赵刚坐在电台旁边,耳机扣在耳朵上,手里拿着铅笔,一边听一边在电报纸上写。李云龙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火的烟袋锅子,看着赵刚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赵刚译完最后一个字,把电报纸递给李云龙。李云龙看完,走到地图前面,用手在桑树坪东南方向比了比距离。

    “一个大队的搜索部队。前锋的前锋。”他自言自语,“主力至少还在后面五十里。”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对赵刚说:“让孙猴子继续盯着。鬼子的主力上来的时候,我要知道他们的兵力编成——步兵多少、炮兵多少、骑兵多少、辎重多少。还有就是他们的行军间距。筱冢是德国军校的底子,行军打仗讲究章法。但到了晋西北的山地里,章法就得服地形。他的行军序列里一定有缝隙。”

    腊月二十七凌晨,平安城南二十里外的尹家庄响起了枪声。

    枪声一开始很稀疏,像是谁在夜里放鞭炮。然后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鬼子的搜索部队在凌晨摸到了尹家庄,和补充团派出的一个前哨排撞上了。前哨排的阵地在尹家庄村口的一座土窑上面,兵力不到四十人,配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鬼子的搜索队大约两个中队,从三个方向同时摸上来,想把这颗钉子无声地拔掉。

    但前哨排的排长是个老兵,太原会战的时候在忻口跟鬼子拼过刺刀,警觉性极高。他在土窑四周撒了一层干玉米秸秆,鬼子摸上来的时候踩在秸秆上,咔吧咔吧的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老兵排长从睡梦中惊醒,第一反应不是探头去看,而是直接把身边的一颗手榴弹从窑洞口扔了出去。

    手榴弹在夜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土窑下面的斜坡上,轰的一声炸开。火光一闪,照亮了土窑下面猫着腰往上摸的暗绿色钢盔。

    “鬼子!”老兵排长吼了一声。

    土窑里瞬间炸了锅。睡在地上的战士翻身爬起来,抓枪的抓枪,拉枪栓的拉枪栓。捷克式轻机枪的射手把机枪架在窑洞口,对着下面晃动的暗绿色钢盔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斜坡上,溅起一串土花,两个鬼子应声倒下。

    鬼子的反应也快。被发现了,就不再隐蔽接近,直接转为强攻。歪把子轻机枪从两侧的田埂后面架起来,子弹像泼水一样朝土窑扫过来。掷弹筒的榴弹带着尖锐的啸声飞过来,砸在土窑顶上,炸得土块簌簌往下掉。前哨排的战士趴在窑洞口还击,子弹打在鬼子的机枪护盾上蹦出火星。

    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哨排就伤亡了三分之一。老兵排长知道守不住了——四十个人对两个中队,兵力差了好几倍,没有工事,没有增援,硬顶下去就是全军覆没。他命令机枪手留下掩护,其余人从土窑后面往下撤。

    机枪手是个陕西兵,脸圆圆的,平时爱笑,这时候不笑了。他把机枪架在窑洞口最窄的位置,左边堆了沙袋,右边顶了一块门板。鬼子从下面往上冲的时候,他扣住扳机不放,枪口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弹壳从枪膛里蹦出来,掉在地上叮当响。一个弹匣打空了,他把空弹匣拔下来,插上新弹匣,拉枪机,继续打。枪管烧得发烫,握把的木头上冒出了一丝焦味。

    前哨排的其余战士趁着机枪的掩护,从土窑后面溜下去,趟过一条结冰的河沟,朝桑树坪方向撤。老兵排长最后一个走,他掏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扔在土窑里的弹药箱旁边,然后翻身滚下土窑。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土窑塌了半边,把捷克式机枪和弹药箱一起埋在了里面。机枪手没有撤出来。

    天亮的时候,前哨排撤到了桑树坪。全排四十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十八个,其中六个带伤。老兵排长的左胳膊上中了一枪,是三八大盖打的,子弹从肱二头肌穿过去,在袖子上留了两个洞,一个进一个出,伤口用绑腿布条勒着,血把布条浸透了,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补充团团长孙振邦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看着这十八个浑身是血和泥的战士走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前哨排的遭遇说明鬼子的前锋已经到了鼻子底下,桑树坪的第一道防线——尹家庄——已经丢了。

    “鬼子多少人?”孙振邦问。

    老兵排长站住了,用没受伤的右手敬了个礼:“报告团长,至少两个中队,后续还有多少看不清。鬼子的火力很猛,掷弹筒打得很准,机枪也比我们多。我们排的机枪手——”他顿了一下,“没撤出来。”

    孙振邦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传令,一营进入村东阵地,二营进入村南阵地,三营作为预备队在村西土地庙待命。把所有的地雷全部埋在村东的土路和两边的田地里。今天天黑以前,桑树坪的防御必须全部就位。”

    然后他看着老兵排长:“你带着你的人到土地庙后面包扎,包扎完了编入三营,不用上一线了。”

    老兵排长摇了摇头:“团长,我还能打。”

    孙振邦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沉默了半响。寒风从打谷场上刮过去,把地上干枯的玉米叶子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老兵排长站在风里,左胳膊上冻硬的血迹在太阳底下泛着暗黑色的光。

    “包扎完了去三营报到,当副排长。”孙振邦说。

    老兵排长敬了个礼,带着他的十七个兵朝土地庙走去。孙振邦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读军校的时候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一支部队的骨头,是在撤退的时候才能看出来的。

    桑树坪的防御工事修了三天,现在看来还是不够。村东的打谷场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春夏的时候是一片玉米地,冬天庄稼收了,土地板结成了硬邦邦的土壳,一脚踩上去夯实的土嘎嘎响。这片开阔地宽约三里,纵深两里多,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蔽。鬼子如果从这里进攻,补充团的火力根本封锁不住。但没办法——桑树坪的地形就这样,村东是必经之路,只能在这片开阔地上硬顶。

    孙振邦把团里仅有的四挺重机枪全部布置在村东的阵地上。两挺马克沁摆在打谷场左右两侧的矮墙后面,另外两挺民二四式重机枪架在村口两棵老榆树下面的土台上,交叉火力封住开阔地的正面。轻机枪分散配置在重机枪之间的射击位置,步兵在田埂后面挖了散兵坑,正在往散兵坑里铺干草——冬天土冻得硬,挖下去费力,铺上干草能隔点寒气。

    下午,鬼子的侦察机出现在桑树坪上空。

    飞机飞得很低,翅膀上涂着暗红色的膏药标记,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在村子上空盘旋。补充团的战士躲在工事里不敢露头,有个新兵吓得趴在散兵坑里,脸埋在干草里发抖。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巴掌:“别抖了!飞机不扔炸弹,它是来看的!”

    侦察机盘了两圈,头也不回地朝东南方向飞走了。孙振邦从土地庙的墙后面走出来,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鬼子在进攻之前先派飞机侦察,说明主力已经跟上来,进攻就在眼前。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朝东南方向望去。天际线上,烟尘弥漫,遮住了半条地平线。

    平安城东门城楼上,孔捷也看到了那股烟尘。他从望远镜里能看到桑树坪方向的天空被烟尘染成了灰黄色,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在地上碾过扬起来的土雾。

    “鬼子的主力上来了。”孔捷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给旅部发报——鬼子主力已抵达平安外围,预计今日黄昏前对桑树坪发动进攻。我团已做好迎击准备。请求旅部命令预备队前出待机位置。”

    参谋长去发电报了。孔捷又举起望远镜看着桑树坪方向。桑树坪的那些土坯房在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村子上空的炊烟已经熄了——补充团肯定也发现了鬼子的动静,提前灭了锅灶。

    “孙振邦,你给我顶住。”孔捷咬着牙说了一句。

    黄昏时分,鬼子的炮兵开始试射。第一发炮弹落在桑树坪村东开阔地上,离村子里还有小一里地。炮弹炸开的土柱有两人高,黄色的泥土夹着碎石飞上半空,然后哗啦落下来。补充团的战士趴在工事里,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第二发炮弹落得更近了些,砸在打谷场上,把场上一只被遗弃的碌碡炸得翻了个个。第三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村口一棵老榆树,树干从中间裂开,木屑横飞,树冠轰然倒下,砸塌了树下一间空猪圈。

    “炮火准备!”孙振邦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大喊,“所有人隐蔽!一线阵地只留观察哨!”

    话音刚落,鬼子的炮群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东南方向飞过来,像一阵铁雨,砸在桑树坪东边的开阔地上。爆炸一个接一个,火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浓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墙。大地在发抖,散兵坑里的战士捂着耳朵张着嘴,身体随着每一发炮弹的爆炸而震动。有个新兵的鼻子被炮弹震出了血,他自己没发觉,血顺着上嘴唇流下来,滴在怀里抱着的步枪枪托上。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去以后,战场上忽然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硝烟还在空中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暮色里,桑树坪东边的开阔地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暗绿色身影。

    鬼子的步兵上来了。

    他们排成散兵线,步伐稳健,枪刺上的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幽幽的冷光。没有喊叫,没有号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口令声。散兵线的后面还有第二道散兵线,第二道后面还有第三道。仿佛无穷无尽。

    补充团的阵地上,所有人的手都攥紧了手里的枪。

    孙振邦站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看着那片暗绿色的潮水向自己的阵地涌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开火。”

    桑树坪阻击战,打响了。

    消息传回蔡家崖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七的夜里。李云龙正蹲在老槐树下面抽烟。通信员小跑着过来,递上旅部刚转来的战情通报。李云龙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后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走向团部窑洞。

    掀开门帘,赵刚正在电台旁边值班。李云龙把战情通报放在他面前。

    “桑树坪打起来了。鬼子的炮火准备打了两刻钟,然后上了至少两个大队的步兵。补充团顶住了第一波,但伤亡不小。旅部的通报说,补充团一营在村东阵地跟鬼子反复争夺,打谷场两度易手,两次都被夺回来了。但重机枪损失了一半,弹药消耗过半。”

    赵刚看完通报,抬头问:“旅部有没有调动预备队的意思?”

    “还没有。”李云龙坐下来,从桌上拿起那张桑树坪地形图,在煤油灯下摊开,“这才第一天。筱冢用的是典型的日军攻坚战术——先炮火准备,再步兵冲击,试探性进攻摸清守军火力配置,然后调整炮兵目标,再打。第一天他不会用全力,他在试补充团的底。等他把补充团的底摸透了,就会在某个点上集中全力突破。这个点——”他的手指点在桑树坪村东打谷场的南侧,那里有一条干河沟,冬天没有水,河沟里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十有八九是这里。干河沟能提供隐蔽接近的通道,补充团在那一侧的工事最薄弱。”

    赵刚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干河沟,皱起了眉头:“如果鬼子沿着干河沟摸进来,补充团的侧翼就暴露了。”

    “没错。所以桑树坪能不能守住,关键就在这条干河沟。”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外面的夜空中看了一眼。平安方向的天边隐约透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炮弹爆炸引燃了什么在烧。隔着六十里地,还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硝烟味。

    “和尚在不在?”他转头问赵刚。

    “特战分队在村西窑洞里待命。”

    “叫他来。”

    一袋烟的功夫,魏和尚掀开门帘进来了。他的脸上抹着黑灰,穿着缴获的鬼子大衣,脚上是胶底布鞋——这是特战分队的夜间作战装束。

    “和尚,桑树坪打起来了。补充团在硬顶,但他们的防线有一个薄弱点——村东干河沟。我要你带特战分队今夜摸进桑树坪,找到补充团的孙团长,把干河沟的地形摸透,然后留在桑树坪附近待命。如果鬼子顺着干河沟摸进去,你要用手头的人顶住,至少顶到独立团主力赶到。”

    魏和尚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问了一句:“团长,打不打?”

    李云龙叼着烟袋锅子,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打。往死里打。”

    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李云龙站在窑洞门口,听着平安方向隐隐传来的炮声。那声音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震得人脚板发麻。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蔡家崖的夜晚一向安静,只有偶尔的狗叫和风声。但这个夜晚不一样。打谷场上没有篝火,战士们都裹着大衣靠着墙根睡觉——临战状态意味着不准搭帐篷不准点篝火,随时能拉走。孙猴子的侦察连已经全部撒出去了,在平安周边织了一张网,每隔半个时辰往团部发回一次情报。

    李云龙回到窑洞里,在桌前坐下来。他把桑树坪的地形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写画画。写的是桑树坪反击的方案——如果独立团被拉上去,从哪里进入战场,怎么展开,怎么打。他写了三种方案:正面增援、侧翼反突击、敌后渗透。三种方案都围绕一个核心——桑树坪东边的矮崖夹道。那个地方太适合打伏击了。

    赵刚坐在对面,看着李云龙写写画画。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外面,平安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像一面大鼓被越敲越急。

    腊月二十八,桑树坪阻击战的第二天。

    天刚亮,鬼子的第二轮炮击就开始了。这次的炮火比昨天更猛烈——筱冢从后方调来了重炮联队,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桑树坪村里,一栋土坯房像纸盒子一样被掀上了天。村里没有疏散的鸡和狗在炮弹的间隙里到处乱窜,一只老黄狗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拖着血淋淋的头在村里狂奔,发出凄厉的惨叫。

    补充团的伤亡在急剧增加。村东阵地上,昨天还能顶住的位置,今天被重炮轰过之后,工事塌了大半。一营长被炮弹震晕了,抬下去的时候耳朵和鼻子里都往外渗血。教导员接替指挥,刚上阵地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一颗子弹打穿了锁骨,也抬下去了。一营的重机枪全部被打哑了——不是被炮弹炸毁,就是枪管打得过热炸了膛。战士们只能用步枪和手榴弹硬顶。

    鬼子的步兵沿着干河沟摸了上来。正如李云龙判断的那样,小鬼子的指挥官在昨天的试探性进攻中发现了这条河沟的战术价值。今天天没亮,鬼子一个中队的精锐步兵就摸黑进了干河沟,借着河沟的掩护爬到了距离补充团阵地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地方,然后突然发起冲锋。

    守河沟侧翼的是补充团一营二连,全连七十多人,在突然袭击下瞬间被卷入了白刃战。鬼子从河沟里涌上来,刺刀明晃晃的,嘴里发出嘶哑的喊叫。二连连长姓马,是个山东大汉,身高将近一米九,臂力惊人。鬼子冲上来的时候,他抡着一柄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工兵铲,一铲子劈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钢盔凹下去一个坑,鬼子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马连长杀红了眼,工兵铲抡得呼呼生风,一个人堵在河沟口上,连劈带砍把三个鬼子打翻在沟里。但鬼子太多了,从河沟里源源不断涌上来。马连长被一柄刺刀捅进了肚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冒出来的刀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工兵铲砸在那个鬼子的脸上,然后仰天倒下。

    侧翼阵地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孙振邦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看到这一幕,脸刷地白了。他立即命令预备队三营全部压上去堵口子。三营是补充团最后的机动力量,全营三百多人,在土地庙后面待命了一天一夜,早就憋不住了。接到命令后一字拉开,以排为单位跑步增援干河沟方向。双方在河沟两侧的田地里撞在一起,远距离对射变成了近距离交火,近距离交火又变成了肉搏。田地里,河沟里,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枪托砸在骨头上的脆响、伤兵的惨叫混成一片。

    就在侧翼血战的同时,鬼子的正面部队再次向打谷场发起了冲锋。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散兵线,而是密集的冲击队形——三百多人排成三个梯队,在四挺重机枪的掩护下,像一把锤子砸向打谷场上已经摇摇欲坠的补充团防线。

    打谷场上,补充团一营三连接替了已经被打残的一连二连。三连连长姓赵,是个戴眼镜的陕西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打起仗来不要命。打谷场上的工事已经被炮弹炸得不成样子了,他让战士们趴在弹坑里当散兵坑。鬼子上来的时候,他带头从弹坑里跳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迎面冲上去。没有喊口号,没有战鼓,只有脚步声和刺刀碰撞的金属声。两股人在打谷场上撞在一起,活像两群兽。

    整整一个上午,桑树坪东边的那片田地和打谷场上反复拉锯。鬼子冲上来,被打下去;再冲上来,再被打下去。每一次冲锋被击退,下一次冲锋间隔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补充团的战士伤亡过半,轻伤员包扎完了立即归队,重伤员躺在土地庙后面的空地上,能动的自己用绑腿勒住伤口,不能动的躺在那里等担架队——但担架队早就死伤过半,没有人来抬他们。

    到了下午,鬼子突然停止了进攻。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硝烟还在飘,焦糊的臭味四处弥漫。补充团的幸存战士们趴在弹坑里,喘着粗气,抓紧短暂的停歇装填弹药、调整位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下一轮进攻前的喘息。鬼子在重新组织,下一次上来的就不止是一个联队了。

    孙振邦靠在土地庙的墙上,左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他自己没感觉到。他手里攥着电台送来的最后一份电报——旅部指示,桑树坪至少再顶一个晚上。电报的末尾有一行字:“预备队已前出至待机位置。”

    “预备队。”孙振邦哑着嗓子念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预备队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到。但他知道,桑树坪再顶一晚,意味着补充团可能要打光了。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站起来,对参谋长说:“把团部的文书、通信员、炊事员全部编入战斗序列。配枪的全部上一线。没有枪的去搬弹药。”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孙振邦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天黑时分,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摸进了桑树坪。他们是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翻山过来的,避开了鬼子的所有警戒线和巡逻队。特战分队一百八十人,这次带来的只有六十个人的突击队——其余人分成三个组,散在桑树坪外围的山头上,负责监视和接应。魏和尚自己带着突击队钻进了桑树坪西边的土地庙后面,找到了孙振邦。

    “独立团特战分队队长魏大勇,奉李团长命令前来协助桑树坪防御。”

    孙振邦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尘土的汉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预备队不是整个团上来,而是先来了一支几十人的小分队。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李云龙这是先把刀尖伸过来,摸清情况,主力随时跟上。

    “你们多少人?”

    “突击队六十人,外围还有一百二十人。”

    魏和尚没有客套,直接打开地形图,手指点在桑树坪村东的干河沟上:“李团长判断,鬼子下一步会从干河沟突破。这条河沟从村东一直通到打谷场南侧,沟深一丈多,宽度刚好能容纳一个班并行。今天下午鬼子停下来了,大概率是在等工兵清理河沟里的障碍。明天天亮,他们一定从这里打进来。”

    孙振邦看着地图,点了点头。今天鬼子已经尝试从河沟突破,虽然被打回去了,但也确实撕开了侧翼一道口子。明天如果鬼子在河沟投入更多兵力,补充团剩下的力量根本堵不住。

    “你有什么打算?”

    “李团长让特战分队守住干河沟。”魏和尚说,“不用太多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带突击队在河沟中段布设绊雷和诡雷,然后在河沟两侧的崖顶上布置交叉火力。等鬼子进了河沟,两头堵住,中间开花。”

    孙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你的人什么时候到位?”

    “现在。”魏和尚收起地图,站起来,“孙团长,请把你手里所有的地雷和炸药都给我。另外,我需要补充团在正面继续保持现有态势,不管听到河沟方向有什么动静,都不要派人过来——免得误伤。”

    孙振邦看了魏和尚一眼,这个满脸伤疤的汉子说话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倒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他从魏和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那是一种打过无数次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沉着。

    “地雷还有四十颗,炸药三十斤,都给你。还有两箱缴获的日式手雷,你也拿去。”孙振邦站起来,对参谋长喊,“把弹药全部送到土地庙后面来!”

    魏和尚带着六十人钻进了夜色。他们没有打手电,连遮光罩都没用——在夜间,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招来鬼子的机枪扫射。六十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村里的小巷朝东摸去。巷子两边是被炮弹炸塌的土墙和烧焦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焦土的混合气味。远处,鬼子的阵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天上扫来扫去,像死神的手指在夜空里划拉。

    到了干河沟中段,魏和尚迅速布置。十个人在河沟底部埋设绊雷——用特战分队自己改装的轻量化绊雷,绊线用细钢丝,拉力只有一公斤不到,人脚碰上就能触发。绊雷埋在河沟最窄的位置,间距三米一颗,交错排列,确保每一颗的杀伤范围能覆盖前后两米。埋好之后用枯草和沙土盖住绊线,黑暗中根本看不出来。

    二十个人在河沟左侧的崖顶上构筑射击阵地,十个人在右侧。两侧的崖顶高出河沟底三丈多,居高临下。特战分队的轻机枪架在崖顶上,枪口对准河沟底部,形成了两道交叉火力网。其余的人分成两个堵截组,一个堵在河沟上游出口,一个堵在下游出口,每组配一挺轻机枪和两支冲锋枪。

    魏和尚布置完毕后,把突击队的三个分队长叫到一起:“记住,等鬼子全部进了河沟再打。我的信号是红色信号弹一发。信号弹升空以后,崖顶上的机枪同时开火,两头堵截组封住出口。火力持续不超过一刻钟——不能给鬼子反应的时间,打完就从预定路线撤。”

    凌晨的桑树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特战分队的战士趴在崖顶上,身上盖着枯草和带来的薄棉被,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层霜。河沟底部偶尔有夜鸟被什么惊起,扑棱棱地飞上天去。鬼子的阵地上不时传来模糊的吆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工兵在连夜清理进攻通道。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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