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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子的炮火准备在凌晨三点准时开始。第一轮齐射打在平安城东门城墙上,砖石横飞,城墙上的沙袋被炸得四分五裂,沙子从垛口倾泻而下。东门城楼在被山本袭击后还没来得及修复,窗户和门板都被炸飞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城楼二层的瓦顶被掀掉了一半,碎瓦从屋檐上滑下来砸在城墙根下,和炮弹坑里翻出来的冻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瓦哪是土。

    孔捷在城墙根的掩蔽部里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卫生员刚给他缝完腰侧的伤口,纱布还没缠完,炮击就开始了,他被两个战士架起来扶到了更深的掩蔽部里。掩蔽部不大,是在城墙根下挖的一个土洞,顶子上盖了三层圆木加一层沙袋,炮弹落在头顶的城墙上震得土渣子从圆木缝里往下掉,掉在孔捷缠着纱布的腰上,卫生员不得不重新清理一次创口。

    参谋长左肩缠着绷带右腿裹着夹板,靠在掩蔽部的土墙上,手里还拿着电话。电话线是新二团通信兵趁着炮击的间隙摸黑抢修的,山本的人撤退时割断了三处线路,有两处已经被接通了。参谋长对着话筒喊了三遍“一营、一营”才听到对面的回复,声音夹杂在电流噪声和炮声中几乎听不清。

    “一营,城东阵地怎么样?”

    “阵地还在!鬼子在炮击结束后肯定会冲东门,我们已经看到城外有大队步兵在集结!一营还能顶住,但弹药消耗太快了,手榴弹只剩下每人两颗!”电话那头一营长的声音沙哑,背景音里是密集的炮弹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呼喊。

    参谋长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孔捷。孔捷靠在墙上,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炮火间隙中他的眼睛在掩蔽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犀利,像是被战火淬过的刀锋。

    “一营弹药紧张,二营和三营也差不多。昨天守城消耗太大,旅部的补给被鬼子的炮火封锁在半路上了,要天亮以后才能送到。”参谋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给旅部发电——新二团将坚决守住平安城。只要还有一个人、一颗子弹,鬼子就进不了城。”孔捷从担架边上摸到自己的驳壳枪,枪管还是温的,那是刚才在城楼上打山本时留下的余温。他把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说,“趁炮击还没停,让各营把重伤员往城西送。城西还在我们手里,伤员从西门出去,往赵家峪送。”

    与此同时,平安城东南方向一片黑沉沉的洼地里,鬼子的攻城部队已经完成了最后列阵。整整两个联队的步兵在黑暗中排成了密集的冲击队形,前排士兵的刺刀在远处的炮火映照下泛着幽光。鬼子军官站在队伍前面,指挥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颤音。在他们身后,二十多门重炮还在持续轰鸣,炮口每一次喷吐火舌都把前方的天空照得雪亮。

    筱冢义男将前进指挥所设在平安城东南五里外一处砖窑里。砖窑的窑壁上挂着大幅军用地图,参谋们围在桌前用标尺和圆规反复测量步兵冲锋线与城墙之间的距离。筱冢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面,脸被煤油灯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山本特工队袭击东门城楼的消息已经传到指挥所了——行动未竟全功,山本本人负伤,特工队伤亡近半。这对于筱冢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也不算太坏。山本虽然没有端掉孔捷的团部,但把东门城楼搅了个底朝天,城楼上的指挥设施和通信线路全部被毁,新二团的指挥系统至少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无法有效运转。这个窗口期足够他的攻城部队撕开东门防线了。

    “命令炮兵——再进行十分钟破坏射击,重点打东门城楼两侧的城墙。把缺口炸大。”筱冢的声音平静而坚决,像在念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课文。

    传令兵转身跑出去,很快炮火的落点开始调整,炮弹不再均匀分布在整段城墙上,而是集中砸向东门城楼两侧的两个位置。城墙上的砖石被反复命中后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黄土被炮弹炸开,城墙的厚度在一点点被削减。

    赵家峪旅部指挥所里,旅长一动不动地站在地图前面,平安城方向的炮声从这里听来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他端着茶缸的左手一直没有抬起来,茶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参谋长把最新的战报念给他听,他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电台旁边口述了一份命令——令独立团立即从桑树坪和青石岭两个方向向平安城机动,在平安城西门外集结待命,随时准备投入城防作战。同时令新一团继续扼守青石岭,不得后撤;补充团残部编入新二团统一指挥。

    “另外,把独立团昨晚在青石岭端掉四门炮和魏和尚在东门外打乱山本特工队的战果一并通报全旅。”旅长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几个参谋都听得出来,这是旅长在给全旅打气——仗打到这个份上,士气比弹药还金贵。

    凌晨五点十分,鬼子的炮击停了。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静得让人耳朵发疼。但这种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然后被一阵低沉的、整齐的、撼动大地的脚步声打破了。鬼子的步兵开始冲锋了。

    东门外,两个联队的鬼子排成了波浪式的冲击队形。第一波约两个大队,以散兵线推进,人与人间隔不到三步,刺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着冷光。第二波紧跟在第一波后面约两百米,重机枪和掷弹筒穿插在步兵队列中间。第三波是预备队,留在出发阵地上等待命令。鬼子没有喊叫,没有吹号,只有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像一台巨大的、冰冷的战争机器正在缓缓碾向平安城的东墙。

    城墙上,新二团一营的战士从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掩体里钻出来,架起了所有还能打的武器。城墙被炮击炸出了两个大豁口,豁口处的砖石和黄土堆成了斜坡,斜坡直通城外,把原本两丈五高的城墙变成了一个可以徒步攀爬的土坡。这是鬼子炮兵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集中轰击的成果,也是眼下最致命的两处缺口。一营把剩余的重机枪全部调到了豁口两侧,枪口朝下对准豁口底部,只要鬼子沿着豁口往上爬,交叉火力可以把豁口变成绞肉机。

    第一批鬼子冲到豁口下面的时候,城墙上的轻重火力同时开火。子弹从豁口两侧泼下来,像两把看不见的大扫帚在地面上来回扫。鬼子成片成片地倒在豁口底部,前排倒下去,后排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又被扫倒,再倒再爬。豁口底部很快就堆起了一道尸墙,鬼子的尸体摞了三层,最底层的尸体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中迅速冻硬,成了后继者攀爬的阶梯。

    一营的重机枪枪管打到发红冒出青烟,副射手用浸了水的麻布往枪管上盖,水一接触滚烫的枪管就变成白汽喷得人满脸都是雾,副射手眼睛都睁不开,凭手感把麻布按在枪管上直到麻布烤干变焦。弹药手从弹药箱里搬出最后一个机枪弹箱,撕开封条倒出弹链,弹链上沾着混了沙子的枪油,子弹喂进枪膛时刮出一声难听的摩擦声,但机枪还在打。

    鬼子在豁口上纠缠了一刻钟,伤亡惨重,但攻势没有停。他们把重机枪推到豁口正对面的田埂上,朝豁口两侧的城墙顶部进行压制射击。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打在墙垛上炸开的砖石碎片四处横飞,一营的一个机枪组被正面击中,射手和副射手同时倒下,弹药手接过机枪继续打,打了不到二十发也被子弹打中肩膀,机枪从城垛上滑下去摔在豁口的碎石堆里。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小队长踏着自己人的尸体翻过了豁口,攀上了城墙内侧。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一营的战士从侧面撞过来,两人抱在一起翻下了豁口,摔在十几米下面的尸堆上,刺刀从那个战士的后背穿出来,但他的牙齿咬在鬼子的喉咙上,死不松口。

    豁口失守了第一处。东门主城墙上的防线出现了裂缝。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平安城西门外的山路上,李云龙带着独立团一营赶到了。他是从青石岭翻山跑过来的,全营在山路上跑了将近三个时辰,途中只在攀爬陡坡的时候短暂停过两次,一次是等掉队的战士跟上,一次是让战士们在雪窝子里抓了两把雪塞嘴里止渴。赶到西门外的时候,一营的战士已经跑得嘴唇发紫棉袄透湿,人一停下来被冷风一吹浑身抖得像筛糠。但在他们前面,西门外并非空旷安全的通道——筱冢预料到八路援兵会从西门和北门方向涌入,提前派了两个中队的鬼子穿插到西门外的乱石坡,试图切断平安城与外界的联络。

    李云龙在离西门外三里地的山路上听到了前方交战的枪声。沈泉的二营先头部队正在乱石坡跟鬼子交火,子弹撞击石头的脆响和手榴弹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沈泉派了通信兵往回跑,半路上撞上李云龙,气喘吁吁地报告鬼子的拦截兵力大约两个中队,配有掷弹筒和至少两挺重机枪,火力封锁了通往西门的唯一道路。

    李云龙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西门外的乱石坡上到处是半人高的大石头,鬼子的机枪架在坡顶的两块巨石之间,枪口对准山道。山道左侧是一道陡峭的碎石崖,右侧是一片被冻得硬邦邦的干河滩,地形对进攻方不利。但西门的缺口必须按时封上——东门的豁口已经破了一处,城里现在每分每秒都在用人命往缺口上填。

    “张大彪。”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沈泉的二营在正面跟鬼子对射,火力压制不住。你带一营从干河滩绕到乱石坡侧后,捅他们的腚眼。动作要快,半炷香之内必须拿下坡顶。”

    张大彪没有回话,转身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一营的战士从山道上散开,沿着干河滩匍匐前进。河滩上没有水,但冻土被河水的旧道切割成了一道道低矮的土坎,刚好够人趴着移动。张大彪走在最前面,驳壳枪攥在右手里,左手扒着冻土往前爬,呼出的白气贴着地面扩散开来。冷气从他的袖口和领口往里灌,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但还是牢牢握着枪柄。

    乱石坡正面,沈泉的二营正在和鬼子激烈对射。鬼子占据高处,火力有地形加持,二营的冲锋被压在一块块大石头后面动弹不得。沈泉自己靠在一块石头后面,不时探出身子打两枪驳壳枪,子弹打在鬼子机枪掩体旁边的石头上迸出一串火星。他旁边的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以两块微倾的巨石为依托朝坡上还击,但仰射劣势让子弹大部分打在高于掩体的石壁上,压不住鬼子的射击窗口。

    一营摸到鬼子侧后的时候,鬼子正在集中精力应对正面的火力,完全没注意到侧后方的动静。张大彪从土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鬼子的机枪阵地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个重机枪组配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旁边还有一个掷弹筒小组在往前装弹。两个鬼子军官弯腰站在机枪掩体里,一个举望远镜观察前方,一个挥手指着射击方向。

    张大彪举起驳壳枪瞄准了那个举望远镜的军官后脑勺,扣动扳机。枪声响过,那个军官的脑袋猛地往前一冲,望远镜从手里脱手飞出去撞在石头上碎成了两半。旁边的军官下意识转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张大彪第二发子弹已经打在他脖子上,血从领口喷出来溅在机枪的供弹机上。

    “冲!”

    一营从侧后杀进了鬼子的机枪阵地。战士们像从冻土层里钻出来的饿狼,端着刺刀冲进了鬼子的散兵线。鬼子的机枪手慌忙调转枪口,但重机枪转向在狭窄的石缝里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副射手刚把三脚架从石缝里搬出来,就被冲上来的战士一刺刀从侧肋捅了进去。鬼子的掷弹筒手正在往炮膛里塞榴弹,枪声一响手一抖,榴弹在发射筒里走火,炮弹贴着坡面飞了下去,砸在二营阵地前方不远处的干河滩上炸开了一个坑。

    二营看到一营的信号,同时从正面发动冲锋。两股力量前后夹击,鬼子中队在乱石坡上被挤成了一团。重机枪一哑,鬼子的火力优势瞬间崩溃,残余的鬼子开始往坡下溃退。溃退中几个鬼子跑到干河滩中央时踩破了表面的冰壳陷进淤泥里动弹不得,被追上来的独立团战士用刺刀一个一个解决。沈泉带人清点战场的时候,河滩上躺了不下四十具鬼子的尸体,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四具掷弹筒完好无损地被缴获,弹药箱码在石头后面还没开封。

    西门外通道被打通了。独立团一营和二营汇合后不做任何休整,跑步通过乱石坡往西城门靠近。守西门的新二团警戒排在城墙上一面接应一面往城门洞里填充最后几袋沙土以便部队进入。独立团的先头连进入西门时,天边刚刚露出一丝灰蒙蒙的曙光,东门方向的枪炮声密集得像是千万个人同时在敲一面大鼓。

    李云龙大步走进西门,在城门洞内见到了赵刚从后面赶上来的后勤骡马队。赵刚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但他身上背的弹药包鼓鼓囊囊,骡马背上驮着的补给箱有一部分已经交给了西门守军。他看到李云龙,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李云龙抢先了。

    “你来得正好。把弹药直接送到东门一线。一营和二营休整半个时辰,吃完干粮直接增援东门城墙。”李云龙朝身后看了一眼,“三营到哪了?”

    “三营在路上,带了补充团残部,预计半个时辰内到西门。旅部让我们把所有能动的兵力都拉进城里,现在平安城周围已经没有别的预备队了。”赵刚把一份旅部的命令递到李云龙手中。

    李云龙没看命令,直接折好塞进口袋。他顺着城墙内侧的梯道登上西门城楼,朝东门方向望去。东门的城墙豁口处火光冲天,浓烟沿着城墙翻滚扩散,能隐约看到城墙顶上短兵相接的身影交缠在一起又分开又撞回去。枪声、爆炸声、刺刀碰撞声和伤兵的惨叫混成一片,隔着大半座城的距离仍然震得人心口发紧。

    “虎子。”李云龙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警卫员虎子从墙根后面闪出来,脸色被冻得通红,但眼里没一丁点困意。从青石岭一路跑下来他的军帽在翻崖时被风刮跑了,现在光着头,棉袄袖口在爬崖时磨破了,棉絮冒出来挂在手腕上像一个白色的护腕。他习惯性把绑腿紧了紧,应了一声“到”。

    “你去传令给沈泉和张大彪——一营和二营休整时间压缩到两刻钟。干粮边走边吃,吃完以后直接往东门城墙压上去。三营一到立即投入北门方向,防止鬼子佯攻变主攻。告诉所有人,进了城就是背水一战,不许后撤半步。”

    虎子应了声转身就跑,靴子踩在城墙顶的青砖上蹦蹦响,在晨雾中很快看不到了。

    李云龙独自一人站在城楼边沿,看着东门方向的火光。冷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他把烟袋锅子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风中瞬间被撕散,飘向远方的灰黄色天际。东门城墙第二个豁口在连续补射中被鬼子扩大,塌落范围比第一个更宽,砖石滑下去形成的斜面几乎把城墙截成了两段。新二团一营在第二个豁口失守后被迫向城墙内侧的第二道防线后撤,用沙袋和废墟临时垒起的巷战工事挡在豁口后面。一营长在带队堵口时被穿透沙袋的重机枪弹击中锁骨和腰侧,抬下火线时已经说不出话。接替他指挥的是一营教导员,一个上任不足半年的年轻军官,眼镜被打碎,半边脸糊着血痂,喉咙喊哑到只能用哨子下达命令。

    就在新二团防线摇摇欲坠的时候,独立团一营和二营投入了东门战场。天已经灰亮了,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着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还在冒烟的火堆。张大彪带队第一个冲上城墙,越过新二团战友临时堆起的街垒,直接扑向最危险的第二处豁口。两军在豁口顶部撞在一起,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和枪托砸在骨头上的脆响几乎连成了串,脚下的碎砖被血浸得滑腻腻的,战士们踩上去趔趄一下立刻又被身边的战友推回战线。

    乱石坡缴获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沈泉的人搬上了豁口两侧的制高点,对着城外正在涌上来的鬼子第二梯队直接扫射。九二式的重弹头穿透力极强,打穿前排鬼子的身体后还能打中后面的人。第二梯队的鬼子在豁口外被机枪火力截成了两段,前面的人冲不过去,后面的人被打得趴在冻土上抬不起头。日军督战的军官挥刀砍倒了一个退缩的士兵,但无法阻止整个冲击队形的崩溃。残余的鬼子在第二轮射击后丢下尸体往城外退去,重机枪的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冻土上,溅起一排排土花。

    东门的第一个危机暂时被压住了。城墙根下的战士们抓紧战斗间隙往豁口填塞沙袋和石头,有人拆了城下民房的门板和房梁,有人从废墟里刨出柱子往豁口里钉。更多的人瘫在弹坑旁边大口喘气,手抖得连水壶都端不稳。一个独立团的战士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咬了一口,冷硬的干粮嚼在嘴里嘎嘣响,牙齿和干粮冻在了一起,他含着干粮喝了口凉水,然后继续低头往压满子弹的弹夹插桥夹。沈泉换弹匣时发现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弹只剩下最后一条弹链,他将弹链塞进弹仓,留下半个班看守,自己带着其他人撤下城墙去背运手榴弹和弹药箱。

    丁伟在青石岭上也听到了平安城方向的炮声。他把迫击炮架在岭南坡的阵地上,用缴获的鬼子榴弹朝山下集结的鬼子打了两轮急速射。青石岭的地势高,迫击炮可以打到鬼子进攻平安城部队的后方辎重线。炮弹落下去,炸翻了鬼子的一个弹药堆集点,火光冲天而起,在后方的鬼子队伍里引起了一阵骚动。但这个战果只是杯水车薪——青石岭这边的鬼子阵地也在往平安方向补充兵员,岭下交通线上蚂蚁般挪动的队列并未因此停断。

    上午九点多,平安城东南方向五里外,筱冢义男的前进指挥所里的气氛比昨夜的寒风还冷。地图上,参谋用红色铅笔在平安东门位置画了两个叉,表示两个突破口。但这两个叉已经有将近一个小时没有推进了。筱冢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面,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参谋长宫崎大佐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珠又渗出来了。一整个上午他都在跟前方通电话,每通一次脸色就白一分。他合上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向筱冢汇报了当前的战况——新二团挡在突破口,独立团的两个营在天亮前强行军赶到了东门投入战斗,攻城部队在两处豁口上反复冲击均被迫退,一处重机枪和弹药点还遭到城外方向不明火力打击。在青石岭方向又损失了四门火炮,山本特工队的行动也没能达到预期效果。

    筱冢听了以后没有马上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平安城的东门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铅笔放在桌上,对宫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内容让宫崎的汗淌得更厉害了。

    “命令炮兵重新调整射击诸元。将主攻方向从东门改为南门。东门继续佯攻,保持压力。攻城司令部预备队调一个联队从南门方向投入战斗。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有一面城墙站在我军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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