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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城里的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李云龙蹲在城墙根下把那碗高粱面糊糊喝得干干净净,连碗边沾的糊糊都用手指刮了一遍塞进嘴里。赵刚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吃相,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半碗糊糊推了过去。李云龙也不客气,端起来三两口灌下肚,然后把两只碗往地上一搁,打了个带着高粱味的饱嗝。

    “政委,你说这仗打完,旅长得怎么收拾我?”

    赵刚正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扭头看着李云龙,李云龙脸上带着那种干了坏事之后等着挨揍的表情,但眼睛里却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赵刚把手帕折好放回兜里,说:“你现在想起旅长来了?打平安县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那不是没办法嘛。”李云龙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往锅里塞烟叶,手指头冻得有些不听使唤,烟叶撒了好几次才装满。“山本那狗日的打了老子团部,老子要不把这口气找回来,独立团以后还怎么在晋西北混?再说了,老子又不是蛮干——你看这仗打的,南门歼灭鬼子一个大队还带零头,丁伟在青石岭至少啃掉他七八百,加上桑树坪的消耗,筱冢这回至少折了三千人。这买卖划算不划算?老子拿一个团的编制打出两个师的战果,旅长要是还骂我,那他娘的也太不讲理了。”

    赵刚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李云龙说得有道理——事实上,从纯军事角度讲,平安县城防御战是一场打得极其漂亮的仗。以三个建制不全的步兵团加上一些地方武装,顶住了鬼子一个加强联队配属重炮的围攻,歼敌超过攻击部队的三分之一,迫使鬼子司令官全线转入防御。这个战果放在整个晋西北抗战史上都是数得着的。但问题是,这场仗根本就没经过上级批准。李云龙在打之前只是派了个传令兵给旅部送了个口信,说是“鬼子打过来了,老李要干他一仗”,然后就关了电台,切断了所有联络,带着独立团钻进平安城,跟鬼子打了个天翻地覆。

    “老李,”赵刚斟酌着词句,“你打仗的本事,我不担心。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打,等于是把整个晋西北的战役态势全搅乱了。旅长那边原本可能有别的部署,总部那边可能正在筹划更大的行动,你这边一开打,所有人的计划都得跟着你转。”

    李云龙点上烟袋锅子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正月初一午后的阳光下散成一团浅蓝色的雾。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几个战士正在把一面被炮弹撕了角的红旗重新插上城垛。“政委,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你换个角度想——山本那小子带着特工队摸到老子团部,杀了老子的人,还差点把你和尚都干掉。老子要是不打回去,以后鬼子还不得骑到独立团脖子上拉屎?再说了,筱冢那老鬼子已经把兵力集中到平安城下了,我要是不趁这个机会把他打疼,等他腾出手来,下一步就是扫荡根据地。老子这一仗,表面上看是擅自行动,实际上是以攻代守,把鬼子的扫荡计划提前打乱了。”

    赵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李云龙这番歪理说服了一半。这就是李云龙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他的每一个决定从纪律层面看都是捅破天的窟窿,但从军事效果层面看,又总是能打在他最该打的地方。

    “行,我说不过你。”赵刚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土,“但旅长那边,你自己去解释。我的任务是配合你打仗,打仗的事你说了算,挨骂的事——”

    “挨骂的事当然是老子顶着。”李云龙也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在冻硬的地面上弹了两下就灭了。“老赵,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总结出一条铁律——山上的规矩管不了山下的狼。等鬼子扫荡的时候,规矩能当机枪使?能当手榴弹扔?老子不按规矩来,但老子打胜仗。旅长骂归骂,哪回真把老子撸到底了?”

    两个人往团部临时驻地走。临时团部设在南大街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后院,后院有口井,井水还没被炮火污染,炊事班的老王头正蹲在井边淘高粱米。看到李云龙过来,老王头赶紧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团长,今晚吃高粱米干饭,缴获了鬼子两箱牛肉罐头,我寻思着给伤员们开一荤。”

    “伤员优先。”李云龙摆了摆手,“罐头全给伤员,老子吃高粱米就行。对了,老王头,你去找找看有没有生姜,熬几大锅姜汤,每个战士都得喝一碗。这天寒地冻的打了一天仗,别让战士们冻出毛病来。”

    老王头应了一声,拎着淘好的高粱米往后院灶房走。李云龙和赵刚推开团部的门,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张大彪正趴在桌上画什么,沈泉靠在一把缺了腿的太师椅上擦枪,王怀保蹲在墙角往嘴里塞干粮,新二团的刘营长胳膊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正坐在门槛上让卫生员重新包扎。魏和尚站在门口,后脑勺缠着绷带,看到李云龙进来,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团长,南门的鬼子尸体清完了,张大彪让弟兄们在城外挖了个大坑,全埋了。”

    “埋了?”李云龙一屁股坐在桌上,拿过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口凉水,“鬼子的武器弹药收了没有?钢盔?军靴?皮带给老子剥了没有?老子的人打这一仗消耗了多少弹药,不从鬼子身上找补回来,你让老子拿什么给战士们补充?”

    “收了收了。”张大彪从桌上抬起头,他那张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他不识字,但画图的本事一绝,南门外鬼子阵地的布防情况被他用树枝蘸着锅灰画得清清楚楚。“武器全收了,完好的三八大盖二百一十七条,歪把子十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了三挺回来,还剩两挺被炮弹炸变形了,我给拆了零件。手雷收了小四百颗,子弹还在清点,估摸着有两万发上下。钢盔收了一百多个完整的,军靴扒了小三百双——鬼子的军靴质量好,比咱们战士脚上那些露脚指头的布鞋强多了。”

    李云龙眼睛亮了。他一把抓过张大彪画的武器清册图,虽然看不太明白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但数字他听懂了。“好!老子就爱听这个数。歪把子分四挺给一营,三挺给二营,剩下的给三营。重机枪全归二营,沈泉你南门伏击重火器用得好,这玩意在你手里能发挥作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八大盖优先给枪法好的老兵,每个连挑出五到十个枪法好的,配足子弹,以后打仗专门负责打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

    沈泉把枪机组装回去,拉动枪栓试了一下,咔嗒一声清脆利落。他抬头问:“团长,这打法是你琢磨出来的?在房顶上架机枪,高处压制低处,鬼子的还击火力全打在房檐以下,咱们的机枪组一个伤亡都没有。”

    “这不叫琢磨,这叫常识。”李云龙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沈泉面前,拿过他的枪比划了一下。“你想想,鬼子的步兵火力都是平射为主,你在高处,他在低处,他的子弹往高打得抬头,仰角一大就打飞了。但你的子弹从上往下打,他是个面目标,你打他就跟打地鼠一样。以后打巷战,记住一个原则——抢占制高点,从上往下打,别跟鬼子在街道上面对面对射。”

    沈泉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制高点从上往下打——明白了。鬼子要是想夺制高点就得仰攻,就得暴露在咱们火力下面。”

    “对喽。”李云龙把枪还给他,“咱们装备不如鬼子,火力不如鬼子,那就得用聪明办法打仗。你们二营在南大街房顶上架机枪,鬼子在街道上看不见你们,只知道子弹从高处打下来,想还击又找不到目标。这就叫单向透明——老子看得见你,你看不见老子。”

    赵刚在旁边听着,把李云龙说的“单向透明”这个词记在心里。他在燕京大学读书时看过一些外军战术资料,但李云龙说的这些东西,既不是苏联军校教的,也不是黄埔军校那套,更像是他在实战中自己悟出来的。赵刚有时候觉得李云龙的军事天赋像一口深井,越挖越深,永远探不到底。

    卫生员给刘营长换完了绷带,刘营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了一些。他看着李云龙说:“李团长,我们孔团长托我跟你带句话——他说南门这一仗,独立团和新二团算是一起扛过来的,你们在南大街打伏击,我们拖着鬼子在城墙上死顶,配合得还算默契。回头战损报上去,功劳你多担一份,他帮你分担一部分处分。”

    李云龙听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瓦缝里往下掉灰。“孔二愣子这是想跟老子抢功还是替老子背锅?你跟他说,处分的事老子自己扛,旅长要撸也是撸老子的团长。但有一条——你让孔二愣子把南门阵地上缴获的鬼子武器弹药分老子一半。你们二营在南门城墙上捡了多少好东西,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光九二重机枪你们就拉回来四挺。”

    刘营长脸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到李云龙那副精明得像算盘珠子似的笑脸,又闭上了。孔捷确实让他在战后尽快清点缴获,也暗示过不要把数目全报给独立团,但没想到李云龙眼睛这么毒,隔着两条街都能猜到新二团捡了多少装备。

    “这个——”刘营长犹豫了一下,“李团长,我们团的缴获,我不好做主。等我回去请示孔团长再给您答复。”

    “行,不着急。”李云龙摆了摆手,从桌上捞起一个缴获的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盖子,手指头扣出一块粉红色的肉末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日本鬼子的罐头确实比咱们的干粮强。你跟孔二愣子说,老子不白要他的缴获。回头旅长发处分的时候,老子把南门这仗的指挥功劳全算在他头上,他升官,老子背锅,公平交易。”

    在场的人全笑了。张大彪拍着桌子说:“团长你这算盘打得也忒精了,功劳全给新二团,缴获全归独立团,旅长要是知道了更得骂你。”

    “旅长骂我归骂我,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老子打仗从来不给旅部添麻烦,老子的部队从来不要旅部的弹药补给,老子打完了还经常缴获了多余武器往旅部送。旅长骂我是骂给总部听的,等背地里看到缴获清单,他心里偷着乐还来不及。”

    正说着,魏和尚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他的脸色有些紧,把电报递给赵刚:“政委,旅部急电。”

    屋里的笑声顿时停了。赵刚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皱成了一道深沟。李云龙看他的表情不对,站起来走过去问:“什么事?”

    赵刚读完电报,抬头看着李云龙,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旅长命令你即刻启程前往旅部报到,当面汇报平安城战役的全部经过。电报里强调了‘即刻’两个字,还加了一句——‘如抗命不遵,就地撤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风声。张大彪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沈泉擦枪的动作停了,王怀保嘴里的干粮忘了嚼。所有人都看着李云龙。

    李云龙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从赵刚手里接过电报自己看了看,然后折起来往兜里一揣。“即刻就即刻呗,又不是头一回。老子打了胜仗,旅长还能枪毙我不成?”

    “老李,这次可能不太一样。”赵刚沉声说,“你这次不光是擅自行动的问题——你把平安城围城打成了战役级别的战斗,牵连了新一团、新二团,还动用了地方武装。旅长就算想保你,总部那边也不好交代。更何况你还关了电台,这在战时是严重违纪。”

    李云龙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井边的老王头已经点起了灶火准备做饭。烟雾从灶膛里冒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对赵刚说:“老赵,老子去旅部这段时间,独立团交给你。部队伤亡不少,休整期间你抓两件事——第一,把缴获的武器弹药分配好,每个战士的弹药基数要补足;第二,这次牺牲的战士名单整理出来,老子回来之前,你让人给每户烈属送二十斤高粱、五块大洋。钱从缴获的战利品里出,鬼子的军票在根据地花不了,派人去县城换成大洋。”

    赵刚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你准备怎么跟旅长说?”

    李云龙从井边舀了一瓢凉水,仰脖子灌下去,冰凉的井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他打了个激灵。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笑着说:“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山本打了老子,老子就打回去。平安城老子没丢,还吃掉了筱冢三千人。旅长要是觉得这买卖亏,那摘了老子这颗脑袋抵上——但他摘不了,因为他还得让老子接着打鬼子。”

    当晚,李云龙带着虎子和一个班的警卫排连夜离开平安城,往旅部驻地方向赶。出南门时,张大彪追上来,往虎子手里塞了两个牛肉罐头和一袋炒面。“团长路上吃。”张大彪说。

    李云龙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平安城的城墙。夜色里,城墙上点着零星的灯火,是守城的战士们在加固工事。城门洞里外的血迹已经黑干了,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凝固的血腥味。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迈开步子朝黑暗中走去。

    “虎子,你说旅长会不会真撸了老子?”

    虎子跟在后面,把装炒面的布袋挂在马鞍上,认真想了想:“团长,撸是肯定要撸的,问题是多少天又让你官复原职。”

    “你小子倒是会说。”李云龙笑了一声,然后收了笑容自言自语似的说,“不过这回老子确实闹大了。关电台这事,够枪毙一回的。”

    一行人隐没在夜色里,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惊起了路边的几只寒鸦。乌鸦嘎嘎叫着飞起来,在月光下划过几道黑影,消失在荒原尽头的夜幕中。

    离李云龙往旅部赶路的同时,距离平安城二十里外的一个叫张家峪的小山村里,旅部临时驻地灯火通明。旅长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摊着平安城战役的全部战情通报——丁伟送来的、孔捷送来的、地方游击队送来的,加上旅部侦察排自己收集的零散情报,十多页纸铺满了一桌子。他左手夹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旱烟,右手拿着一截铅笔,在纸上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战术符号。

    桌对面坐着政委,政委比旅长大几岁,戴着一副老花镜,镜框用胶布缠了好几个地方,正低头仔细读着孔捷写来的那份战损报告。孔捷的字写得大而潦草,一页纸写不了几句话,但内容实在——新二团伤亡过半,南门阵地在鬼子重炮轰击下硬撑了三个时辰,城墙被炸出两处豁口,全是用沙袋和牺牲战士的尸体堵回去的。政委看完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孔捷那边的伤亡太大了。”政委的语气很沉,“一个新二团打到现在,建制基本打残了。一个营打得只剩下不到两个排,连级干部换了三茬。”

    旅长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放了个炮仗。“你以为我心不疼?但这一仗不得不打。李云龙那小子虽然没请示,但他选的时候是对的——筱冢集中兵力准备攻平安城,如果我们不趁鬼子的兵力还分散的时候迎头痛击,等他把平安城拿下来,下一步就是往根据地纵深扫荡。到那时候,伤亡就不是一个平安城的问题了,是整个晋西北根据地能不能站住的问题。”

    政委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旅长:“你打算怎么处理李云龙?”

    旅长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把烟头从嘴里拿出来,在地图上平安城的位置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这个李云龙,是个将才。说他能打仗,咱们旅找不出第二个。但说他不听话,咱们旅也找不出第二个。总部首长那里已经过问了,说平安城这一仗打完,整个晋西北的日军部署都被打乱了,问我到底是谁指挥的。我说是独立团李云龙主动防御,以攻代守——但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总部,总部那边把战报从头到尾一分析,就知道这根本不是防御,是主动出击。”

    政委点了点头:“处分肯定要给,关键是怎么给。撤职太轻起不到惩戒作用,太重又会打击部队士气。战士们刚打完胜仗,正高兴着,你要是撤了李云龙的团长,独立团那几个营长第一个不答应。”

    “你以为光是独立团?”旅长转过身,抬手在昏暗的油灯下扳起手指头数,“张大彪、沈泉、王怀保,这三个营长跟李云龙是过命的交情,你撤了他们团长,他们要闹。还有丁伟和孔捷——李云龙替新二团解了南门之围,等于是把孔捷从必死的局面里拉了出来。你说处分往重了定,孔捷第一个揭竿。”

    政委苦笑了一下:“你这话说的,好像处分李云龙倒成了咱们不近人情了。”

    “所以处分肯定要给,但要给得巧妙。”旅长走回桌前坐下,把手往桌上一拍,“撤他团长,降为副团长,代理团长职务。这样总部那边有了交代,独立团实际上还是他管,下面的人也不会闹。”

    政委想了想,点头道:“这个分寸可以。不过以李云龙的脾气,降为副团长他肯定不服气。到时候他要是闹起来——”

    “他敢!”旅长又激动起来,但随即收了声,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一转为无奈,“他就敢。你见过这小子什么时候怕过我?上回在山上休整,这小子带人下山接私活,截了鬼子的运输队,缴获了够装备一个营的武器。我去找他算账,他把武器清册往我面前一摊,说缴获分旅部四成——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让你想打他又舍不得打。他不怕处分,他知道自己值什么价钱。”

    政委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那这次缴获清单估计也不短。平安城南门一仗,独立团阵地上的缴获加城外追击,够装备两个营怕是都不止。”

    “清单还没送来。”旅长拿起旱烟重新点着,狠狠吸了一口,“但我跟你打赌——等李云龙来了,他肯定先交清册,后交检讨。缴获清单写得明明白白,缴获了什么枪多少支、子弹多少发、罐头多少箱,数字精确到个位数。检讨倒是有可能找人代笔,他那个字跟狗爬似的,自己写不了。”

    旅部外头传来脚步声,警卫员推门进来:“报告旅长,独立团李团长已经出发,预计明日上午到达旅部。”

    旅长点了点头,等警卫员出去,他往椅子上一靠,对政委说:“这小子没有拖延,命令一到即刻出发,这方面他倒是从没含糊过。你说明天他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政委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他会说——‘旅长,老子打了胜仗你还要处分老子,你这旅长当得太不够意思了。’”

    旅长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得直咳嗽,烟灰抖了自己一裤子。他拍了拍腿上的烟灰说:“你说得太准了。他肯定这么讲。然后我就把战报往他面前一摔,问他关电台的事怎么说。他会说电台坏了。我说坏了的电台你背回去让旅部修。他说坏了修不好,我缴获了鬼子一部新电台这就给您送来——你看,他又把话题绕到缴获上去了。这小子,对付上级比对付鬼子还有一套。”

    第二天清晨,李云龙一行人走了一夜的山路,天亮时分在距离旅部驻地三条山梁外的一个村子边停下来歇脚。虎子找了个老乡家讨了热水,泡开带来的炒面,李云龙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村口的石磨上吃早饭。这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在一条山沟里,村口有棵老槐树,树杈上架着个被寒风吹歪了的鸟窝,窝里的鸟早就飞走了,只剩下几根枯草在风中簌簌抖动。

    李云龙吃着炒面,看着远处的山。冬天的太行山光秃秃的,满山的灌木只剩骨架,山脊线上能看到去年秋天烧荒留下的黑色痕迹。一只野兔子从山坡上的枯草丛里窜出来,在雪地上蹦了两下,又钻回草丛不见了。虎子看到了野兔,下意识去摸枪,李云龙按住他的手:“别打,赶路要紧。”

    吃完饭继续赶路,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旅部驻地张家峪就在眼前。这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山村,从外面看和普通的晋西北山村没什么两样——石砌的院墙、灰瓦的屋顶、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但走近了才能看出门道:村口的路被刻意修整过,进村的路两边堆着齐腰高的石堆,关键时刻能堵路;村后有条隐蔽的小路通往山里,是紧急转移通道;房顶的烟囱一律朝南,以便在远处不暴露炊烟的方向。这些都是旅部选驻地的基本标准。

    村口的哨兵认出了李云龙,但还是按规矩验了证件和口令。李云龙把马交给哨兵,带着虎子走进村子。张家峪的百姓已经起来了,几个妇女在井边排队打水,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瘦驴从巷子里出来,驴背上驮着两捆干柴。看到穿着八路军军装的人进村,老汉把驴往墙边让了让,用浑浊的眼神看着他们走过去。这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军人的来去,不躲避也不亲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旅部设在村里最大的一个院子里,原来是地主的宅子,地主跑了以后空下来,被旅部征用。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员,其中一个认识李云龙,看到他来了,赶紧立正敬礼:“李团长!”

    李云龙回了礼,问:“旅长在不在?”

    “在,早上起来就在里面跟政委开会,谁都没见。”警卫员压低了声音,“李团长,旅长昨晚看战报看到了后半夜,脸色不太好。您进去悠着点。”

    李云龙拍了拍警卫员的肩膀,意思是知道了,然后迈步进了院子。虎子按规矩留在院外,跟几个警卫班的战士蹲在墙角烤火。

    院子很深,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棵石榴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个去年没摘的干石榴,表皮皱成了深褐色。李云龙走到正房门口,刚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政委站在门里,看着李云龙点了点头,说:“进来吧。”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李云龙迈步进屋。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一些,墙角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煮着一壶水,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旅长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和几份文件。看到李云龙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嘴里叼的旱烟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然后朝对面的板凳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坐。

    李云龙没坐。他站在屋子中间,摘下军帽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不太像挨批的样子,倒像是等着谈生意的商人。他看了旅长一眼,又看了政委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啪地放在桌上。

    “旅长,这是平安城战役的战果清册和缴获清单。您先看这个,看完了再骂。”

    旅长没动那份清册。他盯着李云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缴获清单的事不急。你先告诉我——谁让你关的电台?”

    李云龙就知道这句会先来,路上早想好了。“电报机坏了。”

    政委差点被自己嗓子眼里的痰呛着。旅长的眼角跳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力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被他碾成了碎末。“坏了?独立团电台员可是旅部通信科专门培训的,技术我了解。你关的电台,还是电台真坏了?”

    “坏了。”李云龙面不改色,“山本特工队袭击我团部的时候打坏的。旅长,要不我给旅部送部新的?这次南门外截获了鬼子一个通信班的装备,电台完好,配件齐全,您要是批了处分顺便把电台收了,我这趟也不算白挨。”

    旅长盯着李云龙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旁边的政委都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然后旅长忽然笑了,笑得像只看到了鸡窝门的狐狸。“缴获的电台几部?”

    “两部。”李云龙知道瞒不住,索性说了,“一部坏的,一部好的。好的我带来了,就在虎子马鞍上挂着。”

    “坏的留在独立团了?”

    “旅长明鉴,坏的修修还能用。您知道独立团穷,什么破烂都得捡着使。”

    旅长哼了一声,终于拿起桌上那份清册翻开看了。清册是赵刚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秀,和独立团其他一切文书一样透着政委的风格。缴获清单拉了两页纸,步枪、机枪、掷弹筒、手雷、子弹、军需品,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旅长看完两页纸,把清册往政委面前一推:“你也看看。”

    政委接过清册扫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讶。缴获比预料中的还要多——光是三八式步枪就有三百多支,弹药数万发,还有数量可观的医疗用品和冬装。政委说:“这批冬装来得正是时候,独立团的战士不少还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打仗。”

    “冬装我让赵刚先给伤员和一线部队发下去了。”李云龙说,“剩下的分了三百套给新二团,孔捷那边伤亡大,活着的战士也不容易。旅长,我这么分您没意见吧?”

    旅长没接这个话,又问:“伤亡统计呢?”

    李云龙脸上的轻松表情收了几分。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很小,放在桌上展平。阵亡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籍贯、年龄、职务。阵亡人数让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旅长拿起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纸头放下来压在地图下面。

    “独立团这一仗,伤亡近半。”李云龙说,“一营打巷战牺牲最大,三排长阵亡,三个班长换了两个。二营在房顶打伏击,伤亡小一些,但追击打到城门洞时还是被鬼子的机枪扫倒了一片。三营侧后出击时机抓得好,王怀保的那股狠劲起了作用,伤亡是三个营里最小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旅长,我李云龙是个粗人,打仗不怕死人。但每回看着阵亡名单,我知道这些兄弟是替我的命令去死的。”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过了好一阵,他回过头说:“你以为我想处分你?你关了电台擅自动用三个团的兵力打一场没有预案的战役,总部那边问起来我怎么说?总部首长说——‘平安城这一仗为什么我们旅部没有事先报告?’我说你不知道,但能一直瞒着吗?这是在给你兜底。”

    “我知道旅长为难。”李云龙说,“但我也有我的道理。山本特工队袭击我团部,赵家峪死了人,老子的女人被抓去受了罪,这件事放在哪个团长身上,他不出手谁出手?当时时间紧迫,来不及请示——山本当时就在平安城,给他拖两天他跑了。我等不了几天,只能先打了再说。”

    “你的理由我听了。”旅长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现在听我的决定——李云龙,独立团团长职务就地免去,降为独立团副团长,代理团长职务。记大过一次,全旅通报批评。”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眉头先皱了,像是要发火,然后展开了,嘴角动了动,似乎想骂人,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居然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军帽重新戴在头上。“行,降就降了,反正老子还是干活的那个。”

    政委在旁边打了个圆场:“老李,这是最低限度的处理了。换成别人,关电台加擅自动员友军部队,绝对不仅仅是降职。你不要心里不痛快。”

    “我心痛快得很。”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铁皮炉子旁边伸手烤火。“副团长代理团长,独立团还是老子的,打仗还是老子指挥,旅长就是往老子头上戴了个小一号的帽子——不耽误事。不过有一件事我要跟旅长说清楚——新电台我可是带来了,说好给旅部的,不能反悔。这部电台充公,缴获清单里的弹药总数,我给旅部上缴两成,算是弥补全旅弹药消耗。”

    旅长看了他一眼,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算这个数。独立团这次仗打下来缴获丰厚,两成弹药按清单上的数字折算,足够旅直属部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了。李云龙这个人精,知道拿什么堵住旅长的嘴。果然,他接着说——

    “旅长,处分我认了。但我有一个条件——接下来三个月内,只要我继续打胜仗,缴获的武器弹药独立团优先补充,您别派人来打土豪。独立团这一仗把自己的家底都打光了,不补回来,下次打鬼子连刺刀都不够用。”

    旅长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手指头点着李云龙的胸口说:“你他娘的处分还没生效,就开始跟老子谈条件了?我还没说罚你缴获全数上缴旅部,重新分配!”

    “旅长您不会。”李云龙笑嘻嘻地说,“您知道独立团是全旅最能打的部队,我们过得好,全旅就有底气。您把独立团掏空了,下次有硬仗您找谁去?”

    “你这个旅长来当,我他娘的退位让贤!”旅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掐灭剩下的半截旱烟重新点着,吸了一口后指着李云龙说,“行。缴获弹药你自行分配,不用上缴。但有一条——独立团休整期间给我练出一套巷战经验来,整理成册送到旅部,我能发给全旅当教材。你在南大街打的那个伏击很有意思,高处压制低处的打法在华北城镇巷战中有推广价值。”

    “成。”李云龙答应得干脆。“我让赵刚写,写仔细了,画上图。”

    正事谈完,旅长让警卫员出去打了粥端进来。三个人坐在八仙桌旁,一人一碗小米粥,就着咸菜疙瘩吃早饭。早饭吃得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院子里的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石榴树干枯的枝条上,在地上画出杂乱的影子。

    政委吃完粥抹了抹嘴,放下碗开口说:“筱冢转入防御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老李你自己的判断没错——筱冢是个记仇的人,他不是认输,是在重新积蓄力量。情报显示山本特工队被重创后正在太原休整,补充人员,筱冢给了他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以后,新的攻势一定会来,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独立团。”

    “来就是了。”李云龙把粥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老子在平安城等着他。下回山本再来,就不是丢几条枪的问题了,老子要他连脑袋一起留下。”

    旅长和政委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这个李云龙,刚挨了处分却已经在盘算下一场仗了,这种骨子里的好战和自信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但正是因为有李云龙这样的人,晋西北根据地才能在鬼子的反复扫荡中活下来。

    吃过早饭,李云龙准备动身回平安城。临行前旅长把他送到村口,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旅长点了根烟,也给李云龙点了根。两个人站在树下抽着烟,看着山沟里初升的太阳把荒山染成一片橙色。

    “云龙啊,”旅长用少见的温和口气说,“仗打得好,我心里有数。总部那边我会继续顶着。但有句话你记住——你打仗,为的是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停了一下,旅长转过身面对着他,眼光锐利得跟刀子一样。“给我把筱冢义男的进攻计划撕碎,把山本一木的脑袋挂在独立团的旗杆上。其余的你自己拿捏——但别插出捅破天的窟窿来。”

    李云龙一个立正:“是!”

    虎子牵着马跟上来,李云龙翻身上马,朝旅长敬了个礼,然后一夹马肚,马沿着山沟往平安城方向跑去。旅长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弯处,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往村里走。

    “政委,”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跟过来的政委说,“李云龙那个缴获的新电台,帮他送旅部通信科去,仔细检查检查,没准真有什么门道——这小子蒙我,说是凑巧鬼子通讯班撞枪口上。”

    政委愣了一下:“您觉得不是巧合?”

    旅长没答话,目光穿过老槐树的枯枝望着山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招呼政委一起回指挥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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