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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鸦峡的军列被炸之后第三天,鬼子的反应来了。

    来的不是步兵,是飞机。天刚蒙蒙亮,平安城上空响起了防空哨的铜锣声。两架鬼子九七式俯冲轰炸机从东边山梁后面突然冒出来,机身涂着屎黄色的迷彩,机翼下的太阳标志在晨光中红得刺眼。它们沿着山谷低空飞行,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缝往下掉土。一架在平安城上空盘旋,另一架直扑城北修械所老厂址的方向——鬼子显然已经从某种渠道得知了独立团修械所的大致位置。

    俯冲轰炸机对着城北的山坡扔下了四颗炸弹。炸弹落地时炸起的黑烟和泥土冲上半空,整座平安城的窗户纸都被震得哗哗响。城墙上的哨兵架起歪把子机枪朝天上扫了一梭子,但飞机太快,机枪子弹追着机尾打了一串空。两架飞机扔完炸弹之后扬长而去,消失在东边山梁后面,留下满城的硝烟味和老百姓惊恐的哭喊声。

    李云龙从团部冲出来时飞机已经飞远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城北方向升起的黑烟,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审视——他在判断鬼子的轰炸目标到底是哪里。虎子从城墙上跑下来报告说,四颗炸弹两颗落在修械所老厂址附近,炸塌了几间早已搬空的旧房子和两个假弹药箱堆,另外两颗扔偏了落在山沟里没炸到任何东西。鬼子的侦察明显不到位——他们炸的是老厂址,而真正的铁砧二号修械所藏在老龙潭的山腹里,鬼子连确切位置都没摸清。

    赵刚立刻组织民兵扑火——有一间空房子被炸着了火,房梁是干透的松木,烧起来火苗蹿得比城墙还高。民兵们挑着水桶从井边跑到火场,一桶一桶地浇,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火扑灭。妇救会的女干部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安抚老百姓,说这只是鬼子的试探性轰炸,让大家不要慌但要做好随时疏散的准备。

    李云龙在空袭之后做了一件事——他让通讯兵给丁伟和孔捷同时发了一份急电,只有四个字:“鬼子动了。”

    当天下午,丁伟的回电就到了。新一团的侦察兵在陈家峪东北方向发现了鬼子先头部队的踪迹——大约一个中队的鬼子步兵,带着三挺重机枪和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正在沿着山间小路往陈家峪方向推进。丁伟判断这是鬼子的试探性进攻,目的是摸清新一团的防线位置和火力配置。他已经把新一团的主力拉上了陈家峪两侧的山坡阵地,准备给这伙先头部队一个迎头痛击。

    孔捷的电报紧随其后——新二团在马家坡西面发现了鬼子的骑兵侦察队。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山坡上停留了片刻就撤回黄羊坡方向了。孔捷说他已经让全团进入一级战备,前沿阵地全部配足了弹药,掷弹筒和那门九二式步兵炮都拉上了预设阵地。他还特意加了一句:“老李,你那批七点七毫米子弹真顶用,九二式重机枪装上之后试射了一梭子,打得比三八大盖还准。你放心,鬼子要是敢往马家坡来,我让他们尝尝自己造的子弹是什么滋味。”

    这天晚上,楚云飞的信也到了。信是358团的通讯兵骑马送来的,信封上还是那手工整的毛笔字。楚云飞在信里说,358团的侦察兵在大孤山正面发现了鬼子主力部队的踪迹——至少两个大队的步兵,携带有山炮和骑兵,正在向大孤山方向运动。358团已经在第一道防线做好了迎击准备。楚云飞还提到了一件事——358团截获的鬼子通讯内容中频繁出现“平安城”这个地名,筱冢义男在前线指挥部发给各部队的命令里把平安城列为“首要肃清目标”。信的末尾楚云飞写道:“云龙兄,看来此番日寇的目标是你。保重。若战事吃紧,青云岭方向我358团随时可以出击策应,减轻你部正面压力。”

    李云龙把三封信并排铺在桌上,加上自己手里掌握的情报,整个战场态势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鬼子的兵力部署分成了三路——北路的先头部队已经跟丁伟的新一团接上火了,西路的骑兵在孔捷的马家坡外围试探,南面是楚云飞的大孤山防线正面扛着鬼子两个大队的主力。但最关键的东面——黄羊坡方向的鬼子加强大队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动静。鬼子的主力正在用三路试探和牵制吸引晋西北八路军的注意力,真正的重拳极有可能来自东面。

    “政委,”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黄羊坡的位置上用力点了一下,“鬼子的算盘是这样的——北边和西边都是佯攻,大孤山方向是牵制楚云飞,真正的杀招藏在东边。黄羊坡的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第三大队从东面直插平安城,切断咱们跟新一团、新二团的联系,然后跟北面和西面的部队合围,把独立团堵在平安城一口吃掉。这个计划胆子很大——如果真让鬼子合围成功,独立团就是瓮中之鳖。”

    赵刚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眉头皱得很紧:“那咱们的对策是什么?把一营从东面撤回来,集中兵力守城?”

    “不。”李云龙摇了摇头,“撤回来就等于把东面的门户让给鬼子了。黄羊坡的鬼子一旦占领了野狼坡和乱石岗,就能居高临下俯瞰平安城,到时候用山炮直接轰城墙,守城就变成死挨打了。防御不能缩成乌龟壳——必须把防线往外拉,拉得越远越好,在鬼子还没看到平安城城墙之前就耗掉他们的锐气。”

    他用手指在平安城东面的几个位置依次点过去——“野狼坡是第一道防线,乱石岗是第二道,南门外山坡是第三道。三道防线层层阻击,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拿命来换。一营继续守正面,二营和团直属部队守南门和修械所方向,防止鬼子从侧翼迂回。孔捷和丁伟虽然各自在对付正面的敌人,但他们的防线跟独立团之间有呼应——只要独立团能扛住东面主攻方向的第一波冲击,孔捷和丁伟就能腾出手来从侧后打鬼子的增援,把鬼子的合围撕开。”

    他顿了一下,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看着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当他说出下一句话时,连赵刚都愣了一下。

    “另外——把魏和尚的特战队派出去。不留在平安城守城,派到黄羊坡外围。”

    “派到黄羊坡?”赵刚皱起眉头,“鬼子的大部队在那集结,特战队去了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李云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赵刚极为熟悉的微笑——那种脑子里已经在给对方挖坑的笑,“鬼子的先头部队明天拂晓就会从黄羊坡出发,沿着山路往野狼坡方向推进。从黄羊坡到野狼坡这段路是山路,中间有一段叫‘一线天’的窄沟——两边是直上直下的土崖,中间只有一条驴马能过的羊肠小道。鬼子的大部队通过一线天时必须拉成长列,队形展不开。如果特战队提前在一线天两侧的土崖上埋上绊发雷和定时炸药,等鬼子的尖兵通过之后炸塌土崖,把鬼子的队列拦腰截断——前面的人过不去后面的人上不来,中间被堵在窄沟里的就成了活靶子。不需要全歼,只要能拖延鬼子两个时辰,一营就有更充裕的时间加固野狼坡的工事。”

    赵刚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但他提出了一个疑问:“炸塌土崖需要大量炸药,修械所的塑性炸药在上次老鸦峡行动中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存货够不够?”

    “够。”李云龙说,“老鸦峡用的是精确爆破,药量控制得很省。库存还剩下一半,炸一段土崖绰绰有余。另外,炸土崖不需要塑性炸药——用普通黑火药装进铁桶里,埋在土崖根下夯实,引爆之后一样能炸塌。黑火药修械所多得是,石铁匠每天都在配。”

    第二天黄昏,和尚带着特战队出发了。四十多名队员每人背了双倍的炸药和绊发雷。老郭给他们专门赶制了一批“崖壁爆破筒”——用缴获的鬼子九七式手榴弹的铸铁壳体改装而成,里面塞满了黑火药和铁砂,外壳上焊了一个铁环用来固定在土崖缝隙里。这东西的威力不如塑性炸药,但用来炸松土崖的结构绰绰有余。

    队伍在夜色中沿着猎户小道往黄羊坡方向摸去。和尚走在最前面,脚下一步一稳,脑子里反复过着李云龙交代的行动细节——在一线天两侧土崖上布置爆破点,爆破点必须选在土崖最窄、最高的位置,确保炸塌的土方量能彻底堵死窄沟。绊发雷布在土崖入口和出口的外围,用来迟滞鬼子绕过塌方区的尝试。一切准备就绪后不要恋战,听到爆炸声立即沿预定路线撤回,赶在天亮前回到平安城。

    与此同时,平安城东面的野狼坡上,张大彪正在带着一营的战士们连夜加固工事。上次反扫荡的散兵坑和防炮洞还在,但经过几个月的雨水冲刷和风吹日晒,有些坑壁已经塌了,有些坑里积了半坑泥水。一营的战士们摸黑用铁锹和镐头把旧工事重新挖深拓宽,挖出来的新土堆在坑沿上拍实了再用枯草和碎石盖住做伪装。防炮洞的顶盖全部换了新的圆木——三营从山上砍回来的松木,用铁丝捆成双层栅格结构,上面铺一层碎石一层土再铺一层碎石,能扛住九二式步兵炮的直接命中。交通壕从野狼坡前沿一直延伸到乱石岗,再延伸到南门外的预备阵地,三条防线被一条弯弯曲曲的战壕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防御纵深。

    张大彪的左臂伤已经全好了,但天冷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酸。他把驳壳枪别在腰间,亲自拿着铁锹跟战士们一起挖工事,一边挖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破土冻得比鬼子的头盖骨还硬。曹大牛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指挥机枪排架设重机枪阵地。孔捷送来的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架在野狼坡最高处一个用石块和沙袋垒成的环形工事里,枪口正对着东面黄羊坡方向的来路,射界开阔得能覆盖整片山坡。重机枪班长是一个外号叫“铁秤砣”的老兵,身材魁梧力气极大,一个人能扛起九二式的枪身。他把保弹板插进机匣,拉了一下枪机,听到那声熟悉的金属撞击声后满意地拍了拍枪身。

    沈泉在西北方的马鞍山阵地上带着二营做着同样的事。马鞍山的地形跟野狼坡不一样——野狼坡是缓坡,适合用梯次火力正面阻击;马鞍山是陡坡加沟壑,适合用小股部队分散伏击。沈泉在马鞍山到河滩地之间设了五个伏击点,每个伏击点只放一个班,配备一挺轻机枪和足够的手榴弹。他的战术很简单——鬼子来了就放近了打,打光半个弹匣立刻往后撤到下一个伏击点,不让鬼子有还击的机会。这种零敲碎打的战术虽然杀不了多少鬼子,但能让鬼子的推进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掷弹筒组被部署在野狼坡反斜面上的预设阵地里。两门掷弹筒的炮位挖得很讲究——选在反斜面上一块天然凹陷的土坑里,坑前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坎做遮蔽,从鬼子进攻方向看过来完全看不到炮位。坑后挖了一条窄而深的交通壕直通前沿观察所,观察所设在野狼坡顶部一块巨石后面,观察员趴在巨石上用望远镜观察鬼子进攻部队的集结点,通过电话线把坐标传回炮位。这种前后分离的部署方式是李云龙亲手设计的——掷弹筒在反斜面,炮弹飞过山脊落到鬼子头上,鬼子只能听到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却看不到发射位置,就算用迫击炮还击也只能凭运气乱打。

    整个防御部署在午夜前全部完成。李云龙带着赵刚沿着三道防线走了一遍,一处一处检查工事的加固情况和火力配置的合理性。走到九二式重机枪阵地时他停下来,问铁秤砣弹药基数是多少。铁秤砣拍着身边的弹药箱说八个保弹板两千四百发,孔团长送来的七点七毫米子弹全在这了。李云龙点了点头,又走到掷弹筒阵地看了看炮位的伪装情况,然后对观察员说了一句让那个年轻战士手心冒汗的话:“明天鬼子的炮兵会重点招呼野狼坡。你趴在这块石头后面,不管炮弹怎么炸,只要电话线没断,你就得把坐标给老子报出去。怕不怕?”观察员是个刚满十九岁的新兵,嘴唇抖了一下但声音很稳:“团长不怕我就不怕。”李云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走了。

    回到团部时已经是后半夜。李云龙坐在煤油灯前,把那份手绘的防御部署图又看了一遍。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箭头,每一笔都是他和三个营长反复推敲后确定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对坐在对面整理文件的赵刚说:“政委,如果明天鬼子突破了第三道防线——我是说如果——你就带着修械所的技术骨干和老郭他们撤进老龙潭的地窖里。地窖入口在水帘后面,鬼子找不到。我带着剩下的人跟鬼子在城里打巷战,拖到天黑等援兵。”

    赵刚把钢笔放下,看着李云龙,语气平静但眼神极认真:“老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如果’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看图,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子就是随口一问”。但赵刚看到他捏着烟袋锅子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指节微微泛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第一声炮响从东边传来了。

    不是平安城的炮——是丁伟的新一团在陈家峪方向跟鬼子的先头部队交上火了。炮声连绵不绝地响了半个多时辰,夹杂着重机枪的扫射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判断出丁伟的火力节奏很稳,不像是被突破了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但东面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太阳刚冒出来,黄羊坡方向的鬼子动了。先是一阵密集的炮击——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拖着尖锐的啸声砸在野狼坡山坡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从半空中洒下来。炮击持续了整整两炷香的工夫,山坡上的松树被拦腰炸断了好几棵,树干断裂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一营的战士们缩在防炮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防止耳膜被震破,头顶上的圆木顶盖被冲击波震得往下掉土渣,但结实的双层栅格结构扛住了炮击没有塌。

    炮声一停,鬼子的步兵从山脚下的树林里涌了出来,打头的是一个中队的鬼子兵散开成散兵线猫着腰往山坡上爬。他们身后跟着重机枪班抬着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再后面是两门掷弹筒和一门步兵炮被拆成零件用骡马驮着,整支队伍推进得极有章法。

    张大彪从防炮洞里钻出来趴在散兵坑沿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鬼子的散兵线比上次扫荡时更密,每个单兵之间的间距缩小了,这意味着鬼子这次不缺兵员,敢用密度换火力。而且他注意到鬼子的散兵线后面还跟着督战队——几个鬼子军曹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站在散兵线后面,跟冲锋的步兵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放近了打!”张大彪吼了一声,驳壳枪的枪口对准了山坡下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兵,“等他们过那道土坎——过了土坎就是开阔地,没有掩体,给我往死里打!”

    鬼子的散兵线越过了山脚下的土坎,进入了野狼坡正面的开阔地。张大彪的驳壳枪响了,清脆的枪声在硝烟弥漫的山谷里炸开。下一个瞬间,整个野狼坡阵地上所有火力同时开火。歪把子机枪从散兵坑的射击孔里吐出火舌,弹壳像暴雨一样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脆响。三八大盖的排子枪在阵地上一排接一排地响,步枪手们按照平时训练的节奏——瞄准、击发、拉栓、退壳、推栓、再瞄准——动作快而稳,每一枪打出去都有一个鬼子倒下或者趴在地上不敢动。九二式重机枪的保弹板在供弹口上来回跳动着,铁秤砣双手握着握把身体微微后仰对抗着后坐力,枪口射出的七点七毫米子弹带着远超六点五毫米弹的动能打进鬼子的散兵线里,打到哪哪就倒下一片。

    鬼子的第一波冲锋在开阔地上被打了回去——丢下三十多具尸体之后狼狈撤回了山脚下的树林里。但鬼子没有给一营喘息的机会。第一波刚退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二波又上来了——这次不光是正面冲锋,还有一个中队的鬼子从野狼坡左侧的沟壑里迂回过来试图包抄一营的侧翼。

    张大彪透过硝烟看到了侧翼的动静,立刻朝曹大牛吼了一声:“左侧沟壑!带你的连顶上去!一个鬼子都不许放过!”

    曹大牛带着一连的战士们沿着交通壕快速移动到左侧阵地,恰好堵住了迂回鬼子的去路。双方在沟壑里展开了激烈的近距离交火,手榴弹在狭窄的沟壑里来回飞,炸开的弹片打在沟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二次杀伤。曹大牛拿着一支晋造花机关冲锋枪趴在沟沿上扫射,子弹打光了拔出手枪继续打,手枪子弹也打光了顺手抄起一支阵亡战士的三八大盖跳进沟里跟鬼子拼起了刺刀。他的刺刀术是独立团老一代拼刺高手中出类拔萃的——第一刀虚刺诱敌,鬼子横枪格挡的瞬间他收枪横抡枪托砸碎了鬼子的下巴,紧接着回枪上挑刺穿了第二个鬼子的喉咙,第三个鬼子端着刺刀想从侧翼偷袭他,被他一个侧步闪开顺势用枪身别住鬼子的刺刀,反手一枪把子弹从鬼子的肋下打了进去。沟壑里的肉搏战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迂回的鬼子中队长被曹大牛亲手捅死之后余下的鬼子终于退了回去。

    正面战场上,鬼子的第三波冲锋被打退时已经是中午时分。野狼坡前面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鬼子的尸体,但鬼子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松本少佐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野狼坡的防御强度之后,果断改变了战术——不再用步兵正面冲击,而是把山炮推到了前沿,开始对野狼坡进行地毯式炮击。

    这一次的炮击比拂晓那次更猛烈。松本把大队所属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全部集中在一个炮兵阵地上,对着野狼坡逐段逐段地轰。炮弹从山脚下飞上来,一发接一发地砸在阵地上。一颗炮弹落在了九二式重机枪阵地上——不是直接命中,打在阵地侧后方的土坎上,炸起的冲击波将铁秤砣从机枪座位上掀飞出去摔在坑壁上,后背撞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咳嗽着从土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发现重机枪的脚架被炸弯了一根,枪身歪倒在沙袋上。他没有叫卫生员也没有叫修理工,而是自己从工事里翻出一根备用的脚架,用枪油壶里的油当润滑剂咬着牙把弯脚架拆下来换上了新的。在重新架好机枪之前他已经看到山坡下鬼子的步兵又开始集结了,这次人数比前三次冲锋加起来还多——松本把预备队全押上来了。

    铁秤砣把保弹板重新插进机匣,拉了一下枪机,朝身边的副射手吼了一声“弹药!”副射手抱着一箱保弹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九二式重机枪重新喷出火舌,七点七毫米的子弹从修好的枪管里飞出去贯入鬼子的散兵线中,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铁秤砣的脸被硝烟和汗水糊成了大花脸,牙齿咬得咯咯响,握把上的橡胶套已经被他的汗浸透了,但他扣着扳机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就在野狼坡打到最激烈的时候,黄羊坡通往野狼坡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那声音跟炮弹爆炸不太一样——更闷更沉,伴随着山体滑坡似的轰隆声。紧接着鬼子的后方阵地上升起了一大片黄色尘土,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山突然塌了半边。那是和尚的特战队在一线天得手了——他们趁着鬼子的后续部队通过一线天时引爆了土崖上的炸药,炸塌的黄土把窄沟拦腰堵死,松本大队的第二梯队——一个中队的步兵和全部的后勤辎重被堵在了一线天另一端。松本原本打算用第二梯队替换第一波伤亡惨重的前锋,趁守军疲惫时发动总攻的,但现在第二梯队被堵在了土堆后面,挖通至少要三四个时辰。松本通过电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气得把望远镜砸在了地图桌上。他手里现在只剩下已经打了整整一天伤亡严重的前锋部队,没有了预备队的补充,原计划在傍晚前拿下野狼坡的方案被彻底打乱。

    松本咬了咬牙,下令前锋部队继续进攻——他赌独立团的防线也快撑不住了,只要再压一把就能突破。但他不知道的是,独立团的防线虽然伤亡不小,却还远远没有到崩溃的地步。一营的战士们打了快一天仗,弹药消耗过半,但防线的完整性完好——野狼坡主阵地还在手里,侧翼阵地也还在手里,交通壕畅通,伤员能及时往后方送,弹药能从后方往前送。而且最关键的是掷弹筒组在沉寂了整整一个上午之后终于开火了。

    前沿观察所一直在等着一个重要目标。当松本亲自带着指挥部前移到野狼坡山脚下的一片小树林边缘时,观察员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树林边缘聚集的鬼子军官、地图板和通讯兵——那是大队级指挥部无疑。观察员把坐标通过电话线报给了反斜面上的掷弹筒阵地。两门掷弹筒同时调整角度和装药量,炮手最后一次确认了数据——四百五十米,正前方偏右。第一发榴弹出膛之后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落在树林边缘偏左的位置炸开。观察员报了修正数据——“偏左五十米,近二十米。”炮手快速调整了筒身角度和药量,第二发榴弹呼啸着飞出筒口,这次的弹道比第一发更平更急直直地砸进了树林边缘。榴弹在地图桌旁不到十米处爆炸,弹片呈扇形泼进鬼子指挥部——松本本人被一块弹片击中了右肩,血流如注,当场倒在地上被副官拖进了树林深处。周围的几个作战参谋和通讯兵被炸死炸伤了好几个,地图板被气浪掀飞,标注到一半的攻击方案散落一地。

    鬼子前锋部队的指挥链条在关键的总攻时刻突然被打断了。失去了统一指挥的中队各自为战,有的还在往前冲,有的开始往回撤,进攻的节奏完全乱掉了。山下的鬼子不知道是该继续打还是该等命令,野狼坡上的守军趁这个混乱猛烈开火,将阵地前最后一波冲上来的鬼子全部消灭在开阔地上。

    松本大队的第一天进攻以失败告终。一线天被堵死断了后援,大队指挥部被炸瘫了指挥,山下的残部在天黑之后撤回了黄羊坡方向。

    野狼坡阵地上,一营的战士们没有欢呼。他们太累了——打了一整天,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肩膀被枪托撞得淤青,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硝烟熏得红肿。卫生员在交通壕里来回穿梭给伤员包扎,担架兵把重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上担架往后方送。曹大牛坐在散兵坑里用一块破布擦着刺刀上的血,他的左脸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结成一条黑色的痂。铁秤砣靠着沙袋坐着,手里还握着重机枪的握把,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但他身边的副射手知道他不是在养神——打了一天仗,他的耳朵被重机枪的连续射击震得暂时失聪了,必须看着别人的嘴型才能判断说的是什么。

    张大彪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硝烟和汗水,一瘸一拐地走到野狼坡最高处朝东边黄羊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鬼子的营地升起了几堆篝火,看来是不打算夜袭了。他转过身来朝阵地上吼了一嗓子:“鬼子退了!抓紧时间吃饭修工事!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炊事班的老王头挑着两桶热粥摸黑上了阵地。粥里搅了缴获的牛肉罐头汤和咸萝卜丁,每人分一勺浇在干粮饼子上。战士们蹲在散兵坑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完之后靠在坑壁上睡上一会儿,枪就放在手边,随时准备应对鬼子的夜袭。

    李云龙在团部收到了张大彪派人送回来的战报——击毙鬼子两百余人,击伤若干,一营伤亡也超过百人。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对赵刚说了一句“明天命令沈泉的二营换防野狼坡部分阵地,让一营喘口气”。然后他走到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让通讯兵发给旅部——“平安城外围激战一日,东线已击退日军首次攻击,阵地稳固。西线、北线均有交火,新一团和新二团均已接敌。独立团将依托三道防线继续迟滞消耗日军。”战报简洁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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