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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一木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亲自带队摸进老龙潭的。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加上他自己总共六个人,全部穿着黑色作训服,脚上是软底胶鞋,脸上涂了黑绿相间的伪装色,腰间挎着mp40冲锋枪,枪口拧着新配发的消音器。这种消音器是德国原装货,比太原兵工厂自己仿制的笨重型号轻了将近一半,消音效果却更好。山本手里也握着一把mp40,但他的枪没有拧消音器——他的右小腿虽然已经痊愈,但长时间负重行军还是会隐隐发酸,减少一点枪口配重能节省体力。他的拐杖已经彻底扔掉了,走路的姿势只留下一丝极细微的不平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六个人从阳泉出发,乘卡车到达距离老龙潭最近的据点,然后徒步翻过了三道山梁,在午夜时分抵达了中岛报告中描述的那片“鸟不落”的松林。山本在松林边缘停下来,闭上眼睛听了片刻——松林里确实安静得不正常。普通山林在夜间会有猫头鹰的咕咕声、夜虫的鸣叫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这里的寂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长期惊扰后形成的死寂。中岛的判断没错——这里确实曾经有人频繁活动,而且活动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把整片林子的野生动物都吓跑了。但山本也从这片死寂中听出了另一层信息:这种程度的寂静至少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持续人类活动才能形成,如果修械所真的还在运转,那么林子里的鸟不会这么快就回来——要么是修械所已经搬走了,要么是运转规模大幅缩小了。

    他睁开眼,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语,示意继续前进。

    六个人沿着中岛留下的标记——树干上用刺刀刻的极细的箭头,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摸到了老龙潭煤窑入口外围约两百步处。山本没有急着进洞,而是让队员们散开在洞口周围的林地里,用蒙了红布的手电筒仔细检查地面的痕迹。红布将手电光压到极暗,从远处根本看不到。他自己蹲在洞口正对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煤窑入口在夜色中的轮廓。

    望远镜里,煤窑洞口歪着半个水轮车,木轮上长了一层青苔,暗河的水从残破的叶片间流过发出轻微的哗哗声。洞口散落着几个破木板箱,箱子上的封条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地面上有脚印和踩碎的枯枝,但脚印的边缘圆钝模糊,是典型的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的痕迹。一切看起来都跟中岛报告的一模一样——一处被匆忙搬空的废弃厂房。

    但山本没有像中岛那样立刻下结论。他把望远镜放下,闭上眼睛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开,跟他在德国学到的战术侦察原则逐一比对。忽然他睁开眼,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了煤窑洞口右侧的一处石壁。石壁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中岛报告里说那是废机油干涸后留下的。山本盯着那片油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从隐蔽处站起来,压低身形快速走到石壁前,用手指在油迹上用力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鼻尖闻了闻,又把手指放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机油是苦的。但不是纯机油的味道——里面掺了煤灰和铁锈粉,还隐隐有一丝柴火烟熏的焦糊味。山本的舌尖在德国受过味觉辨别训练,用来在夜间侦察中分辨各种可疑液体的性质。他把嘴里的味道在舌尖上反复品了几秒,然后吐掉,回到隐蔽处用只有旁边队员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机油是假的。真的机油干涸之后会形成一层光滑的硬膜,舌头舔上去是涩的。这个机油掺了水和煤灰,舔上去有颗粒感。铁锈粉是人为撒上去的——真铁锈是片状的,这个是粉状的,像是用锤子把生锈的铁片砸碎后筛过的。”

    旁边的队员面面相觑,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山本从不轻易下结论,但一旦下了就不会错。山本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mp40冲锋枪的握把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他没有急着下撤退命令,而是朝洞内方向打了个手语——他要亲自进去看看。

    三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山本居中,六人呈楔形战斗队形无声地摸进了煤窑。山本手里打着一支用红布蒙了两层的手电筒,光柱被压到只有一枚银元那么大,勉强能照亮脚前几步远的地面。他的脚步极轻极慢,每一步都在软底胶鞋落地之前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确认不会踩到松动的碎石或干枯的树枝发出声响。煤窑里的景象跟中岛报告的一致——洞壁上有拖痕,地面有废弃的废铁料和断掉的传动皮带,角落里堆着被遗弃的破木板箱。但山本注意到了一些中岛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拖痕的方向是从洞内往洞外的——这个方向看起来像是设备被搬走时留下的,符合“搬迁”的逻辑。但拖痕的深度不一致——靠近洞口的几道拖痕较深,靠近洞底的几道较浅。如果是一次性大规模搬迁,所有设备的拖痕应该大致均匀;拖痕深浅不一说明搬东西的人对不同位置的设备施加了不同的拖力,更像是分批搬的,而且最后几批搬得格外匆忙,来不及把设备拖到洞口就直接抬起来了。

    山本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最深的那道拖痕。拖痕的底部有一条极细的平行划痕——那不是木箱底留下的,是金属物体锐利边缘在砂岩地面上刮出来的。他顺着这道划痕往前找了大约两尺,找到了第二道类似的划痕,两道划痕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台标准车床床身宽度。山本用手指量了量距离,然后把手指按在地面上闭着眼睛感受地面的微小起伏。在德国受训时他学过通过地面的压痕还原重物摆放的具体位置和大致重量——车床床身留下的压痕极重,即使经过伪装处理,地面下的砂岩层仍会残留微弱的应力凹陷,用手指仔细摸能感觉到。他摸到了那个凹陷,位置恰好卡在两道划痕之间,形成一个工整的长方形轮廓。

    车床确实曾经摆在这里。但搬走的时间——他用手摸了摸凹陷边缘的砂岩碎屑的干湿度,又抓起一小撮放在舌尖品了一下——砂岩碎屑在舌头上很快化开,没有泥土的黏滞感,说明被碾碎的时间不长。如果是几个月前被碾碎的,砂岩碎屑应该已经被潮气浸透,舔上去会有湿凉的土腥味。这个碎屑是干的,干燥得像上周才被压碎的新鲜岩粉。

    山本站起身来,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撤退”的手语,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六个人无声地撤出了煤窑,沿着来时的路线消失在松林里,仿佛从未来过。

    走出老龙潭外围几里地之后,山本才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防水地图铺在石头上,用一支笔尖裹了布条的手电筒照着图上老龙潭的位置。他的手指从老龙潭出发,往平安城方向缓缓移动,在途中几个可能的位置上停顿——鹰嘴崖,已废弃;老龙潭,假目标。假目标的方向性是设计过的——所有的拖痕、脚印和废弃设备都指向一个虚假的搬迁方向:往西,往更深的山区。如果他是中岛,他会往西追。但他不是中岛。他把手指从老龙潭往反方向移,往东,朝平安城方向。

    如果修械所没有往西撤,而是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近处——一个离平安城很近、看起来完全不适合藏大型设备、却又偏偏具备所有必要条件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平安城西南方向约十五里处的位置上停住了。那里有一座山,地名叫牛头山。几年前鬼子地质勘测队在勘测晋西北矿藏时,曾记录过牛头山山体内部有一条废弃的石灰岩矿道。勘测报告他曾经瞟过一眼,因为那座山的石灰岩品位不高,没有开采价值,报告被归入了“无战略价值”档案中。但报告中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矿道主巷道深约半里,分巷道呈鱼骨状延伸约二里,洞壁干燥坚固,具备作为地下仓库的天然条件。”

    山本把手指从牛头山上移开,关掉手电筒,把地图折好塞回防水袋里。他没有说话,但小岛看到了他嘴角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那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轻蔑的笑,是一个猎人在灌木丛中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足迹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山本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队员们说了当晚最长的一句话,语气冷静得近乎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修械所没有搬走。它就在平安城附近,藏在牛头山废弃矿道里。李云龙用老龙潭的假目标把侦察队的搜索引向了西北方向,真正的兵工厂一直在牛头山底下运转。明天一早回阳泉,我要重新制定突袭方案。原定从西北方向突破山区搜索的所有方案全部作废——目标不在山里,在平安城西南十五里。牛头山。”

    筱冢义男收到山本的侦察报告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坐在前线指挥部的沙盘前面,听完通讯参谋逐字逐句地念完山本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在煤油灯的光影下阴晴不定。山本在电报里用了极其确定的措辞——“经实地侦察,老龙潭为精心布置之假目标。判断独立团修械所真实位置在平安城西南牛头山废弃矿道。建议立即调整搜索方向,集中侦察力量对牛头山周边实施隐蔽监视。另:此次突袭需以步兵正面佯攻为掩护,吸引独立团主力于野狼坡一线,我特工队从侧翼渗透,直取牛头山。”

    筱冢义男把这份电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用指挥杆在牛头山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对山本的判断能力一向是信任的——在整个华北方面军里,山本一木是唯一一个真正懂特种作战的指挥官,他对战场细节的敏锐度和判断力远超任何普通军官。但这份电报里的情报如果属实,那就意味着李云龙在鬼子的眼皮底下玩了一手极其漂亮的“灯下黑”,而整个日军情报系统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被耍得团团转。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指挥杆在平安城东面的野狼坡位置上敲了敲,对作战参谋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同意山本大佐的判断。从即日起调整侦察部署——侦察分队继续在平安城西北方向保持例行巡逻,制造我方尚未识破假目标的假象,迷惑敌军。另抽调一支精锐侦察小队对牛头山实施隐蔽监视,不得惊动守军。正面佯攻部队在三天之内完成集结,佯攻方向——野狼坡。”他顿了顿,把指挥杆往沙盘上的牛头山位置用力一戳,指挥杆的金属头在沙盘上戳出了一个小坑,“这次不是四路合围。这次是四面围城——正面佯攻牵制独立团主力,侧翼穿插直取牛头山,山本的特工队作为尖刀执行最终突袭。告诉山本大佐,华北方面军将为他提供所需的全部支援火力。这一次,我要让他亲手把李云龙的兵工厂炸成粉末。”

    李云龙是在第二天中午通过韩老头的紧急情报线得知鬼子侦察兵在老龙潭附近出现了异常活动。韩老头的情报写得简短但信息量极大——“昨夜老龙潭方向有鬼子小队活动,人数约五到六人,全部黑衣,拂晓前撤回阳泉方向。据扳道房同僚从阳泉站传回的消息,山本已于今日清晨返回阳泉军营,其特工队即日起取消所有休假,进入全员备战状态。”

    老羊倌把这份蜡丸送到平安城之后,李云龙在团部的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摊着韩老头的情报、山本返回阳泉的时间节点,以及从旅部转来的鬼子电台通讯截获记录——记录显示筱冢义男的前线指挥部在昨夜到今天上午之间向各部队发出了至少七份加密电报,通讯量比平时翻了三倍。他把这些信息全部串在一起,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鬼子的可能行动方案,得出的结论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峻。

    山本亲自去了老龙潭,他很可能已经识破了假目标。从他返回阳泉后立刻取消休假进入战备的动作来看,他不仅识破了假目标,而且极有可能已经锁定了真正的目标——至少是锁定了大致方向。以山本的战术素养,从老龙潭假目标分析出真实目标不在西北方向之后,他一定会往反方向找。而平安城周围符合隐蔽兵工厂条件的天然掩体屈指可数——牛头山废弃矿道只要他脑子动得快,迟早会想到。

    “政委,”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干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牛头山的位置上,“山本极有可能已经判断出修械所不在老龙潭,而在平安城附近。牛头山虽然还没暴露,但不能等他把刀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反击。鬼子下一波攻势一定跟以前不一样——正面佯攻牵制,侧翼渗透突袭,这才是山本最擅长的打法。正面防线再硬,如果鬼子不跟你正面打,而是用主力在野狼坡佯攻把一营吸引住,然后山本的特工队趁夜色掩护从侧翼迂回直插牛头山——那修械所的防御就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刚、张大彪、沈泉和王怀保的脸上,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从现在起,全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老龙潭假目标继续保留,外围的潜伏观察点不要撤——让它继续演戏,让鬼子以为咱们还不知道假目标被识破了。牛头山周围的警戒从三道暗哨加到五道,进山的所有路口设双岗,夜间口令单独一套不许跟平安城通用。一营和二营的阵地防御不变——鬼子佯攻哪里就顶住哪里,但这次不许把所有预备队都往前沿堆,至少留一个连的预备队藏在牛头山附近随时机动。和尚的特战队从即日起全部集中在牛头山周围的密林里待命——不打阵地战,专门负责夜间的反渗透巡逻。山本如果敢来,就让他在牛头山的树林里撞上咱们的刀尖。”

    张大彪和沈泉同时站了起来,王怀保蹲在门槛上把旱烟卷掐灭在鞋底上站了起来。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每个人都只应了一声“是”,然后大步走出团部去部署各自的任务。

    天黑时分,牛头山外围的暗哨从三道增加到了五道,每一道暗哨都配了一只看家狗和两个土报警器。进山的三条路口全部设了双岗,口令换成了独立团内部专用的夜间口令。和尚的特战队四十多人在牛头山周围的密林里建立了环形潜伏圈,每两人一组分散隐蔽在树干后面和石缝之间,枪口朝外,保持无线电静默只用手语和鸟哨联络。修械所地窖里的紧急疏散通道被赵德胜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个藏在瀑布后面的出口周围又布了一圈绊发雷——这些雷不是用来杀伤的,每一颗绊发雷的拉线末端都挂着一个空弹壳,绊断拉线之后空弹壳落地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山谷里能传出很远。老郭把修械所最值钱的精密量具和图纸装进了铁皮箱子放在水帘出口旁边,随时可以在紧急情况下由专人拎着箱子从暗道撤出。

    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嘴里叼着烟袋锅子但没有点着。他知道山本正在阳泉的营房里对着地图做最后的推演,筱冢义男的前线指挥部正在向各部队发送调动命令,鬼子的炮兵和步兵正在往平安城方向集结。枪炮声很快就要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在野狼坡的开阔地上,而是在牛头山幽深的密林中和矿道入口外那片乱石堆之间。这次较量的双方不再是一个团长和一个特种部队指挥官,而是两个都擅长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在黑暗中对彼此的致命弱点虎视眈眈。谁先露出破绽,谁的喉咙就会被咬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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