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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筱冢的“棋盘”行动在十二月初的一个凌晨正式启动了。

    这一天晋西北刮起了白毛风,细碎的雪粒被狂风卷着往人的领口和袖口里灌,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十步之外就分不清是山是树还是人影。筱冢选在这样的天气动手是有考虑的——恶劣天气下八路军的侦察哨视线受阻,老百姓也都缩在屋里猫冬,大部队行动的动静被风声和雪幕遮蔽得严严实实。他在作战室里对参谋们说过一句话:“李云龙最厉害的不是他的枪,是他的眼睛和耳朵。选一个让他变成瞎子和聋子的天气,棋盘的胜算就多了三成。”

    平安城西门在凌晨寅时悄然打开。第一支出城的是鬼子的骑兵中队,马匹的蹄子都用麻布和稻草裹了,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不像往常那样清脆。骑兵出了城之后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往西北方向迂回,他们的任务是绕过野狼坡正面的独立团观察哨,从侧后方穿插到牛头山与赵家峪之间的骡马道上,切断两地之间的联系。带队的骑兵指挥官叫矢野,是个在中国东北打了三年仗的老手,对寒冷天气下的骑兵机动很有经验。他的马鞍后面绑了一袋炒黄豆和一小壶清酒,炒黄豆是给人吃的,清酒是用来擦马腿防冻的。

    跟在骑兵后面出城的是鬼子的步兵主力——一个加强联队的兵力,下辖三个步兵大队、一个山炮中队、一个工兵中队和一个辎重队,总兵力超过三千人。这个规模是筱冢在平安城能抽调的最大机动兵力了,城里只剩下一个守备大队和后勤机关,连伤愈未愈的山本特工队都被编入了城防序列。筱冢把主力全部押上了棋盘的正面进攻,他要的就是一拳砸在独立团最核心的位置上——牛头山。

    步兵的行军序列排得很开。先头大队在距离主力大约三里处呈扇形搜索前进,每个中队之间保持目视距离,步枪手端着上好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风雪中泛着模糊的冷光。工兵走在队伍前面,用探雷器在冻硬的土路上一寸一寸地扫——山本特工队在河床被地雷炸怕了,筱冢特地从太原调了两台新式的探雷器配给工兵中队,专门对付独立团埋设的绊发雷和真假雷。山炮中队的大车跟在队伍中间,车轮在冻土路上嘎吱嘎吱地碾过去,车上的炮兵裹着呢子大衣缩成一团,手缩在袖筒里,哈出的热气在帽檐上结成了白霜。

    筱冢本人没有随队出发。他站在平安城的城墙上,披着一件厚呢子军大衣,手里举着望远镜朝牛头山方向眺望。风雪中看不清任何东西,望远镜的镜片很快被雪粒糊住了,他放下望远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举起来。田边参谋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文件夹等着记录司令官的指令。筱冢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给阳泉发报。棋盘行动正式开始。告诉田边大队——青石口方向如果发现新一团有任何增援牛头山的动向,立刻从侧翼发动牵制攻击,不要求歼灭,只要拖住丁伟就行。”

    田边参谋记录完毕,转身小跑下城墙去通讯室发报。筱冢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风雪灌进他的大衣领口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是灰蒙蒙的平安城,城里的军医院里,山本一木正站在窗口,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看着城墙上筱冢的背影。山本的左肩还缠着绷带,右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水在搪瓷缸子里微微晃动。他在心里想着——李云龙,你能零伤亡吃掉我二十个人,但这次来的不是二十个特种兵,是三千个步兵和十几门山炮。你再能打,能用子弹把三千个人全挡住吗?

    野狼坡前沿观察哨的战士叫刘二柱,是张大彪一营的老兵,在野狼坡阵地上守了快一个月了。这天轮到他和另一个新兵搭班放哨。刘二柱蹲在哨位后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每隔一会儿就用袖子擦一下望远镜的镜片。白毛风刮得呜呜响,能见度低得可怜,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全是一片灰白,连山脚下那棵歪脖子枣树的轮廓都看不清。

    新兵缩在石头下面避风,把棉袄的领子竖得高高的,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冻得直跺脚。刘二柱回头瞪了他一眼:“别跺了!跺脚的声音能传老远,你他娘的怕鬼子不知道哨位在哪?”新兵讪讪地停了跺脚,但还是冷得直哆嗦,鼻涕在嘴唇上面冻成了两道白印子。

    刘二柱继续盯了一会儿,正要把望远镜放下来歇歇眼睛,忽然透过风雪的间隙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视野里的东西——山脚下大约三百步外的干河床边上,有一团灰黄色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人弯腰跑动的姿势。他把望远镜重新贴在眼睛上,调了一下焦距,那团灰黄色的影子变成了一个猫着腰的鬼子兵,手里端着步枪,正在往山脚方向摸。不是幻觉,也不是风雪造成的错觉。

    刘二柱没有犹豫,一把抓起挂在腰上的土报警器拉了火。砰的一声,报警器炸响了,短促而响亮的爆炸声撕破了风雪呼啸的背景噪音,在野狼坡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紧接着他操起步枪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子弹在风雪中打偏了,打在鬼子兵旁边的冻土上溅起一片碎泥。但枪声和报警器声已经足够了——野狼坡阵地被惊动了。

    暗哨里养的狗开始狂吠,叫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地传递下去,从一个哨位传到另一个哨位。土报警器接二连三地炸响,整个野狼坡前沿防线的防御体系在几十秒内被激活了。张大彪正在阵地上巡查,听到报警器的爆炸声后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三步并两步冲到重机枪掩体后面,操起望远镜往山下看。风雪中模模糊糊能看到一排一排的灰黄色人影,正在往野狼坡山脚方向推进——不是小队,不是中队,是一整个大队甚至更多的兵力。

    “全体进入阵地!”张大彪的吼声在风雪中传遍了前沿阵地。一营的战士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抓起步枪和手榴弹跳进战壕。重机枪手把机枪的防冻罩掀开,枪机组件从怀里掏出来咔哒一声装上去,保弹板压进供弹口。迫击炮排在阵地后方快速架炮,炮手跪在冻土上,用手掌试了一下炮管温度——太冷了,炮管冻得冰凉,前两发炮弹的弹道可能会偏低,必须修正标尺。

    鬼子的先头部队在风雪中展开了进攻队形。三排散兵线在野狼坡山脚的荒草地上铺开,每排间隔大约五十步,士兵之间保持五步间距。机枪中队在山脚下一道浅沟里架设了重机枪阵地,枪口对准了野狼坡前沿阵地方向。山炮中队的炮手们正在用铁镐在冻土地上刨炮位坑,镐尖砸在冻土上咣咣响,火星四溅。

    第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在野狼坡前沿阵地上。爆炸的橘红色火球在灰白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炮弹炸起的冻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战壕里的战士们身上。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鬼子山炮中队的四门四一式山炮开始了齐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野狼坡山坡上,火光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冻土被炸开之后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个一个丑陋的伤疤。

    “他娘的,这次不是佯攻。”张大彪趴在战壕前沿,炮弹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圆木上,木屑溅了他一脖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回头朝通讯兵喊道,“给团长打电话!野狼坡遭遇鬼子主力进攻,兵力至少一个联队!这次是玩真的!”

    电话线在炮击中还奇迹般地保持着畅通。李云龙在团部接到张大彪的电话时正在喝棒子面糊糊,他放下碗接过听筒,听完张大彪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三千多人的联队级兵力,加上山炮和骑兵配合,这是筱冢在平安城能动用的最大力量了。上次这种规模的扫荡还是在半年前,打的是新二团的防区,结果是孔捷的新二团被压在山里打了好几天游击才熬过去。这次筱冢把拳头砸在了独立团正面,说明他不是试探也不是佯攻,是真要一口气吃掉独立团。

    “我知道了。”李云龙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张大彪愣了一下,“张大彪,你的一营在野狼坡顶住正面的压力。我不要求你硬拼——鬼子的兵力是你的好几倍,你硬拼就是自杀。你把阵地分成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山脚前沿,放两个排做弹性防御,鬼子冲上来你就打,打完了往后撤,边打边撤;第二道在半山腰,放一个连,利用地形打侧翼火力,专打鬼子散兵线的侧面;第三道在山顶主阵地,重机枪和迫击炮集中在山顶,居高临下压制鬼子冲击。记住——不是让你死守,是让你用纵深弹性防御拖时间。每拖住鬼子一个时辰,老子就能在别的方向多干一个时辰的事。”

    “明白!”张大彪挂了电话,立刻重新部署阵地上的一营兵力。前沿两个排放弃了一部分战壕,沿山势交错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位置;半山腰的步兵连利用石缝和灌木丛重新构筑了侧射火力点;山顶主阵地上的重机枪全部换到了备用掩体——原来的掩体在鬼子试射时已经暴露了位置。

    李云龙放下电话之后立刻又摇了一下手柄,接通了赵家峪方向的电话:“赵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暂时没有发现敌情。民兵队在骡马道口放了两个暗哨,目前没有报警。”赵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但我刚才听到野狼坡方向有炮声——开打了?”

    “开打了。筱冢的主力正在啃野狼坡,兵力至少三千。张大彪正在用纵深弹性防御拖时间。”李云龙说,“老赵,你马上启动赵家峪疏散方案。被服厂女工和粮食全部转移进山里——不管野狼坡方向有没有情况,先转移,别等鬼子摸到门口了再慌慌张张跑。卫生所的伤员轻伤的跟着民兵队走,重伤不能动的用担架抬。转移路线走北面那条小路,别走骡马道——骡马道口很可能是鬼子骑兵的穿插目标。”

    “明白。”赵刚挂了电话开始布置疏散。他的声音很稳,但心里已经在快速计算时间和路线——被服厂的缝纫机和布料要搬走,粮食仓库里缴获的军粮要分散藏到山里的地窖,卫生所的伤员要抬上担架,每件事都需要时间和人手。好在前几天李云龙让他提前做了疏散预案,各项准备工作已经落实了八成,现在启动起来不至于手忙脚乱。

    李云龙又摇了手柄接通了矿道方向的电话:“老郭,矿道马上进入紧急状态。蒸汽机泄压停机,车床和冲压机的关键零件拆下来往暗河下游的备用储藏点转移。你手下技工全部配发武器,编入矿道守备排统一指挥。矿道里现在有几杆枪?”

    “四支三八大盖,两支驳壳枪,还有二十多颗手榴弹。”老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矿道里连续干了几天几夜测绘山炮图纸,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一听到“紧急状态”四个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不够。我让和尚派人送两挺冲锋枪和一百发子弹过去。你记住——万一鬼子的渗透部队摸到矿道附近,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半炷香,然后全部人员从暗河下游的疏散通道撤离,不准硬拼。你的人比设备金贵。”李云龙挂掉电话,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虎子!去把和尚叫来!”

    虎子正要往外跑,和尚已经掀开门帘进来了。他也听到了野狼坡方向的炮声,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团长,什么事?”

    “计划提前。筱冢的棋盘已经落子了,咱们的棋子也得动起来。”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本来打算等筱冢的主力在野狼坡打上几天再动手,但现在看来他是倾巢而出了,平安城里就剩一个守备大队和一些后勤机关。城外仓库区的守备兵力肯定也削弱了——机不可失。”

    和尚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忧。李云龙注意到了这个表情,问他:“怎么,有问题?”

    “问题是没有,但有一个细节我想确认。”和尚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仓库区的位置上,“上次内线传出来的情报说仓库区的守备兵力是半个中队,加上铁丝网和哨塔,硬冲不好啃。但情报是几天前的了,现在鬼子主力出城之后,仓库区守备兵力到底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咱们不清楚。如果筱冢临出兵前特意加强了仓库区的防御——比如把城里的守备大队调了一个小队过去——那我这个特战队摸进去就不是放火,是撞铁板。”

    这个顾虑很合理。李云龙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出发前先派人抵近侦察。仓库区外围有一片野生的榆树林,离铁丝网大概三百步,适合隐蔽观察。你让孙德胜带一个人先摸到榆树林里,趴一个时辰,把哨塔上换岗的间隔时间、巡逻队绕铁丝网一圈的用时、每个哨位上的兵力和火力都记清楚。侦察清楚了再决定打不打,打不了就撤回来,不准硬冲。老子要的是火烧仓库,不是拿命换名。”

    “明白。”和尚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云龙从桌上拿起那把带消音器的mp40冲锋枪,递给和尚,“这个你带上。仓库区放火如果打成了,动静肯定不小,平安城里的守备队会出来增援。到时候你在撤退路上可能要跟鬼子遭遇。消音器在山林近战里管用——鬼子听不到你的枪声,只看到旁边的人倒下,会短暂混乱。利用那几秒混乱脱离接触。”

    和尚接过冲锋枪,背在肩上,朝李云龙点了一下头,掀开门帘出去了。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吹得地图上的煤油灯苗猛地晃了一下。李云龙看着和尚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和兵力:野狼坡方向张大彪的一营正在用纵深弹性防御拖住筱冢主力;赵家峪方向赵刚正在组织疏散;矿道方向老郭在转移关键设备;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方向和尚准备出发放火。四条线同时拉开,每一条都不能掉链子。但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丁伟的新一团和孔捷的新二团在鬼子扫荡面前能不能顶住,才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两颗子。如果筱冢在攻打野狼坡的同时还派了分支部队牵制丁伟和孔捷,那么晋西北铁三角之间的侧翼呼应就会被切断,独立团就只能孤军作战。

    “给新一团和新二团发电。询问他们防区方向有没有发现敌情。”李云龙对通讯兵说。

    通讯兵的手指按在电键上,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在风雪中传了出去。不多时,回电陆续到了。丁伟的回电最先到:青石口正面发现日军步兵大队,约八百人,正在展开牵制性进攻。新一团已进入防御阵地,暂无压力。孔捷的回电稍晚一些:平安城以北山区发现日军骑兵中队活动,新二团前沿哨所已报警,部队正进入反扫荡状态。

    果然。筱冢这次真的是三路齐发——主力打牛头山野狼坡,一路牵制丁伟的新一团,一路牵制孔捷的新二团。三路兵力同时压上,让三个团各自自顾不暇,谁也腾不出手来帮谁。这个棋盘的布子很老辣,筱冢把三个团的相互协同当成了他最需要优先解决的问题,一出手就把铁三角之间的联系斩断了。

    李云龙把两份回电放在桌上,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野狼坡距离青石口大约六十里山路,孔捷的新二团防区距离牛头山更远。在风雪天气下,靠两条腿走山路互相支援确实不现实。筱冢算准了这一点,用牵制兵力钉住了丁伟和孔捷,把主力砸在独立团身上。这个打法从军事角度来说几乎无可挑剔——集中优势兵力打敌之一部,同时用牵制兵力阻止敌之友邻增援。典型的教科书式分割包围。

    但教科书式的打法有一个前提:敌人的反应也必须是教科书式的。如果李云龙的反应不按教科书来,那棋盘的整个逻辑就崩塌了。

    李云龙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对通讯兵说:“给丁伟回电:青石口方向牵制之敌不必硬顶,用机动防御消耗其锐气。新一团在青石口防区内利用地形跟鬼子兜圈子,拖他两天,他就没什么精神头了。给孔捷回电:骑兵在山区机动受限,让他派小分队在山路上埋设绊马雷和地雷,消耗其马匹和士气。另外,两个团各抽出一个连的机动兵力,向牛头山方向靠拢——不是让他们来增援我,是让鬼子侦察到有部队在往牛头山方向运动。鬼子情报课截获了咱们的电台通信,会在意这个动向。筱冢一旦发现新一团和新二团的部队都在往牛头山靠拢,就会迟疑——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情报判断错了,独立团是不是另有援兵。迟疑对一个正在进攻的指挥官来说,比挨一顿炮弹都难受。”

    李云龙把两封回电口述给通讯兵之后,天色已经渐渐亮了,但风雪还没停。野狼坡方向的炮声一阵密一阵稀,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那是鬼子的步兵正在交替冲击山脚前沿阵地。张大彪的一营按照李云龙的弹性防御方案,在第一道防线顶住了鬼子两波冲锋之后,前沿两个排主动后撤到了第二道防线。鬼子先头中队以为独立团的阵地被突破了,兴冲冲地冲上了山腰,结果踩进了张大彪在半山腰布下的侧射火力网——两侧石缝里的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左右两个方向交叉扫射鬼子的散兵线,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小队被打得抬不起头,趴在冰冻的草丛里不敢动。鬼子的山炮试图调整射击参数压制半山腰的机枪阵地,但张大彪早就在山顶上布置了迫击炮反制——四发迫击炮弹同时砸在鬼子山炮阵地附近,炸毁了一门山炮的轮子,逼得炮兵们把剩下的三门炮往后撤了将近一里地。

    但鬼子的兵力优势毕竟是实打实的。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炮火准备和步兵冲击,一营的前沿已经出现了伤亡——前沿排阵亡了四个,伤了七个。伤兵被抬上担架往牛头山方向转运,担架队员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担架上的伤兵用军毯裹得严严的,偶尔从毯子下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阵亡战士的遗体被暂时抬到山顶主阵地后面的一间废弃羊圈里,用军毯盖着,等战斗结束后再埋葬。

    风雪中的野狼坡,硝烟味和血腥味被风吹散又卷回来,炮弹爆炸的焦黑弹坑在白色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一营的战士们在战壕里给枪上油防冻,用布条把枪机的活动部分缠住防止雪粒灌进去卡壳。有个新兵打完两梭子弹之后手抖得端不稳枪,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他的手说:“别抖。抖也没用,子弹不长眼,你抖不抖它都往你身上招呼。稳住,瞄脑袋打。”新兵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把手重新搭在枪身上,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手果然稳了下来。

    在独立团部署的各条战线紧锣密鼓应对筱冢棋盘攻势的同时,和尚的特战队已经准备出发了。孙德胜带着一个特战队员先出发一步,摸到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外围侦察情况。两个人穿着白色的伪装斗篷——其实就是缴获的鬼子白布床单,剪了三个洞套在头上,往雪地上一趴跟周围的风雪融为一体。他们沿着平安城外围的排水沟和灌木丛线摸到仓库区外围榆树林边缘时,风雪已经渐渐变小了,能见度从十步增加到了三四十步。孙德胜趴在林子里,透过林木的间隙举起望远镜往仓库区方向看。

    平安城外仓库区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矩形区域,长宽大约各三百多步,里面并排排列着六栋砖木结构的平顶仓库,每栋仓库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防火间距。仓库区外围有一圈铁丝网,铁丝网内侧是一道不到一人高的环形巡逻道。四个角上各设了一个木质哨塔,哨塔上挂着探照灯,灯头被雪糊住了大半,灯光在风雪中朦朦胧胧。哨塔上能看到鬼子哨兵的轮廓——裹着军大衣,缩在哨塔的挡风板后面,只露出半个头盔。地面上的巡逻队每十分钟沿铁丝网内侧走一圈,每次三到四个人,带一条狼狗。

    孙德胜数清楚了哨塔数量和巡逻间隔之后,把望远镜转向了仓库区大门方向。大门口有一个沙袋垒的机枪掩体,掩体里架了一挺轻机枪,旁边蹲着两个鬼子兵,正在搓手取暖。掩体后方大约三十步有一间砖砌的岗亭,岗亭门口站着两个鬼子兵,窗子里透出煤油灯的光。

    “地面哨不少于八个,哨塔四个,机枪掩体一个,巡逻队绕一圈十分钟,带一条狗。”孙德胜低声重复着记下来的数字,旁边的特战队员用铅笔把这些数字写在了一张油纸上。孙德胜又观察了一遍仓库建筑的布局——六栋仓库的位置、防火间距、每栋仓库的门窗位置和屋顶结构,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他正要把望远镜放下来,仓库区大门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道车灯光柱。一辆鬼子军用卡车从平安城西门方向开了过来,在仓库区大门外停下来。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鬼子军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跟岗亭里的值班军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卡车开进了仓库区,停在了最靠里侧的一栋仓库前面。几个鬼子兵从卡车上跳下来,开始往仓库里搬东西。

    孙德胜从望远镜里眯起眼睛仔细看——卡车上搬下来的箱子木色很新,封条上印着日文字样,从箱子的尺寸判断,很可能是弹药箱或者食品箱。也就是说,即使在主力出城扫荡的紧要关头,平安城的物资补给仍然在进行。这些仓库里堆着的东西,就是独立团接下来要烧掉的目标。

    仓库的后方,靠近仓库大门内侧的一排小砖房里住着守备人员。从小砖房的规模估算,住的人数大概在三十人上下。加上哨塔上的哨兵、门口的机枪掩体和巡逻队,仓库区守备总兵力大概在一个小队左右——跟内线之前的情报基本吻合。筱冢出城时并没有往仓库区增兵,他把几乎所有机动兵力都砸到了野狼坡方向,仓库区守备依旧是原来的二线部队。

    孙德胜把这个情况记在心里,然后无声地从榆树林里退了出去。他回到集结点的速度比去的时候快了一倍——侦察到的情报让他心里有底了。一个排不到的守备兵力,四个人一个哨塔的哨兵视野被风雪遮挡,巡逻队带狗但狼狗在雪地里嗅觉也打折扣,而且换岗间隔十分钟。这个配置防一般的游击骚扰够用,但防一支装备了冲锋枪和手榴弹的特战分队就捉襟见肘了。只要干掉哨塔上的哨兵和门口的机枪掩体,特战队就能摸进仓库区把炸药安放在关键位置,放一把火烧他个精光。

    和尚听完孙德胜的侦察汇报之后,在心里过了一遍袭击流程,然后下了决定:“打。我们分三个组——第一组孙德胜带两个人负责清除哨塔和地面哨兵;第二组跟我直接打门口机枪掩体,控制大门保障撤退路线;第三组小赵带两个人进仓库区安放炸药和纵火装置。动手时间定在夜里丑时,那时候鬼子巡逻兵又冷又困,反应最慢。还有一个时辰给大家检查装备和休息。”

    孙德胜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队长,仓库里堆的东西咱们不清楚是什么。万一是军粮和被服,火攻的效果好。万一里面是弹药,爆炸的火光会把全城的鬼子都引过来,咱们撤退的风险就大了。我的意思是——放炸药之前先撬开一两个箱子看看,如果是军粮被服就用火油烧,如果是弹药就用定时引信炸,设定两分半延时,够咱们跑出仓库区。”和尚点头采纳了这个建议。

    与此同时,赵家峪的疏散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赵刚按照李云龙的命令,把三营调来的一个连部署在骡马道口的两个新修的机枪碉堡里。碉堡用圆木和沙袋垒成,虽然粗糙但结实,能扛住轻武器射击和手榴弹破片。碉堡里各架了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对准骡马道入口方向。机枪手趴在碉堡里面,眼睛透过射击孔盯着风雪中的骡马道,手指虚搭在扳机上。

    被服厂的缝纫机和布料正在往北面山里的地窖转移,女工们把布料卷成捆,用麻绳绑紧,扛在肩上往山里走。缝纫机的台板和机头拆开后由骡马驮运,牲口在风雪中走得慢,民兵牵着马在前面带路。负责被服厂的女兵排长孙小凤一边扛着布捆一边回头吆喝大家不要掉队,声音在风雪中传不远,但每个女工都能听到她的大嗓门。

    卫生所里,杨秀芹带着两个护士给重伤员换好药和绷带,然后把轻伤员编成小组互相搀扶着走,重伤不能动的用担架抬。有个重伤员是河床伏击时被手榴弹弹片打穿了肚子的老兵,伤口反复化脓总不好,躺在担架上对杨秀芹说:“杨护士长,你们走吧,把我留下。给我一颗手榴弹,鬼子要是来了,我拉火跟他们一起死。”杨秀芹没接话,只是给他裹紧了军毯,回头喊了两个民兵把担架稳稳地抬了起来。担架在老民兵的肩膀上一颠一颠地往山里走,伤员的脸色白得像纸,但手里的手榴弹没有被收走——杨秀芹知道,对他来说留一颗手榴弹比任何药都管用。

    粮食仓库里的存粮也在分散转移。老周带着民兵把一袋袋缴获的军粮和大米分装成小袋,塞进各家各户的地窖里。每袋粮食大约三十来斤,一个人能扛一袋走山路。老周一边干一边念叨:“这些粮食够独立团吃两个月,绝不能留给鬼子。一袋也不能落下,一粒米都不能留。”他扛了两袋粮食走了三趟山路,累得扶着树喘气,但喘完气又扛起一袋继续走。

    正当赵家峪的军民紧张有序地准备应对鬼子可能的突袭时,晋西北的风雪天气也给其他兄弟部队造成了极大困扰。在平安城以北的山区里,孔捷的新二团正在林海雪原间跟一股鬼子的骑兵打转转。鬼子的骑兵中队利用雪地机动性优势,不断骚扰新二团的外围哨所,打了就跑。孔捷让部队在山路上埋设绊马雷,第一天就炸翻了鬼子五匹马,但鬼子的骑兵学聪明了,下了马牵着马走,遇到可疑路面就绕开。双方在山林里缠斗了整整一天,各有损伤。孔捷骂骂咧咧地在电台里跟李云龙叫苦:“这帮骑兵像牛皮糖一样,打不死也甩不掉。我这边抽不出太多人去增援你,最多能挤出一个连往你那边靠拢。”李云龙在回电里说:“一个连够了。让这个连昼伏夜出,专挑开阔地走,故意暴露行踪给鬼子看——老子要的是让筱冢的侦察机看到新二团的兵在往牛头山方向靠拢,不是真要你靠过来。”

    在青石口方向,丁伟的新一团跟田边大队的对峙也在风雪中持续着。田边大队接到的命令是牵制新一团,不让丁伟增援牛头山。所以田边没有发动大规模的冲锋,而是用不断的火炮骚扰和零星的小规模试探性攻击来消耗新一团的精力和弹药。丁伟也看明白了——鬼子不是真想啃下青石口,而是要把他钉在这里。他索性把部队主力留在青石口正面阵地上做样子,暗中抽出一个连的兵力沿着山梁往牛头山方向悄悄移动。这个连走的是山梁上的密林,脚下是没到膝盖的积雪,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但他们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给筱冢的棋盘增加怀疑的砝码。

    夜幕降临时,风雪终于渐渐停了。野狼坡方向的炮声也稀了下来——鬼子打了整整一天,弹药消耗不小,需要等辎重队从后面把炮弹和子弹送上来。双方在风雪中打了一天,战士们的体力都到了极限,阵地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但这种安静让人更紧张——因为谁都知道,安静不是结束,而是在为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蓄力。

    张大彪趁着这段间隙重新调整了阵地部署,把伤员全部转运到了后方,补充了一批弹药,又从山顶主阵地抽了一个排加强到半山腰的侧射火力点。他在重机枪掩体里啃着冻得硬邦邦的窝头,一边啃一边在弹药箱上画明天的防御方案——他估计鬼子明天的进攻会更加猛烈,可能把山炮阵地前推到更近的距离,甚至可能派出敢死队攀爬野狼坡两侧的陡壁,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摸上来。他把这个判断写在一张纸条上让通讯员送给李云龙。李云龙看了之后回了几个字:“判断正确。注意侧翼,防夜袭。”

    李云龙在团部里坐镇了一整天,面前的桌上摊着地图、烟灰缸和几个空了的窝头碗。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依然亢奋。各个方向的消息不断汇总过来——野狼坡还在顶住,赵家峪疏散接近完成,矿道关键设备已转移,和尚的特战队已出发前往平安城仓库区,丁伟和孔捷各派出了一个连在往牛头山方向靠拢。这些消息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完整的棋局:筱冢把全部主力砸向了野狼坡,而独立团正在有条不紊地收紧自己的五指,准备在筱冢棋盘最要害的位置上狠狠抓一把。

    虎子端着新煮的热水走进来,放在桌上,然后站到李云龙身后不说话了。他知道团长在这个时候脑子里的转速比任何时候都快,不需要别人打扰。赵刚在赵家峪打来电话汇报疏散进度,最后问了一个李云龙自己也在想的问题:“老李,你说筱冢会不会发现咱们在调兵遣将?他一旦发现了,会不会改变计划?”

    李云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用沙哑的嗓音说:“筱冢当然会发现。他的侦察机今天傍晚在牛头山上空飞了两圈,肯定看到了新一团和新二团派出的连队在往这边靠拢的痕迹。他的情报课也会截获到丁伟和孔捷发给我的电报。这些信息加起来,他会做出一个判断——独立团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在野狼坡跟他决战。他不但不会改变计划,反而会很高兴。”

    “为什么?”赵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因为筱冢本来就希望我把全部兵力集中在野狼坡。”李云龙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的棋盘的逻辑就是——用牵制兵力钉住丁伟和孔捷,用主力在野狼坡逼迫我把独立团所有兵力都吸引到一个点上,然后凭借兵力优势将我合围吃掉。他看到我在往野狼坡方向调动兵力,就会以为我上钩了,在按他的剧本走。但他不知道的是,老子真正要落子的地方不在野狼坡,在平安城西门外。等平安城仓库区的火光映红半边天的时候,他才会发现自己棋盘底下被人放了一把火。”

    赵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云龙也沉默了一下的话:“老李,你这种打法,放在兵书上大概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变种。但你用得太频繁了,筱冢也会学的。万一这次他学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呢?”

    李云龙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老赵,你说得对。没有一个战术能用一辈子。我这次把火放在仓库区,下次就得换个地方——可能是军火库,可能是司令部,可能是他的通讯中枢。但不管放在哪儿,核心逻辑不会变——永远在敌人以为安全的软肋位置下刀子。只要老子打的是敌人想不到的位置,他的棋盘就永远有窟窿。一个一个窟窿补不上,他的棋就下不下去了。”

    赵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夜渐渐深了。野狼坡方向依旧安静得令人不安,风雪停后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漫山遍野白茫茫的雪地上,把弹坑和被炸断的树木照得清清楚楚。一营的哨兵睁大眼睛盯着山下的黑暗,手指搭在扳机上,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一缕一缕地消散。张大彪裹着军毯蹲在战壕里打了个盹,梦里还在喊着“左侧火力点补位”,被旁边的老兵轻轻拍醒说“营长你做噩梦了”,他揉了揉眼睛骂了声娘,又站起来去巡视阵地。远处山脚下,偶尔闪过一两道手电筒的光柱——那是鬼子的工兵在摸黑往山脚方向运送弹药和抬运伤兵。

    平安城外,和尚的特战队已经摸到了仓库区外围的榆树林边缘。月光映照下,仓库区的铁皮屋顶反射着幽幽的冷光。鬼子哨塔上的探照灯懒洋洋地来回扫着铁丝网外围的空地,灯光扫过的地方雪地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哨兵缩在哨塔挡风板后面,完全不知道几十步外的树林里,十几双眼睛正在牢牢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和尚趴在树林边缘,用望远镜扫了一遍仓库区的守备情况——跟孙德胜侦察的结果一致,哨位没有增加,巡逻队的间隔也没有缩短。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朝身后的队员们打了一个手语,三组人分头无声地散开,在雪地上匍匐着往各自的目标方向摸去。每个人的冲锋枪口都拧着消音器,腰间挂满了弹匣和手榴弹,背包里塞着塑性炸药和纵火用的火油布。他们在雪地上匍匐前进,身体贴紧地面,白色伪装斗篷与积雪融为一体。

    和尚从怀里掏出怀表,凑在眼前看了一眼表盘——距离丑时还有两盏茶的工夫。他把怀表放回去,手指搭上冲锋枪的扳机护圈,用极轻的动作推开了保险。月光的清辉洒在仓库区的铁皮屋顶上,也将他身后雪地上特战队员们匍匐前进时留下的一道道蜿蜒雪痕照得清清楚楚。风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仓库区大门口机枪掩体里的鬼子兵正把手缩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跺着脚取暖,完全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威胁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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