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赶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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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景元二十三年春，北境雁回山的雪还没化干净。
山腰那间破木屋前，云满蹲在灶边，正拿树枝拨火。锅里炖着一只野鸡，汤面咕嘟咕嘟翻着油花，香得檐下老黄狗都不肯眨眼。
她今年十八，眉眼清亮，身量高挑，常年在山里跑，肩背像一株小松。只是她惯穿短打，头发随手一束，腰间别一把乌鞘短刀，说话走路都利落得很。外人若见了，多半喊她“小兄弟”。
云满不在乎。
小兄弟也好，小姑娘也罢，反正吃饭的时候都得用嘴。
木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云满。”
云满立刻把锅盖按紧，警惕地回头：“师傅，鸡还没熟。”
沈鹤闲从屋里踱出来。他四十多岁，青衫洗得发白，眉眼仍有几分年轻时的疏狂，只是一张嘴最坏，开口便能把春风冻回腊月。
他瞥了眼锅：“我叫你，不是抢你的鸡。”
云满松了半口气：“那您站远些。上回您也说不抢，最后鸡腿没了。”
沈鹤闲冷笑：“为师养你十八年，吃你一只鸡腿怎么了？”
云满认真道：“那只鸡是我追了三座山头才逮住的。亲师徒也要讲道理。”
沈鹤闲额角跳了跳，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大概是造了孽。
十八年前，他在边境乱战后的荒草里捡到这孩子。那时她小得像一团皱巴巴的猫，哭声却响亮。后来会走了，便满山追兔子；会跑了，便把他的药田踩成菜地；再后来长到如今，吃饭论盆，练刀论山头，山上的野鸡见了她都恨不能改姓。
再养下去，雁回山迟早要被她吃空。
沈鹤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木桌上。
“收拾包袱，下山。”
云满手里的树枝啪嗒掉进灰里。
她愣了片刻，慢慢站起来：“师傅，您不要我了？”
沈鹤闲早知道她会这么问，被她那双眼睛一看，胸口还是闷了一下。他立刻板起脸：“胡说什么？十八岁的人了，还想赖在山上啃我一辈子？”
云满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
沈鹤闲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动手。
他把信往她怀里一塞：“去上京，找你师姑陈知微。她是我师妹，年轻时在边境行医，后来嫁了个小兵。那小兵如今混得不错，你去投奔她，保管饿不死。”
云满低头看信。信封上写着“知微亲启”，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在雪地里刨出来的。封口压了松烟蜡，像里头还夹着什么。
她问：“师姑会喜欢我吗？”
沈鹤闲哼道：“她脾气比我好。”
云满松了口气。
沈鹤闲又道：“但她饭量没你好。”
云满又忧心起来：“那她家锅大吗？”
沈鹤闲闭了闭眼，转身进屋，拎出一个旧包袱。包袱不大，轻飘飘的。云满接过来掂了掂，脸色顿时严肃。
“师傅，这里头有什么？”
“衣裳，信，银子。”
云满打开一看，里面叠着一身旧衣，一小包碎银，十二枚铜钱，以及两个馒头。
她盯着那两个馒头，难以置信：“就两个？”
沈鹤闲面不改色：“下山见世面，不能太依赖家里。”
“两个馒头能见多少世面？”
“走快些，能见到山脚。”
云满沉默了。
锅里的野鸡终于熟了。她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又看了沈鹤闲一眼，忍痛夹了一只鸡腿给他。
沈鹤闲挑眉：“舍得？”
云满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您年纪大了，以后没人给您打野鸡。”
沈鹤闲本想骂她没大没小，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轻哼：“少操心我。下了山，别见人长得好看就跟着走，别闻见饭香就把自己卖了，银子藏好，信更要藏好，到了上京先找人，少逛街，少吃零嘴。”
云满越听越惊讶：“师傅，您今日话好多。”
沈鹤闲恼羞成怒：“还不是因为你脑子不大好！”
云满想反驳，又觉得师傅难得啰嗦，便认真点头：“我记住了。银子藏好，信藏好，好看的人少跟，饭香的地方少进。”
沈鹤闲看她一脸正经，心里更不放心了。
饭后，云满背上包袱，腰间挂刀，把那封信贴身收好。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
破木屋还是那间破木屋，门前柴堆歪着，药田被她前几日踩坏的地方还没长齐。沈鹤闲站在屋门前，袖着手，一副巴不得她赶紧滚蛋的模样。
云满忽然跑回去，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
沈鹤闲浑身一僵：“做什么？”
“怕您舍不得。”云满说。
沈鹤闲冷笑：“我高兴得很。”
云满抬头看他：“那您眼睛怎么红了？”
“灶烟熏的。”
“灶在那边。”
“滚。”
云满笑起来，转身往山下跑。她轻功极好，脚尖一点，便掠过一片尚未融尽的残雪，像一只终于被放出山的雀。跑出老远，她又回头挥手。
“师傅，我找到师姑就给您写信！”
沈鹤闲没应。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才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骂完，他站了许久，最后进屋，发现桌上还扣着一只碗。
碗里是半只鸡，肉最多的那半只。
沈鹤闲盯着看了半晌，笑骂：“还算有点良心。”
云满下山时，天色正好。
她一手拿馒头，一手按包袱，把师傅的话念了三遍。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稳妥，很像能独自行走江湖的大人。
到了山脚青石镇，她先花两文钱买了一碗热豆花。
又花五文钱买了三个肉包。
再花十文钱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路过烧饼摊时，她本想谨记师傅教诲，少进饭香的地方。可那烧饼刚出炉，芝麻香混着肉油香，实在不像坏人。
云满严肃地想：师傅说少进，没说不进。
于是她又买了两个烧饼。
日头偏西时，云满坐在镇口石墩上，摸了摸明显轻了许多的钱袋，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两个馒头确实见不了多少世面。
但三钱银子，好像也见不了太多。
正发愁时，镇口贴告示的木牌前围了一圈人。有人高声念道：“梁记商行招临时护卫，随车队往上京，包两餐，工钱五钱银！”
云满的耳朵在“包两餐”三个字上猛地竖了起来。
她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挤进人群。
管事梁五捏着胡子看她：“小兄弟，你也要应招？”
云满点头：“包吃吗？”
梁五一愣：“告示上写了，包两餐。”
“饭能添吗？”
“能是能，不过——”
“我去。”
梁五被她答得太快，反倒不放心：“你会什么？”
云满想了想，诚实道：“打架，追兔子，劈柴，翻山。人要是没有兔子跑得快，我一般都追得上。”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梁五也笑，指了指旁边一只装满绸缎的大木箱：“你若能搬得动，我便收你。”
那木箱须得两个壮汉合抬。
云满走过去，弯腰，抱箱，起身。
动作一气呵成。
周围笑声戛然而止。
她抱着箱子，眨了眨眼：“搬到哪儿？”
梁五胡子都抖了抖，半晌才道：“不、不必搬了。小兄弟，你明日卯时来镇口集合。”
云满放下箱子，心满意足地问：“明早有饭吗？”
梁五看着木箱在地上砸出的浅坑，立刻道：“有，管饱。”
云满眼睛亮了。
她觉得，下山第一日，世面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比两个馒头大方。
大宁景元二十三年春，北境雁回山的雪还没化干净。
山腰那间破木屋前，云满蹲在灶边，正拿树枝拨火。锅里炖着一只野鸡，汤面咕嘟咕嘟翻着油花，香得檐下老黄狗都不肯眨眼。
她今年十八，眉眼清亮，身量高挑，常年在山里跑，肩背像一株小松。只是她惯穿短打，头发随手一束，腰间别一把乌鞘短刀，说话走路都利落得很。外人若见了，多半喊她“小兄弟”。
云满不在乎。
小兄弟也好，小姑娘也罢，反正吃饭的时候都得用嘴。
木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云满。”
云满立刻把锅盖按紧，警惕地回头：“师傅，鸡还没熟。”
沈鹤闲从屋里踱出来。他四十多岁，青衫洗得发白，眉眼仍有几分年轻时的疏狂，只是一张嘴最坏，开口便能把春风冻回腊月。
他瞥了眼锅：“我叫你，不是抢你的鸡。”
云满松了半口气：“那您站远些。上回您也说不抢，最后鸡腿没了。”
沈鹤闲冷笑：“为师养你十八年，吃你一只鸡腿怎么了？”
云满认真道：“那只鸡是我追了三座山头才逮住的。亲师徒也要讲道理。”
沈鹤闲额角跳了跳，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大概是造了孽。
十八年前，他在边境乱战后的荒草里捡到这孩子。那时她小得像一团皱巴巴的猫，哭声却响亮。后来会走了，便满山追兔子；会跑了，便把他的药田踩成菜地；再后来长到如今，吃饭论盆，练刀论山头，山上的野鸡见了她都恨不能改姓。
再养下去，雁回山迟早要被她吃空。
沈鹤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木桌上。
“收拾包袱，下山。”
云满手里的树枝啪嗒掉进灰里。
她愣了片刻，慢慢站起来：“师傅，您不要我了？”
沈鹤闲早知道她会这么问，被她那双眼睛一看，胸口还是闷了一下。他立刻板起脸：“胡说什么？十八岁的人了，还想赖在山上啃我一辈子？”
云满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
沈鹤闲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动手。
他把信往她怀里一塞：“去上京，找你师姑陈知微。她是我师妹，年轻时在边境行医，后来嫁了个小兵。那小兵如今混得不错，你去投奔她，保管饿不死。”
云满低头看信。信封上写着“知微亲启”，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在雪地里刨出来的。封口压了松烟蜡，像里头还夹着什么。
她问：“师姑会喜欢我吗？”
沈鹤闲哼道：“她脾气比我好。”
云满松了口气。
沈鹤闲又道：“但她饭量没你好。”
云满又忧心起来：“那她家锅大吗？”
沈鹤闲闭了闭眼，转身进屋，拎出一个旧包袱。包袱不大，轻飘飘的。云满接过来掂了掂，脸色顿时严肃。
“师傅，这里头有什么？”
“衣裳，信，银子。”
云满打开一看，里面叠着一身旧衣，一小包碎银，十二枚铜钱，以及两个馒头。
她盯着那两个馒头，难以置信：“就两个？”
沈鹤闲面不改色：“下山见世面，不能太依赖家里。”
“两个馒头能见多少世面？”
“走快些，能见到山脚。”
云满沉默了。
锅里的野鸡终于熟了。她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又看了沈鹤闲一眼，忍痛夹了一只鸡腿给他。
沈鹤闲挑眉：“舍得？”
云满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您年纪大了，以后没人给您打野鸡。”
沈鹤闲本想骂她没大没小，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轻哼：“少操心我。下了山，别见人长得好看就跟着走，别闻见饭香就把自己卖了，银子藏好，信更要藏好，到了上京先找人，少逛街，少吃零嘴。”
云满越听越惊讶：“师傅，您今日话好多。”
沈鹤闲恼羞成怒：“还不是因为你脑子不大好！”
云满想反驳，又觉得师傅难得啰嗦，便认真点头：“我记住了。银子藏好，信藏好，好看的人少跟，饭香的地方少进。”
沈鹤闲看她一脸正经，心里更不放心了。
饭后，云满背上包袱，腰间挂刀，把那封信贴身收好。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
破木屋还是那间破木屋，门前柴堆歪着，药田被她前几日踩坏的地方还没长齐。沈鹤闲站在屋门前，袖着手，一副巴不得她赶紧滚蛋的模样。
云满忽然跑回去，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
沈鹤闲浑身一僵：“做什么？”
“怕您舍不得。”云满说。
沈鹤闲冷笑：“我高兴得很。”
云满抬头看他：“那您眼睛怎么红了？”
“灶烟熏的。”
“灶在那边。”
“滚。”
云满笑起来，转身往山下跑。她轻功极好，脚尖一点，便掠过一片尚未融尽的残雪，像一只终于被放出山的雀。跑出老远，她又回头挥手。
“师傅，我找到师姑就给您写信！”
沈鹤闲没应。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才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骂完，他站了许久，最后进屋，发现桌上还扣着一只碗。
碗里是半只鸡，肉最多的那半只。
沈鹤闲盯着看了半晌，笑骂：“还算有点良心。”
云满下山时，天色正好。
她一手拿馒头，一手按包袱，把师傅的话念了三遍。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稳妥，很像能独自行走江湖的大人。
到了山脚青石镇，她先花两文钱买了一碗热豆花。
又花五文钱买了三个肉包。
再花十文钱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路过烧饼摊时，她本想谨记师傅教诲，少进饭香的地方。可那烧饼刚出炉，芝麻香混着肉油香，实在不像坏人。
云满严肃地想：师傅说少进，没说不进。
于是她又买了两个烧饼。
日头偏西时，云满坐在镇口石墩上，摸了摸明显轻了许多的钱袋，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两个馒头确实见不了多少世面。
但三钱银子，好像也见不了太多。
正发愁时，镇口贴告示的木牌前围了一圈人。有人高声念道：“梁记商行招临时护卫，随车队往上京，包两餐，工钱五钱银！”
云满的耳朵在“包两餐”三个字上猛地竖了起来。
她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挤进人群。
管事梁五捏着胡子看她：“小兄弟，你也要应招？”
云满点头：“包吃吗？”
梁五一愣：“告示上写了，包两餐。”
“饭能添吗？”
“能是能，不过——”
“我去。”
梁五被她答得太快，反倒不放心：“你会什么？”
云满想了想，诚实道：“打架，追兔子，劈柴，翻山。人要是没有兔子跑得快，我一般都追得上。”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梁五也笑，指了指旁边一只装满绸缎的大木箱：“你若能搬得动，我便收你。”
那木箱须得两个壮汉合抬。
云满走过去，弯腰，抱箱，起身。
动作一气呵成。
周围笑声戛然而止。
她抱着箱子，眨了眨眼：“搬到哪儿？”
梁五胡子都抖了抖，半晌才道：“不、不必搬了。小兄弟，你明日卯时来镇口集合。”
云满放下箱子，心满意足地问：“明早有饭吗？”
梁五看着木箱在地上砸出的浅坑，立刻道：“有，管饱。”
云满眼睛亮了。
她觉得，下山第一日，世面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比两个馒头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