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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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
旧猎屋里的火被云满用湿泥压灭，只剩一点灰白的烟，贴着破瓦缝往外钻。青砚背起药包和干粮，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捆住的两名活口，满脸迟疑。
“公子，他们怎么办？”
谢临舟将驿牌、油纸路图和袖弩收好，声音有些哑：“带不走。”
那名中年驿卒闻言，眼里刚露出一点松意，便听谢临舟继续道：“卸下颌，反绑手脚，分开藏。屋梁上留暗记，傅成若寻到此处，自会接手。”
青砚立刻照办。
云满站在门边听雨，忽然回头：“东边有人来。”
青砚手一抖，差点把绳结打死。
谢临舟问：“多远？”
“还在坡下。”云满道，“三到五人，走得很急。”
谢临舟撑着墙起身，身形微晃。
云满一步过去扶住他：“你又热了。”
谢临舟低声道：“还能走。”
“我没问你能不能走。”云满皱眉，“我是说你烫。”
青砚急忙伸手去探，果然脸色一变：“公子，比方才更热。”
谢临舟神色仍淡：“先离开这里。”
云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头的雨，干脆将枣红马牵到门口：“你骑。”
谢临舟没有推辞。
他们不能走东线，不能回官道，也不能停在原处等人围上来。西边是逃走刺客经过的方向，短时间内反倒最空。只是西线险，旧图上只画了一道极细的墨痕，往白石岭背后绕，再穿一片废弃石场。
云满把油纸路图看了一遍，记住以后，直接塞还给谢临舟。
“走。”
她在前头开路。
夜雨山林黑得很，灯不能点，火折子也不能露光。云满便靠耳朵和脚下泥石辨路。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遇见湿滑石面，她先踩一脚，确认不松，才让枣红马过去。
谢临舟坐在马上，衣袖被雨打湿，额角冷汗一阵阵冒。
他没有吭声。
云满却像背后长眼，每隔一段路便回头看他。
第三次回头时，谢临舟低声道：“我不会掉下去。”
云满道：“掉下去也没事，我接得住。”
青砚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听见这话，竟莫名安心。
他们沿西线走了约莫两刻钟，身后果然传来一阵尖锐哨声。那声音被雨水压得发闷，却仍能听出急躁。
青砚紧张道：“他们发现我们走了！”
云满道：“嗯。”
“那怎么办？”
“让他们追错。”
她忽然停下，从地上捡起一截湿枝，沿泥地往北侧划出几道凌乱痕迹，又把一只破布条挂在低枝上。做完这些，她牵着马往南侧石坡绕去。
青砚看不懂：“这是做什么？”
“像有人慌着往北跑。”云满道，“追得急的人会先信眼睛。”
谢临舟坐在马上，声音微哑：“若对方也懂追踪呢？”
云满抬头看他：“那就让他多懂一会儿。”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一点药粉，洒在北侧泥痕旁。
青砚闻见一股辛辣味，险些打喷嚏：“这又是什么？”
“山麂闻了会乱跑的粉。”云满道，“等会儿会有脚印。”
青砚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头一次觉得，山里那些野物遇见云满，大约也很辛苦。
三人继续南绕。
没多久，北侧林中果然传来一阵兽蹄踩泥声，紧接着有人低喝：“在那边！”脚步声被引向岔路，渐渐远了。
青砚长出一口气。
云满却没有松懈。
她抬头看天。雨势稍小，但风更冷。谢临舟的呼吸比先前重，握缰的手指泛白。云满走到马旁，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很凉。
可额头又热。
这不是好事。
“不能再走了。”她道。
谢临舟垂眸：“此处不安全。”
“你再走，会倒。”
“倒了再说。”
云满仰头看他，眼神很认真：“你现在倒，我背你。你若烧糊涂了，背起来会乱动，麻烦。”
谢临舟被她气笑了一声，却笑得很轻，很短，像胸口牵着疼。
青砚急道：“公子，听云小兄弟的吧。先找地方避雨，换药退热要紧。”
谢临舟闭了闭眼，终于点头。
云满立刻转向西南。
她记得旧图上这附近有一处废石场。石场通常有采石人留下的棚屋，即便棚屋塌了，也会有避风的石洞。
果然，又走了半盏茶工夫，前方山壁下出现一片乱石。乱石间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藤蔓遮住。云满拨开藤，先弯腰进去查了一遍。
洞不深，里头干燥，地上有旧柴灰，但没有近期人迹。
“能躲。”
青砚几乎要哭出来：“总算能躲了。”
云满把谢临舟从马上扶下来。他脚刚落地，身形便沉了一下。云满眼疾手快，直接托住他的腰背。
谢临舟额角一跳：“云满。”
“嗯？”
“手。”
云满低头看了一眼：“扶你。”
“我知道。”他声音低了些，“不必扶这么紧。”
云满奇怪：“你站不稳，还挑？”
谢临舟闭了闭眼，不说话了。
青砚忙在洞内铺干草，又生了一小堆极暗的火。云满解开谢临舟肩上的布，果然见伤口边缘红肿，毒气虽被压下，却因雨夜奔走又翻了起来。
她脸色沉下去。
谢临舟看见了，反倒安慰她：“无妨。”
云满抬眼：“有没有事，我看得出来。”
青砚默默递上药瓶，假装没听见。
重新清创比先前更疼。
谢临舟肩背绷得很紧，指节抵着石壁，青筋微起。云满动作很快，刀尖挑开坏肉，药粉压上去，再用干净布条一层层缠住。
他始终没叫疼。
云满包完伤，又从药包里翻出一块干净旧布，折了几折，垫在谢临舟右臂下。
谢临舟低头看她动作：“做什么？”
“别让肩头吊着。”云满把他的袖口理下去，“半夜要起身，先叫人，别自己撑地。”
谢临舟按了按眉心：“我没那么脆弱。”
“你刚才还说自己能走。”
“……”
最后，谢临舟的右臂被她安安稳稳放回身侧。布卷垫得不厚，却正好卸了肩上的力。
青砚低头整理药包，把火边的位置让出来。
谢临舟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缓了片刻才低声道：“多谢。”
云满把药碗递给他：“先喝药。”
谢临舟喝完药，苦得眉心微蹙。云满在包袱里摸了摸，只摸到半块干饼。她看着干饼，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掰下一小块递给他。
“没有糖了，将就。”
谢临舟接过，慢慢吃下。
那干饼又硬又冷，远不如她给过的栗子甜。可他却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软得不像话。
洞外雨声渐低。
青砚守着小火打盹，枣红马在洞口低头嚼草。云满抱刀坐在谢临舟身边，一边听外头动静，一边不时探他额头。
谢临舟烧得昏沉，意识半清半醒。
有一回，他睁开眼，看见云满正低头替他掖外袍。她动作不算温柔，却很仔细，像怕他冷，又怕碰到伤。
青砚被火星惊醒，忙揉了揉眼：“云小兄弟，我来吧。你也歇一会儿。”
云满看了看洞外，又看了看谢临舟的脸色，把药包和水囊往青砚手边推近些。
“他若再烧起来，就叫我。”
青砚点头：“我知道。”
云满这才抱着刀挪到洞口内侧，靠着石壁坐下。她没有完全闭眼，耳朵仍朝着外头，呼吸却慢慢沉了下去。
谢临舟看了她一会儿。
火光很低，她衣角还湿着，发尾被雨水黏在颈侧，握刀的手却始终没有松。
他没有出声。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云满忽然睁开眼。
洞外山风里，有极淡的烟味。
不是他们的火。
她无声起身，拨开藤蔓往外看。
废石场另一侧，灰白晨雾中，有一缕细烟正从山坳升起。烟下隐约有人影走动，人数不多，却守在西线出口。
云满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谢临舟，握紧刀柄。
西边也被堵了。
雨没有停。
旧猎屋里的火被云满用湿泥压灭，只剩一点灰白的烟，贴着破瓦缝往外钻。青砚背起药包和干粮，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捆住的两名活口，满脸迟疑。
“公子，他们怎么办？”
谢临舟将驿牌、油纸路图和袖弩收好，声音有些哑：“带不走。”
那名中年驿卒闻言，眼里刚露出一点松意，便听谢临舟继续道：“卸下颌，反绑手脚，分开藏。屋梁上留暗记，傅成若寻到此处，自会接手。”
青砚立刻照办。
云满站在门边听雨，忽然回头：“东边有人来。”
青砚手一抖，差点把绳结打死。
谢临舟问：“多远？”
“还在坡下。”云满道，“三到五人，走得很急。”
谢临舟撑着墙起身，身形微晃。
云满一步过去扶住他：“你又热了。”
谢临舟低声道：“还能走。”
“我没问你能不能走。”云满皱眉，“我是说你烫。”
青砚急忙伸手去探，果然脸色一变：“公子，比方才更热。”
谢临舟神色仍淡：“先离开这里。”
云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头的雨，干脆将枣红马牵到门口：“你骑。”
谢临舟没有推辞。
他们不能走东线，不能回官道，也不能停在原处等人围上来。西边是逃走刺客经过的方向，短时间内反倒最空。只是西线险，旧图上只画了一道极细的墨痕，往白石岭背后绕，再穿一片废弃石场。
云满把油纸路图看了一遍，记住以后，直接塞还给谢临舟。
“走。”
她在前头开路。
夜雨山林黑得很，灯不能点，火折子也不能露光。云满便靠耳朵和脚下泥石辨路。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遇见湿滑石面，她先踩一脚，确认不松，才让枣红马过去。
谢临舟坐在马上，衣袖被雨打湿，额角冷汗一阵阵冒。
他没有吭声。
云满却像背后长眼，每隔一段路便回头看他。
第三次回头时，谢临舟低声道：“我不会掉下去。”
云满道：“掉下去也没事，我接得住。”
青砚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听见这话，竟莫名安心。
他们沿西线走了约莫两刻钟，身后果然传来一阵尖锐哨声。那声音被雨水压得发闷，却仍能听出急躁。
青砚紧张道：“他们发现我们走了！”
云满道：“嗯。”
“那怎么办？”
“让他们追错。”
她忽然停下，从地上捡起一截湿枝，沿泥地往北侧划出几道凌乱痕迹，又把一只破布条挂在低枝上。做完这些，她牵着马往南侧石坡绕去。
青砚看不懂：“这是做什么？”
“像有人慌着往北跑。”云满道，“追得急的人会先信眼睛。”
谢临舟坐在马上，声音微哑：“若对方也懂追踪呢？”
云满抬头看他：“那就让他多懂一会儿。”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一点药粉，洒在北侧泥痕旁。
青砚闻见一股辛辣味，险些打喷嚏：“这又是什么？”
“山麂闻了会乱跑的粉。”云满道，“等会儿会有脚印。”
青砚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头一次觉得，山里那些野物遇见云满，大约也很辛苦。
三人继续南绕。
没多久，北侧林中果然传来一阵兽蹄踩泥声，紧接着有人低喝：“在那边！”脚步声被引向岔路，渐渐远了。
青砚长出一口气。
云满却没有松懈。
她抬头看天。雨势稍小，但风更冷。谢临舟的呼吸比先前重，握缰的手指泛白。云满走到马旁，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很凉。
可额头又热。
这不是好事。
“不能再走了。”她道。
谢临舟垂眸：“此处不安全。”
“你再走，会倒。”
“倒了再说。”
云满仰头看他，眼神很认真：“你现在倒，我背你。你若烧糊涂了，背起来会乱动，麻烦。”
谢临舟被她气笑了一声，却笑得很轻，很短，像胸口牵着疼。
青砚急道：“公子，听云小兄弟的吧。先找地方避雨，换药退热要紧。”
谢临舟闭了闭眼，终于点头。
云满立刻转向西南。
她记得旧图上这附近有一处废石场。石场通常有采石人留下的棚屋，即便棚屋塌了，也会有避风的石洞。
果然，又走了半盏茶工夫，前方山壁下出现一片乱石。乱石间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藤蔓遮住。云满拨开藤，先弯腰进去查了一遍。
洞不深，里头干燥，地上有旧柴灰，但没有近期人迹。
“能躲。”
青砚几乎要哭出来：“总算能躲了。”
云满把谢临舟从马上扶下来。他脚刚落地，身形便沉了一下。云满眼疾手快，直接托住他的腰背。
谢临舟额角一跳：“云满。”
“嗯？”
“手。”
云满低头看了一眼：“扶你。”
“我知道。”他声音低了些，“不必扶这么紧。”
云满奇怪：“你站不稳，还挑？”
谢临舟闭了闭眼，不说话了。
青砚忙在洞内铺干草，又生了一小堆极暗的火。云满解开谢临舟肩上的布，果然见伤口边缘红肿，毒气虽被压下，却因雨夜奔走又翻了起来。
她脸色沉下去。
谢临舟看见了，反倒安慰她：“无妨。”
云满抬眼：“有没有事，我看得出来。”
青砚默默递上药瓶，假装没听见。
重新清创比先前更疼。
谢临舟肩背绷得很紧，指节抵着石壁，青筋微起。云满动作很快，刀尖挑开坏肉，药粉压上去，再用干净布条一层层缠住。
他始终没叫疼。
云满包完伤，又从药包里翻出一块干净旧布，折了几折，垫在谢临舟右臂下。
谢临舟低头看她动作：“做什么？”
“别让肩头吊着。”云满把他的袖口理下去，“半夜要起身，先叫人，别自己撑地。”
谢临舟按了按眉心：“我没那么脆弱。”
“你刚才还说自己能走。”
“……”
最后，谢临舟的右臂被她安安稳稳放回身侧。布卷垫得不厚，却正好卸了肩上的力。
青砚低头整理药包，把火边的位置让出来。
谢临舟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缓了片刻才低声道：“多谢。”
云满把药碗递给他：“先喝药。”
谢临舟喝完药，苦得眉心微蹙。云满在包袱里摸了摸，只摸到半块干饼。她看着干饼，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掰下一小块递给他。
“没有糖了，将就。”
谢临舟接过，慢慢吃下。
那干饼又硬又冷，远不如她给过的栗子甜。可他却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软得不像话。
洞外雨声渐低。
青砚守着小火打盹，枣红马在洞口低头嚼草。云满抱刀坐在谢临舟身边，一边听外头动静，一边不时探他额头。
谢临舟烧得昏沉，意识半清半醒。
有一回，他睁开眼，看见云满正低头替他掖外袍。她动作不算温柔，却很仔细，像怕他冷，又怕碰到伤。
青砚被火星惊醒，忙揉了揉眼：“云小兄弟，我来吧。你也歇一会儿。”
云满看了看洞外，又看了看谢临舟的脸色，把药包和水囊往青砚手边推近些。
“他若再烧起来，就叫我。”
青砚点头：“我知道。”
云满这才抱着刀挪到洞口内侧，靠着石壁坐下。她没有完全闭眼，耳朵仍朝着外头，呼吸却慢慢沉了下去。
谢临舟看了她一会儿。
火光很低，她衣角还湿着，发尾被雨水黏在颈侧，握刀的手却始终没有松。
他没有出声。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云满忽然睁开眼。
洞外山风里，有极淡的烟味。
不是他们的火。
她无声起身，拨开藤蔓往外看。
废石场另一侧，灰白晨雾中，有一缕细烟正从山坳升起。烟下隐约有人影走动，人数不多，却守在西线出口。
云满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谢临舟，握紧刀柄。
西边也被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