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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日,他们重新接上北行小路。

    三人在山口村租到一辆送陶土的骡车,本可就此转回官道,谢临舟却只让车夫贴着官道外沿走——越接近上京,敌人未必越多,能调动的眼睛却一定更多。

    骡车没有车篷,陶土袋也挡不住雨。云满坐在最外侧,右手掌缠着布,左手扶刀;谢临舟靠在土袋后,脸色已经比半月前好得多。只有青砚一路盯着每一块里程碑,恨不得上面的数字一夜之间少掉一半。

    “照这样走,还要多久?”他终于问。

    车夫头也不回:“路不断,车不坏,七八日能到下一府。若再遇涨水,那就说不准了。”

    青砚不问了。

    第三十九日,他们在一处岔路发现前桥坍了。

    断桥下不是深水,却堆满被冲来的树枝和石块。几个急着赶路的商人试图牵马涉水,一匹马才走到河心便陷进淤泥,连人带货挣了半个时辰才拖出来。

    云满沿岸走了一圈,摇头:“车过不去。”

    他们只得往东多绕四十里。

    第四十日,租来的骡车车轴又折断。断处早有虫蛀,车夫为了多跑一趟一直没有换。云满可以抬起车,却接不上木轴,三个人只能守在路边,等邻村木匠背着工具赶来。天黑以后,云满托着车辕,青砚举灯,木匠蹲在泥地里削出一截新轴,车夫则牵着受惊的骡子守在旁边。新轴装好时已近深夜,三人错过投宿的时辰,只得在路旁破棚里歇了一夜。

    第四十一日,前方驿县果然临时封门缉盗。城墙上的告示写的是捉盗匪,守门人拿的却仍是那几张熟悉的形貌单。三人绕城而过,因此错过当日唯一一班渡船,只能在芦苇滩外露宿。

    夜里风大,芦苇一阵接一阵地响。云满每次睁眼,都能看见谢临舟还坐在火堆另一侧。两个人轮流守夜的规矩终于真正立了起来。

    云满从前只觉得一千里是地图上一道线。走到这时才知道,官道会断,渡口会封,马也会病。为了避开一张总传在他们前面的形貌单子,有时明知北方就在眼前,也得先往东或往西。

    第四十二日清晨,渡船仍没有来。

    云满在滩边抓了几条小鱼,车夫则从附近农户处换来半锅糙米。谢临舟借他的炭笔把走过的岔路重新标在小图上,发现从榆沙关开始,他们为了避查多走了近三百里。

    青砚看着那道歪斜长线,半天没有说话。

    云满把烤好的鱼递给他:“地图不能吃,看久了也不会变短。”

    几人吃完鱼,车夫牵着骡车沿堤岸寻找下一处能借宿的村子。

    第四十三日,他们借宿在一个收过赈粮的村子。

    村子名叫下河村,半边田地还泡在去年留下的水洼里。村口官仓门上贴着“余粮已发”的红纸,晒谷场却空着。十几户人家的烟囱只有三处冒烟,村学也早已关门,窗框拆去当了柴。

    村口只有一间能遮雨的废粮棚。车夫怕骡子夜里挣缰,也不放心车上的陶土受潮,便把车赶进棚里,自己守着货睡。谢临舟仍称病后畏湿,带青砚和云满另找一户人家借宿,双方约好次日寅时在村口会合。车夫从头到尾没有进村中院落。

    给他们开门的老妇人姓周。她看见谢临舟像个读书人,原本不肯收留,怕他是来催欠粮的吏员。云满把三个空得差不多的干粮袋摊给她看,她才让人进屋。

    周婆婆煮了一锅稀粥,锅里大半是野菜,米粒少得一眼便能数清。云满喝到第二碗,动作便慢下来,没有再添。

    谢临舟问起村口官仓,周婆婆才说,年初官府来登记过户数,每家都按过手印。粮车也的确来了,满满六辆,在村口停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押车人却说别处灾情更重,只卸下十几袋陈粮,其余先运走,日后再补。

    “补了吗?”青砚问。

    周婆婆摇头:“里正去过县里三回。县里说册上写得明白,下河村一百二十七户,已领赈粮三百石。再闹,就是冒领。”

    谢临舟让她找出当时周家按过手印的领粮凭条。

    凭条被周婆婆压在米缸底下,纸角受潮发软。上面写着周家四口,应领赈粮二石四斗。周婆婆却说,那日分到她家的只有一小袋陈粮,连三斗都不到。手印也不在粮数旁,而是按在收讫纸尾;她记得按印时,粮数和日期两栏分明还是空的。如今那两处字迹墨色更深,显然是后来补填。

    这张凭条不能带走。若案子未查清便让地方知道下河村留着原纸,最先被灭口的不会是做账人,而是这一村灾民。谢临舟只把纸张尺寸、墨色和经手小吏姓名记下,又让青砚照着笔画另抄一份。

    谢临舟问:“哪家的车?”

    老妇人不识字,只记得车角画着一只白色长脚鸟。

    沈家白鹭标。

    院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听见他们说鸟,跑回破棚里拖出半块旧车板。木板是粮车卸袋时撞裂留下的,被村里捡来垫鸡圈。上面的白漆已经剥落大半,仍能看出鹭鸟长颈;板背还有一个很浅的“沈”字烙印。

    谢临舟没有拿走木板,只拓下烙印,又让周婆婆仍将它放回鸡圈。单独一块车板证明不了粮去了哪里,却能与槐山县旧盐仓的沈字车扣、北仓交割回单和日后的船单彼此对照。

    这些旁证仍不能单独定案,却让北仓那一千二百石失粮有了更具体的去处。它不只是账簿上少掉的一行数,而是这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青砚将凭条抄件和车板拓印分别裹好,收进药筐夹层,与北仓原簿分开放置。

    临走前,云满把自己的干粮袋留下一半。

    第四十四日天未亮,三人才从周家后门出去,绕到村口粮棚与车夫会合。凭条抄件和拓印已经压进药筐夹层,外面仍只放着伤药和换洗衣物。车夫只当谢临舟借屋养了一夜病,没有问他们在村里见过什么人。

    离村后的三日没有伏兵,却也没有一日真正轻松。

    第四十四日从清晨起便下雨,土路很快陷得没过脚背。云满右掌不能用力,仍与青砚一前一后推车;谢临舟则坐在车辕旁记下沿途村名,防止将来找不到下河村的凭条和车板。

    傍晚,骡车到了通往东边陶坊的岔路。车夫要去交车上的陶土,他们约定的租程也正好到此为止。青砚结清余下车钱,三人取回药筐和行囊,与车夫分开,继续沿北边土路步行。

    第四十五日,他们替一户赶骡人推车过坡,换到半袋炒面和一段同行路。赶骡人熟悉附近关卡,带他们避开一处只查北来客的临时棚口。

    第四十六日夜里,前方终于亮起连成一片的灯火。

    赶骡人说,那是三府交界处最大的骡马市。南北客商都在那里换牲口、修鞍具,也最适合一封不能走官驿的消息藏进人群。

    谢临舟望着远处灯火,没有立刻靠近。

    若傅成已经按约在骡马市留下消息,他们便能确认莲花渡分出的抄报和实证是否进京,也能知道京中的接应路线是否还安全。

    第四十七日清晨,三人才随赶骡人进入市口。

    谢临舟没有立即去找暗桩。他让青砚先去买草料,自己坐进临街面馆,又示意云满绕市场一周。

    真正接头以前,他们得先确认那封藏在人群里的消息,还没有变成另一只等着合拢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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