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染坊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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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回临河小宅，而是先去了南街火铺。
江宁沿河作坊多，城中设有专管火患的夜铺。煮布、熬油和烧瓷的作坊一旦走水，夜铺有权撞门救人、封住邻近河埠。
暗桩扮作附近住户，进火铺说这两日入夜后，沈家染坊的烟总往屋脊下压，风里偶尔还夹着一丝焦糊味，像是烟道出了毛病。值夜的火丁听罢，派了两个人去街口巡看，又传话让巡河小船停到染坊后埠下游。
天黑前，跟箱子的暗桩先后回来。往东那只在黑水码头分上三条同样的乌篷船，往西那只进了沈家货栈；两路都有人回头查梢，暗桩没敢再贴。
账箱已经脱手。
谢临舟没有临时调人硬截。陈三安还在染坊，若为两只不知真假的箱子暴露暗桩，今夜连救人的眼睛都会一并丢掉。
“火起后再敲锣？”云满问。
“有烟便敲。”谢临舟道。
“你去哪里？”
“前门外。监工若不开门，暗桩会把锁指出来，夜铺的人自会开。”
云满的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伤还没好，当心些。”
“我知道。”谢临舟道。
入夜后，染坊仍亮着三处灯。
戌时二刻，煮布房的烟先变成灰白，紧接着贴着屋脊往下压。烟道被湿麻堵死，浓烟全灌回屋内。
里面有人拍门。
“开门！”
“灶膛倒烟了！”
监工站在院中，却没有叫人开锁，只喝令护院把后埠预先放好的两只旧账箱搬上船。
火苗从窗纸后亮起来。
南街夜铺的铜锣骤然敲响。
两名火丁带着水车冲到前门，后头跟着被惊醒的邻户。人群里有人指着煮布房高喊：“里面有人，门锁在外头！”
火丁当即抡斧砸门。
监工扑过去：“染坊重地，谁敢——”
领头的火丁横过斧柄，将他顶了回去：“夜铺救火，敢拦便跟我去府衙解释！”
云满已经翻进院墙。
她没有先找陈三安，而是割断煮布房侧窗的新栓。浓烟涌出，两个靠窗工人跌跌撞撞爬出来。
“低头，沿墙走！”她把浸水布巾丢给他们，“出去喊，告诉他们里头还剩几个人。”
工人跑出侧巷，一边咳一边喊。
云满用湿布蒙住口鼻，重新钻进烟里。
屋中大灶已经烧裂，松油沿地面流成一道火线。三名工人倒在北墙，陈三安被单独锁在小账间，正用木凳撞门。
云满先把倒地工人拖到窗下，一个个送出去，最后才踹开账间。
陈三安捂着口鼻：“你是银号那个短工。”
“能走吗？”
“能。”
“那便自己走。左边窗，不要往后埠。”
陈三安刚迈出两步，一名护院从烟后冲来，手里短刀不是对着云满，而是直刺陈三安后心。
云满抓住陈三安衣领往旁一带，刀锋擦过布角。她没有追着护院打，只一脚踢翻装水木桶，桶沿撞中对方膝弯。
护院跪倒。
她夺刀、卸腕，用浸湿的布绳把人反绑在窗下，动作只用了几息。等火丁进来，自会把人拖出火场。
陈三安看着她：“不杀？”
“他若死在这里，”云满道，“沈家正好把这条人命算到你头上。”
前门已经被砸开。
火丁涌进院中，将窗下三名昏迷的染工抬到街上，又取来作坊名册当众点人。监工想趁乱靠近陈三安，被两名邻户当面拦住。
先前从侧窗逃出的一个染工咳着喊：“陈账房也被锁在里头！我亲眼看见的！”
周围十几个人都看见陈三安满脸烟灰、手腕带伤。
后埠的乌篷船刚解缆，巡河小船便从下游横了过来，逼得它重新靠岸。两只旧账箱还在船上。混在邻户里的暗桩只远远认下搬箱人的相貌，没有再往后埠靠近。
陈三安则被当成呛烟伤员，送上义诊车。
染坊有两个人一直跟在义诊车后。青砚混在随车帮工中，没有半路转移陈三安，只跟着车进了城西医棚。火场伤员逐一登记，陈三安也当着跟踪者的面被抬进后棚。
半个时辰后，一辆替义庄运空棺木的旧车从药棚后巷离开。陈三安藏进其中一具尚未钉盖的空棺，绕出南门。
那处义庄已经闲置半年，今日才由一名外地药商出钱租下。
陈三安醒来时，窗外已经近四更。
云满坐在门边磨刀。谢临舟隔桌坐着，青砚正在替他换左臂上的药。
陈三安盯着三人：“你们不是纸铺的人。”
“那笔债是真的。”谢临舟道。
“债也收清了。”陈三安撑着坐起来，“你们救我一命，要讨什么，只管问。问完以后，把我送回去。”
“送回去也是死。”
“死我一个，总好过死三个。”
谢临舟道：“许氏和阿枣仍在沈家染坊做工。今夜灭口没有成，天亮以后，他们先查的就是你妻女。”
陈三安猛地坐起，呛得连咳数声。
云满把水递过去：“先喝。你咳死了，她们更难救。”
陈三安没有接。他盯着谢临舟：“你们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弄出来，总不会只为救人。是冲着银号的账来的？”
“是。”谢临舟道，“但眼下先救人，不问账。”
陈三安抬眼看他。
“只告诉我们怎么找到许氏和阿枣。”谢临舟道，“救人归救人，我们不会拿她们逼你作证。”
陈三安冷笑一声：“她们住哪一排工棚，谁守着，路怎么走——这些我若画给你们，等你们把人带走，我说不说，还由得了我？”
云满把水碗放到他手边：“那就不画。我们自己查，只是会慢。”
陈三安望向窗纸。天色仍黑，离染坊卯时点名已经没有多久。
“你们自己查，要多久？”
“不知道。”云满道，“染坊今夜已经跟过义诊车。等他们发觉你不在医棚，看守会不会换，母女会不会被分开，我们也不知道。”
屋里静了许久。
陈三安终于拿起水碗，喝了一口：“给我纸。”
青砚取来纸笔。
“我只画女工棚，只说怎么找到她们。”陈三安道，“银号的事，见到妻女以后再谈。”
谢临舟点头：“可以。”
陈三安的笔尖落在纸上，第一道线画的不是东丰银号。
是沈家染坊西北角的女工棚。
他们没有回临河小宅，而是先去了南街火铺。
江宁沿河作坊多，城中设有专管火患的夜铺。煮布、熬油和烧瓷的作坊一旦走水，夜铺有权撞门救人、封住邻近河埠。
暗桩扮作附近住户，进火铺说这两日入夜后，沈家染坊的烟总往屋脊下压，风里偶尔还夹着一丝焦糊味，像是烟道出了毛病。值夜的火丁听罢，派了两个人去街口巡看，又传话让巡河小船停到染坊后埠下游。
天黑前，跟箱子的暗桩先后回来。往东那只在黑水码头分上三条同样的乌篷船，往西那只进了沈家货栈；两路都有人回头查梢，暗桩没敢再贴。
账箱已经脱手。
谢临舟没有临时调人硬截。陈三安还在染坊，若为两只不知真假的箱子暴露暗桩，今夜连救人的眼睛都会一并丢掉。
“火起后再敲锣？”云满问。
“有烟便敲。”谢临舟道。
“你去哪里？”
“前门外。监工若不开门，暗桩会把锁指出来，夜铺的人自会开。”
云满的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伤还没好，当心些。”
“我知道。”谢临舟道。
入夜后，染坊仍亮着三处灯。
戌时二刻，煮布房的烟先变成灰白，紧接着贴着屋脊往下压。烟道被湿麻堵死，浓烟全灌回屋内。
里面有人拍门。
“开门！”
“灶膛倒烟了！”
监工站在院中，却没有叫人开锁，只喝令护院把后埠预先放好的两只旧账箱搬上船。
火苗从窗纸后亮起来。
南街夜铺的铜锣骤然敲响。
两名火丁带着水车冲到前门，后头跟着被惊醒的邻户。人群里有人指着煮布房高喊：“里面有人，门锁在外头！”
火丁当即抡斧砸门。
监工扑过去：“染坊重地，谁敢——”
领头的火丁横过斧柄，将他顶了回去：“夜铺救火，敢拦便跟我去府衙解释！”
云满已经翻进院墙。
她没有先找陈三安，而是割断煮布房侧窗的新栓。浓烟涌出，两个靠窗工人跌跌撞撞爬出来。
“低头，沿墙走！”她把浸水布巾丢给他们，“出去喊，告诉他们里头还剩几个人。”
工人跑出侧巷，一边咳一边喊。
云满用湿布蒙住口鼻，重新钻进烟里。
屋中大灶已经烧裂，松油沿地面流成一道火线。三名工人倒在北墙，陈三安被单独锁在小账间，正用木凳撞门。
云满先把倒地工人拖到窗下，一个个送出去，最后才踹开账间。
陈三安捂着口鼻：“你是银号那个短工。”
“能走吗？”
“能。”
“那便自己走。左边窗，不要往后埠。”
陈三安刚迈出两步，一名护院从烟后冲来，手里短刀不是对着云满，而是直刺陈三安后心。
云满抓住陈三安衣领往旁一带，刀锋擦过布角。她没有追着护院打，只一脚踢翻装水木桶，桶沿撞中对方膝弯。
护院跪倒。
她夺刀、卸腕，用浸湿的布绳把人反绑在窗下，动作只用了几息。等火丁进来，自会把人拖出火场。
陈三安看着她：“不杀？”
“他若死在这里，”云满道，“沈家正好把这条人命算到你头上。”
前门已经被砸开。
火丁涌进院中，将窗下三名昏迷的染工抬到街上，又取来作坊名册当众点人。监工想趁乱靠近陈三安，被两名邻户当面拦住。
先前从侧窗逃出的一个染工咳着喊：“陈账房也被锁在里头！我亲眼看见的！”
周围十几个人都看见陈三安满脸烟灰、手腕带伤。
后埠的乌篷船刚解缆，巡河小船便从下游横了过来，逼得它重新靠岸。两只旧账箱还在船上。混在邻户里的暗桩只远远认下搬箱人的相貌，没有再往后埠靠近。
陈三安则被当成呛烟伤员，送上义诊车。
染坊有两个人一直跟在义诊车后。青砚混在随车帮工中，没有半路转移陈三安，只跟着车进了城西医棚。火场伤员逐一登记，陈三安也当着跟踪者的面被抬进后棚。
半个时辰后，一辆替义庄运空棺木的旧车从药棚后巷离开。陈三安藏进其中一具尚未钉盖的空棺，绕出南门。
那处义庄已经闲置半年，今日才由一名外地药商出钱租下。
陈三安醒来时，窗外已经近四更。
云满坐在门边磨刀。谢临舟隔桌坐着，青砚正在替他换左臂上的药。
陈三安盯着三人：“你们不是纸铺的人。”
“那笔债是真的。”谢临舟道。
“债也收清了。”陈三安撑着坐起来，“你们救我一命，要讨什么，只管问。问完以后，把我送回去。”
“送回去也是死。”
“死我一个，总好过死三个。”
谢临舟道：“许氏和阿枣仍在沈家染坊做工。今夜灭口没有成，天亮以后，他们先查的就是你妻女。”
陈三安猛地坐起，呛得连咳数声。
云满把水递过去：“先喝。你咳死了，她们更难救。”
陈三安没有接。他盯着谢临舟：“你们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弄出来，总不会只为救人。是冲着银号的账来的？”
“是。”谢临舟道，“但眼下先救人，不问账。”
陈三安抬眼看他。
“只告诉我们怎么找到许氏和阿枣。”谢临舟道，“救人归救人，我们不会拿她们逼你作证。”
陈三安冷笑一声：“她们住哪一排工棚，谁守着，路怎么走——这些我若画给你们，等你们把人带走，我说不说，还由得了我？”
云满把水碗放到他手边：“那就不画。我们自己查，只是会慢。”
陈三安望向窗纸。天色仍黑，离染坊卯时点名已经没有多久。
“你们自己查，要多久？”
“不知道。”云满道，“染坊今夜已经跟过义诊车。等他们发觉你不在医棚，看守会不会换，母女会不会被分开，我们也不知道。”
屋里静了许久。
陈三安终于拿起水碗，喝了一口：“给我纸。”
青砚取来纸笔。
“我只画女工棚，只说怎么找到她们。”陈三安道，“银号的事，见到妻女以后再谈。”
谢临舟点头：“可以。”
陈三安的笔尖落在纸上，第一道线画的不是东丰银号。
是沈家染坊西北角的女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