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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八日午后,顺通脚行掌柜被带进案房。谢临舟仍在两间偏房分别问那两名旧吏,这边先由云满和陈知微问话。书吏记下掌柜的到案时辰,又将他与郭家老匠分置内外,不许两人交谈。

    掌柜坐下后,先说那两千枚竹筹全发给了修堤工。

    云满将一枚背后沾着霉米皮的竹筹放在他面前:“修哪一段堤,要先钻进粮袋?”

    掌柜抹了把额头:“许是脚行收旧物时混进来的。”

    陈知微问:“五种刻法也混得这样整齐?”

    “我不认得什么刻法。”

    云满把万记的交货簿和郭家的交货条并排推到他面前:“你一次买两千枚素筹,三日后又付给刻字铺一百八十文。刻字铺不写字,只按你给的样子削口、点朱。郭家老匠就在外面,要不要叫他进来认人?”

    掌柜盯着面前两份账,喉结动了几下,仍咬着牙道:“账上有脚行的印,不等于事情都是我办的。”

    云满没有让郭家老匠进来,只命外间书吏把老匠方才所述的提货时辰、来人衣着和右手虎口旧伤逐项念出。掌柜听到“虎口旧伤”时,下意识把右手缩进袖中。

    陈知微看见了,却没有点破,只把那枚沾着霉米皮的竹筹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掌柜终于泄了气:“我说。脚行只是替人制筹,五种样式不是我们定的。”

    “替谁?”陈知微问。

    “府仓一个姓鲁的仓丁。”掌柜压低声音,“他拿式样来,叫我们照着制筹,再送往十二座灾棚。”

    “灾棚收回的钱呢?”

    “每日收棚后装进布袋,也是交给他。”

    “谁装袋,谁运送?”

    “各棚收钱的人先封口,脚行只派伙计沿棚收袋。袋子送到府仓侧门,鲁仓丁在那里接。每送一袋,他便在一张小票上画一道横线,票满十道就换一张。”

    云满让书吏另起一页:“那些小票还在不在?”

    “去年年底以前的已经烧了,今年的或许还压在脚行柜底。小人不敢保证。”

    “姓名、差事,说清楚。”

    “名字我不知道,只听人叫他鲁仓丁,在府仓负责收袋。”掌柜忙道,“他来过脚行几次,我认得他的脸。”

    云满让书吏把这段供词送到谢临舟手中。谢临舟看过,随即结束了偏房里的问话,回到案房。

    谢临舟当即命两名差役去府仓拿人,同时交代先验当值牌,不可只凭一个姓氏随意拘人。差役到了府仓侧门,调出近三个月的收袋值牌,又分别问了守门仓丁和两名脚夫。三人口中负责接袋的都是同一人,值牌上也签着“鲁”字。书吏将值牌抄验封存,差役这才把人带回。

    半个时辰后,鲁仓丁被带进案房。他一路走得急,衣襟还歪着,进门便跪了下去。

    谢临舟问:“顺通脚行每日送往府仓的布袋,是你接的?”

    鲁仓丁迟疑了一下:“是小人接的。”

    “交接时可画过横线小票?”

    鲁仓丁眼皮一跳:“只是记袋数,免得脚行的人日后赖账。”

    “袋里装着什么?”

    “小人不知道。”

    “日日经你的手,你会不知道?”

    鲁仓丁连忙抬头:“小人只照数收袋,从不拆封。袋口扎得严实,里面是钱还是别的东西,小人当真没有碰过。”

    “收下以后送去哪里?”

    “按仓里的吩咐暂放,小人只管交接,旁的一概不知。”

    谢临舟没有让他与脚行掌柜当面对质,只将两份供词分别封在案上,命人把二人带去不同偏房候审,门外各留一名差役。

    “去查每日销筹数。”

    谢临舟分出两路人手:一名书吏带着封存的交货条去顺通脚行,逐笔核对每三日补制竹筹的数目,并搜验掌柜所说的横线小票;另两名差役带着各棚旧册目录去十二座灾棚,清点库房里尚未用完的五种费筹,让守棚人、棚吏和在场里正分别签押。

    顺通脚行的账房起初只肯交出总账。书吏依郭家交货条上的日期往后追,在柜底一只旧茶匣里找到二十七张小票。每张纸上横线多少不一,背面却写着棚号;横线总数与脚行账中“收袋车次”恰好对应。账房见瞒不住,才取出夹在车脚簿里的补筹页。

    灾棚那一路查得更慢。十二棚正册只记发粮户数,不记费筹,有两棚还把剩余竹筹混在废粮牌里。差役逐枚分拣,按五种刻口另装纸袋,再用当日领粮户数与费额回推。凡数目对不上的,只记作“不能核实”,不拿估数补齐。

    申初,两路数字送回府衙。三名书吏各算一遍,再彼此换册复核,得出的数目相同:旧堤十二村至少被多收一百九十八两七钱。

    这还只是能由现存竹筹、横线小票和交货条相互印证的数。

    云满盯着算筹:“一百九十八两,分到十二村,账面上远不如三千石案惊人。若只看总数,呈上去只怕有人会把它当成一桩小案。”

    “对一个卖了锅才交得起秋粮的人,五文也不是小数。”陈知微道。

    一名盐巡差役这时赶来,请陈知微去验量斗夹层里刮出的黑色结块。陈知微随即和他去了盐巡司。

    谢临舟随后重新提审两名小吏。他仍让二人分处东西偏房,先后问同样的三个问题:谁送式样,多久补一次筹,收回的钱交给谁。两边各由一名书吏录供,写完立即封页。

    年轻小吏先撑不住:“五种刻法不是灾棚定的。去年秋天,府仓发来一张杂费式样,让十二棚照办。原纸用完便收回,不能留。”

    “谁送来的?”

    “鲁仓丁。”

    西偏房的年长小吏没有说出式样来源,却供称脚行每隔三日派人补筹,收走费钱时总由同一名鲁姓仓丁在棚外点袋。两份口供在送式样一节不能完全相合,在“三日补筹”和“鲁仓丁接袋”两处却彼此印证。

    谢临舟命人把两名小吏带回偏房,随后重新提来鲁仓丁。

    鲁仓丁看见顺通脚行掌柜的画押,又看见从脚行搜出的横线小票,脸色灰了下去。他承认式样来自仓房冯有仓,钱不进仓房明账,每三日合并一次,从布袋倒进盛空粮牌的木匣,再送往东二仓。

    “匣子谁开?”

    “蒋管事的人。”

    “姓甚名谁?”

    鲁仓丁摇头:“不知道,只认得脸,是东二仓的人。”

    “既不知道姓名,凭什么说是蒋管事的人?”

    “冯有仓说的。第一次送匣子,是他领我到仓门口,指着那人说,往后只管交给蒋管事的人。”

    “你亲眼见过蒋管事收钱?”

    “没有。匣子交出去,我就不能再往里走了。”

    书吏将“蒋管事的人”另起一行,只记作冯有仓转述;鲁仓丁亲见的,是同一人按时在东二仓接走木匣。钱最后到了谁手里,这份口供不能证明。

    谢临舟当即命人去传冯有仓。差役赶到冯宅时,邻人说盐巡司的人刚把他带走;问清去处,才知道顾衡封斗后也查到了冯有仓,已经派人将他带往盐巡司候问。谢临舟没有把人从另一条查线中强行提走,只将鲁仓丁这段供词另抄一份,封缄送给顾衡。

    问话全部结束后,书吏将各份供词分别念回,让脚行掌柜、鲁仓丁和两名小吏逐一画押。竹筹、郭家交货条、横线小票、府库已付的五项正账和脚行制筹账各封一袋,袋口编号相连。

    证袋封好后,书吏在案尾另列“追缴一百九十八两七钱”,循旧例准备在后面添上“追回入库”。

    云满按住他的笔:“入什么库?这些钱原本就是从灾民手里收的。”

    书吏停了笔:“若要逐户退还,总得有凭据。许多人手里的筹只怕早丢了。”

    云满转头问谢临舟:“那便按什么退?”

    “不凭筹退。”谢临舟道,“凭当日领粮册、棚口销名和每棚费额。竹筹证明有这套规矩,不该再叫灾民拿一块旧竹片证明自己被收过钱。”

    他让书吏另制补退专册。每户先按领粮日期和棚号列名,再依该棚当日实行的五项费额核数;已经从粮中折扣的,仍按当日市价折成铜钱,不许拿霉粮抵还。册页一式三份,一份留府,一份交村中里正,一份张贴棚外,三处每退一户同时销记。

    云满接道:“告示上还要写清,没有竹筹也能来核。”

    谢临舟点头:“再留十日申告期。领粮册上有名、销名簿上有记,便可来问;若三册不合,另开一页复核,不当场驳回。”

    云满把竹筹放回白瓷碟:“这才像账。”

    天黑前,一名书吏翻到陶老妇的户号,在补退专册第一行写下她领粮的日期和棚号,又依次核过水脚、车脚、验袋、竹篓和神福钱,填入应退数。

    坐在下首的另一名书吏照着专册另誊一页,只留户号、姓名和应退数,预备贴在棚外。两人逐项核过,分别在页尾签了名。

    墨迹尚未干,云满便将誊页递给差役:“这张明早先贴到慈安棚。”

    差役将抄页夹进公文板,提灯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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