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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旧堤十二村的减免册摆上长案。

    册中写得很清楚。

    景元二十二年水患,沿江田亩淹没过半,朝廷准免当年秋粮五成;已征者抵次年夏税,未征者不得再催。江宁府上报十二村原应纳粮二千四百余石,实征一千二百余石,减免数与实征数正好各占一半。

    陈知微看完第一反应便是:“又是整齐数。”

    “减免本就按成数下诏,正好一半不奇怪。查百姓实际交了多少。”

    陈知微合上册页:“府衙留着官册,百姓手里的完粮收据却未必还在。水患后逃难的逃难,屋舍进水的进水,纸最先烂;即便有人侥幸留下,也可能怕被说成欠税,后来又上交了。”

    “母亲说得是。”谢临舟语气温和,“没有收据,便不能只问一句有没有交足。单凭口供,日后总有人说他们事后串供。我们再找找能留下日期和粮数的旁证。”

    陈知微把旧堤医簿翻到水患后的三个月。病案旁除了药名,还有她当时随手记下的家中存粮。

    “柳湾村何六,九月初三断粮,以芦根代食;下湾村周氏,九月初七典铁锅换米;东曲村赵家,九月十一卖耕牛交秋粮,次日幼子高热。”

    陈知微指尖停在三处日期上:“三户都在征粮前后断粮、典物、卖牛。若减免真落到了户,这样的情形或许不会如此集中。十二村里,只怕还有同样的人家。”

    “母亲说得是。”谢临舟道,“先按人名和日期去查验。牛契、车脚册若能对上,再扩大范围。”

    谢临舟将三个名字分别写上查问签,按村分给三路。下湾村这一签交给云满,她带着一名邻府书吏和一名邻府差役先行出城。

    进村后,三人沿着村道逐户上门:去年田有多少、收成多少、哪日交粮、用谁的车、家中为此卖过什么。

    第一户便是医簿上的周氏。她听云满问起去年秋粮,转身从房梁夹缝取出一截断麻绳。

    “交秋粮那日,每一车都系这种绳。县里说减一半,来收的人却说减免要等上头批回,先照足数装车,日后再退。”

    “你家装了多少?”

    “跟往年一样,三袋。是孙家的牛车替我拉去的。”

    同行书吏在问证表上写下车主、袋数和交粮日期。

    “后来退过吗?”

    “退了一张纸。”

    她取出今年夏税开征前送到手里的抵税筹。筹上只写“旧欠已平”,没有抵粮数,也没有官印。

    云满把抵税筹交给随行书吏。书吏记下取得地点和周氏原话,装袋封存。

    从周家出来,三人又敲开西甲一户人家的门。户主说,自己去年确实只交了一半。

    “谁给你减的?”

    “原来县里户房的韩书吏。他说诏书已经到县,不能再照足收。”

    “其他户为什么没有减?”

    “他只管西甲。后来听说县里把他调去守堤,我就没再见过他。”

    同行书吏从村中甲册抄下西甲、东甲和南甲的实交数。

    午后,云满把抵税筹、两份问证表和甲册抄页带回案房。

    “西甲三十一户,交粮数都有零有整,大多接近应征一半。”她将抄页放到谢临舟面前,“东甲和南甲却几乎全按原数交足。西甲由韩顺经手;那户人只听说他后来被调去守堤。”

    谢临舟道:“先别惊动县衙。户房那边有邻府书吏正在清点十二村旧册,让他顺手翻一翻去年的调令簿、守堤工簿和死亡簿,只记卷页和同段民夫的姓名。”

    未时,那名书吏借清点旧册翻到三处记录。调令簿中没有韩顺,死亡簿却记他守堤落水,名下只有日期,没有尸格,也没有领取抚恤的人。他记下卷页和同段服役的民夫姓名,照常合册归架。

    守堤工簿上,与韩顺同段服役的三人分别是挑土的何老九、打桩的蒋大成和看水尺的罗木,名下都注着籍村。云满按籍村逐个找过去。三人的说法都把最后见到韩顺的时间放在簿载死期之后;何老九听说他去了江宁府,蒋大成听说他被押往北边,罗木只亲眼看见他坐上一辆无旗青车。

    三种说法没能合成同一条去向,也没有人亲眼见他落水。三份问证分别封口,先送回案房。

    傍晚,邻府推官按会勘牒同时封住三册原簿和户房旧值房。书吏当场核过页码与骑缝印,制成死亡簿核验抄页,原簿另匣封存。

    邻府推官又调出旧值牌,按房号找到韩顺原先当差的值房。

    值房已经改成杂仓。两名书吏先画下柜架和桌案的位置,再依次检查旧柜、废册和垫桌物。南墙第三张桌子的左后脚下压着一册破书,书吏记下原位,让看守杂仓的役吏签名见证,才将破书取出。

    书中夹着十一张掌心大的粮码。粮码不是正式收据,只写户号、田亩和实交数,每张右下角都有韩顺的私押。

    其中一张属于那户西甲农家:应纳十四石六斗,实交七石三斗,与村民口供、车脚册和减免比例完全相合。

    另十张也都接近一半,却有零头。

    入夜,死亡簿核验抄页、三份民夫问证和十一张粮码一并送回案房。陈知微看过抄页:“这些只能说明死亡簿有假,不能说明韩顺已经死了。”

    书吏在案尾记下:“官报死亡与三名独立口供不合,去向待查。”

    谢临舟把粮码与府衙减免册并排,又让人调来韩顺留在县房的无争议签押。押尾运笔能够对上,纸边残缺也与垫桌破书的断口相合。粮码的来源由此初步固定,但其余十户仍须逐户复核,不能只凭一枚私押计数。

    “西甲的甲册和这张已经核实的粮码都说明,韩顺经手的户按诏减征;东甲和南甲多数交足,县里上报的却仍是全村实征一半。两边对不上。”

    青砚问:“税册只记一半,东甲和南甲多交的粮去了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谢临舟道,“把秋粮税册、县仓实收簿和车脚册分开核,看多出的粮有没有换成别的名目。”

    云满点着夏税抵筹:“这张纸只写旧欠已平,没有写抵了今年多少夏税。”

    “若今年夏税仍照足数征,”谢临舟道,“百姓去年交出的那一半,就会被再吃一次。先查夏税实征册。”

    东曲村一路也送回了赵家的核验结果。牛牙人账上记着卖牛的买主、价钱和日期;卖牛当日下午,县仓车脚册恰有赵家交粮一车的记录。人证、交易账和官册时辰能够对上。

    下湾村的车脚册中也找到了孙家那一车,同页另记“周户三袋”。周氏所说的车主、袋数和交粮日期至此都有了旁证。

    夜里,十二村的问证表陆续送回。

    四路首批抽核的一百二十七户中,九十三户能够找到交足或接近交足的旁证;十九户确实只交减后数;十一户因全家外迁无法核;四户口供与车册明显不合,另列复问。

    逐户汇总后,九十三户已有证据支持的多征粮为二百八十三石七斗。但这仍只是样本,不是十二村全部损失。谢临舟在汇总页上特意写明:

    “已实证二百八十三石七斗;未核者不计。”

    青砚核过户数,问:“公子,为何不按户数折算?奏上去会大得多。”

    “推算可以用来决定是否扩大核查,不能用来给人定罪和追赃。”

    韩顺旧值牌背面还有一道交接签名:许茂。户房值簿显示,三年前下湾村的减免原报由韩顺核数、许茂誊清;韩顺被报作落水身亡后,许茂便辞了户房的差事,在城南替人抄书。

    云满抄下许茂旧籍便要出门。谢临舟把一碗刚送来的汤面横到她手边,正好压住纸角:“先吃。”

    “人若走了呢?”

    “暗桩在盯着。”谢临舟道,“一碗面的工夫走不了。你空着肚子上门,闻见别人家饭香,反而容易分神。”

    云满觉得最后一句很有道理,坐下吃了大半碗。谢临舟低头继续核户房值簿。等她把汤喝完,他才把纸递还:“只问原报。”

    “知道。”云满提刀出门。

    夜深后,云满按旧籍找到许茂,只问当年的原报是否还在。许茂沉默许久,问了一句:“韩顺真的死了吗?”

    “不知道。”云满道,“死亡簿是假的,人还没找到。”

    第二日,许茂从侧门进了案房。

    他带来一张被驳回的原报。韩顺最初上报下湾村应减一百四十七石六斗,县丞在旁批了八个字:

    数有零碎,重造便核。

    重造后的册子里,下湾村减免变成整整一百五十石。

    “数有零碎”四字,与陈知微先前记下的江宁核驳批语“数目零散,难以复核”近似。

    谢临舟问许茂:“重造用什么纸?”

    “县里每年让计吏带几册盖过印的空纸。到了府里,数字被驳便当场重填,省得来回两个月。”

    陈知微看着原报上的一百四十七石六斗,又看了看重造册上的一百五十石:“若这张原报没有留下,卷里便只剩后一笔数。”

    许茂低声道:“照旧例,驳回的原报应当销毁。”

    谢临舟让书吏另起一页:“先把江宁县空印纸的领用、填用、作废和交回数分开列。”

    书吏提笔,在纸上划出四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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