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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九日,雨云压住落雁坡。

    雨先落在榨油坊。

    水珠顺着残瓦连成一道细帘,院门外漆黑一片。云满从粮草棚走到门边,又从门边折回来。靴底踩过同一块湿砖,留下一串颜色越来越深的脚印。

    陈知微端着三只粗瓷碗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满地脚印,把最满的一碗递给她。

    “喝了。”

    云满低头闻了闻:“姜汤?”

    “嗯。”陈知微道,“驱驱寒。”

    阿荇抱着一叠干布跟在后面,认真数了数地上的脚印:“这是来回走了多少趟啊。”

    谢临舟坐在廊下,膝上摊着驻军送来的搜查图,闻言抬头:“十八。”

    云满捧着姜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干嘛数我走了几趟?”

    陈知微在她身旁坐下,将干布分成窄条:““你在我们眼前来回转,不数也记住了。好了,快坐下吧。”

    云满终于坐下,把刀横在膝上。姜汤很辣,她喝了两口,目光仍落在门外。

    “师姑,”她低声问,“若找到得太晚呢?”

    陈知微手上的布条没有停:“那便治能治的伤,记该记的证。可人还没回来,先别在心里替他判一个太晚。”

    她把剪好的布条递过来一半:“会卷吗?”

    “会。”

    “那就一起卷。”

    两个人把长布一圈圈收紧。阿荇在旁边扎线头,谢临舟继续看图。

    同一片雨幕下,医馆后门推开了一条缝。

    老医者把一块蓝色围布递给驻军:“就是这块。那少年腕上有勒伤,送他来的人一直催,不肯留姓名。”

    布角绣着学徒铺的旧记号。

    一骑快马冲进雨里。

    城外泥路上,几道车辙被雨水泡得发亮。驻军沿着车辙追到坡后,天色已经全黑。林间露出一座废磨坊,风吹动破败的木轮,吱呀一声,又一声。

    两名军士贴墙而行,一人从后窗翻入。守门者刚摸到刀柄,木门便被撞开。短促的兵刃声过后,一人被按倒在地,另一人撞破后窗,滚进黑黢黢的山沟。

    “这里有地窖!”

    磨盘被合力推开。灯火照下去,先照见一双磨破的布鞋,随后是少年苍白的脸。他腕上全是绳痕,怀里却还死死攥着那块被割去一角的蓝布。

    深夜,马蹄声停在榨油坊外。

    院门一开,云满已经冲进雨里。少年的双腿早已僵麻,落地便往前栽,被她一把托住手肘。

    “慢些。”她说,“你哥哥在里面,人跑不了。”

    方庆隔着院子看见弟弟,膝盖一软,跪在门内。

    少年扶着云满的手站稳,眼眶通红,却没有立即过去。

    “是我害了你。”方庆说。

    少年盯着他:“哥,我没事儿。”

    方庆低下头掩面痛哭。

    陈知微让云满把少年扶进屋。湿透的袖子黏在伤处,云满用小刀一点点挑开,阿荇递热水,陈知微清理勒痕。少年疼得手臂发抖,云满便把刚才卷好的布塞进他掌中。

    “攥这个,别碰伤口。”

    陈知微抬眼看了看她:“我们阿满刀用得稳,布也卷得好。”

    云满没想到这也值得夸,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师姑,嘴角弯弯扬起来。

    陈知微把药膏递到她手里:“药别抹厚。”

    “知道了,师姑。”

    屋外,罗校尉正在问被擒的看守。那人只知道每隔三日去磨坊取钱。

    众人重新聚到搜查图前时。

    “抓取信人最稳。”罗校尉道,“却也只能抓到一只手。”

    “所以不抓。”谢临舟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谢临舟将方庆的供词推到图边:“他只知道第三块砖,不知道谁来取。取信的人多半也只知道下一站。方才那个看守守着活人,知道的也不多。对方把路拆成这么多截,就是等我们抓住一截以后,什么也接不上。此时收线,只会告诉他们这条路已经暴露。”

    青砚听明白了:“所以照原样封回去,让他们以为这条路没露?”

    “只守着太可惜了。”云满的手指沿着图上官道移到落雁坡,“既然他们还等着收信,不如送他们一条能用的假路。前哨别贴得太近,看他们最后在哪儿停。”

    罗校尉望着那处狭坡:“这地方适合埋伏,也适合反包。”

    “这个需要方庆配合。”陈知微道。

    “就按这个办。”谢临舟说。

    第二日清晨,方庆听完又单独见过弟弟,应下此事。

    他照旧用左手写了一张短笺:六月二十一日,押队经过落雁坡,中车载铁账,周文敬在后队。

    纸卷推进灶台第三块砖后,砖面重新落满草灰。

    午后,一只黄狗钻进灶洞,叼走裹着油脂的纸卷。黄狗穿过两条巷子,在磨坊后院停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取下纸卷,顺手塞进运面粉的空袋。

    申时,面粉车摇摇晃晃出了城。

    驻军的两匹马远远跟到岔路,只见空袋被交给坡下守望者。守望者没有拆纸,转身便消失在落雁坡的暮雾里。

    前哨在坡外收住缰绳,没有再追。

    方庆与弟弟留在当地,由驻军看护等候审理。方庆的供词、箱底竹片、显色手印和灶砖取信记录分别封存。

    傍晚,木匠给粮草箱换了新底板。

    云满让人在板缝上刷一层薄白灰,又在四角各留不同的验封记号。以后谁再拆箱,哪怕把木板钉回去,也会在白灰上留下痕迹。

    罗校尉拿来一只空箱试验。他故意拆下一枚旧钉,再照原位敲回。木板看着严丝合缝,翻过来时,白灰上却多了一道指甲宽的断纹。

    “真成。”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指腹立刻白了,“就是碰一手灰。”

    阿荇把灰刷接过去:“碰灰总比丢路牌好。下一只我来刷。”

    陈知微替她挽住袖口,又递给云满一块干净木片:“四角的记号别都由一人留。你留一道,阿荇留一道,书吏和守箱人各留一道。有人只要不与另外三人串通,就改不回原样。”

    云满依言在木片左上角按下一枚浅浅的指印:“好的”

    谢临舟让书吏把白灰验底和四角分封一并写进后续守箱规程。青砚看着那张新值守表,忽然问:“公子,往后是不是谁都不能提前知道全程?”

    “不必知道。”谢临舟道,“前哨只探下一段,粮草只领下一处宿点,车夫到了岔口再换牌。一个人即便泄密,也只能泄出眼前这一程。”

    云满敲了敲自己的名字:“那我呢?”

    “你负责查漏。”谢临舟把临时决策册推到她面前,“哪一队有不对,你就查哪一队;哪一段有人看漏,你便补哪一段。没有固定位置。”

    云满翻开册子。她的名字后面新添了四个字:巡核全队。

    天黑前,几个人把所有粮草箱试了一遍。罗校尉负责拆,阿荇补灰,青砚记断纹,云满逐箱复验。陈知微在旁边支起一只小药炉,把余下的姜汤重新热了。

    众人围着那只巴掌大的药炉,一人分半碗热汤。

    云满端起一碗,先送到陈知微手里:“师姑辛苦。”

    陈知微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巡核全队的人更辛苦。分着喝。”

    待四只箱子重新入列,罗校尉领人去排明早的车序,阿荇也跟着陈知微收药炉。院里的人渐渐散开,只剩廊下还亮着一盏灯。

    云满站在廊角,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舟正站在灯下核最后一张换路单。雨后的风从檐外吹进来,偶尔掀动他的袖角,他却低着眼,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张本就好看的脸照得愈发清晰。

    云满停住了。

    她原本只是回头看一眼,后来却忘了收回目光。连陈知微走到身旁,她都慢了半拍才发觉。

    “师姑?”

    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廊下,又看回来:“有话便去说。”

    云满这才回过神。她转身穿过院子,三两步跑到廊下。

    书吏尚在谢临舟身旁等着收单。云满在檐柱边站了一会儿,直到书吏抱着册子走远,才绕到他身旁。

    “谢临舟。”

    他搁下笔:“嗯?”

    云满眼里的笑意慢慢亮起来:“我想郑重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朝已经无人的院子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可以亲你吗?”

    谢临舟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他耳后慢慢泛起一层薄红,低下头,轻声说:“今日不行。”

    云满点点头,没有再靠近:“成。”

    谢临舟看着她,忽然问:“你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云满答得理所当然,“我想了,就来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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